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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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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到甘肃境内的高铁新近通车,白云是第一次坐这条线路,一路上兴奋不已。
“下一站是武威南站……”播音员甜美的声音传来,白云听到熟悉的“武威南站”,意味着进入甘肃省的地界了。
顾金成说:“我记得上一次来是坐飞机,大西北的云层很厚,一路上什么风景也没看到。”他指着窗外的崇山峻岭,说:“这应该是祁连山山脉。”
五月的天气,乍暖还寒,远处的高山上带着几抹零落的绿色,更多的是土黄色调,大西北的苍凉雄厚一展无遗。
“是啊,祁连山脉东接昆仑,北接天山。多亏了每年夏天的冰川融水,雨水丰沛,土壤肥沃,张掖才有塞上江南的美称。”白云语气带着骄傲。
“亲爱的乘客们,我们现在经过的是阳关,阳关是汉代在河西走廊设置的两个著名大关之一,地处在古丝绸之路上,又因许多诗人对此进行过咏唱,所以,在中国乃至世界知名度都很高。”播音员作着介绍。
顾金成说:“那时候我来支教,临走之前几个老同学在柏拉图小聚,黄莺、老张他们猛灌我酒,理由竟是‘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现在有了你这个故人,我以后也不用喝什么送别酒了。”
白云笑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西北人民爱饮酒的习俗是自古就传下来的,有朋自远方来,哪有不喝酒的道理,估计出了阳关,你还是得喝酒。”
山势陡峭起来,再往前就是玉门关,顾金成徐徐而谈:“在玉门关这条古道上,曾发生过不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汉太初元年,贰师将军李广利率6000余骑、带数万之众,进攻远在葱岭以西的大宛国,途中所经各国均坚守城门,不肯给补充给养,攻之又不能下,汉军只好一路征战,待行至大宛东界时,已成只有数千人的疲惫之师。李广利自忖无法取胜,与左右商议,决定班师回国,待回到敦煌时,因劳师远征,中途艰辛,士兵已死亡十之八九。李广利上书给朝廷说,道路太远,缺乏粮食,士兵不患战而患饥,且人少,不足以去取大宛。建议暂且罢兵,以后招募人马再次西进。汉武帝大怒,派人把守玉门关,并下令说,如果有一军卒敢进入玉门关,立即斩首。李广利甚为恐惧,只得留守敦煌。”
白云不禁思绪悠悠,感慨道:“这个事件我在历史课本上学过,还有个女词人专门写了一首诗:为国劳戎事,迢迢出玉关。虎帐春风远,铠甲清霜寒。说的就是将士们为国献身,远离家乡,舍身取义。”
顾金成望着天际,若有所思道:“是啊,为国家抛头颅、洒热血的男儿,从古到今,都是一样的。”
列车钻进了山洞,耳间充斥着破空的呼啸声,整个车厢一片漆黑,看不清他的表情。等列车出了山洞,重见光明,顾金成微微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又好像在想事情。
白云的家乡在张掖市下属的民乐县,从张掖改乘长途汽车,终于赶在天黑前到了民乐。
老村长已经远远地等在村外了,他见了顾金成,高兴地说:“顾老师,十年啦,欢迎回来看看啊。”又看一眼白云,紧紧握住顾金成的手,说:“真要好好谢谢你啊,把我们孩子培养地这么好。”
黎爸爸很高兴,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过来接过他们手中的大包小包,端详着白云说:“瘦了,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在大城市工作是要紧,但也不能不吃饭啊。”
黎妈妈一想到黎白天此刻正可怜兮兮地蹲在片场被导演吆五喝六,甚至很可能没找到活连吃饭都成问题的情景就胸闷气短,心如刀割,再看着眼前的女儿衣着光鲜,亭亭玉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是麻雀飞上枝头了,变了凤凰了,就不管你弟弟的死活……”
这么多年,妈妈尖刻的说话方式她向来不放在心上,但现在因为顾金成在场,白云一时很是尴尬。
黎爸爸瞪了她一眼,沉了声音:“赶了一天的路,客人还饿着肚子呢,还不赶紧开饭。”
黎妈妈听出了他语气中的不悦,骨子里男尊女卑的思想让她向来无条件听从于丈夫,于是顺从地说一句:“马上开饭。”便进厨房忙活去了。
吃完了饭,老村长本安排了顾金成住在自己家里,顾金成说:“既然已经打扰了黎爸爸黎妈妈,那我干脆叨扰到底,也住在这边吧,就是辛苦二老了。”
黎爸爸高兴地说:“不辛苦,不辛苦。贵客远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话间,白云已经整理好了床铺,她铺上干净的蓝白花棉布床单,说:“这是白天的床,顾老师你就睡这一间吧。”
*
第二天,老村长带着他们来到了小学校。
当初黎白云上学的时候,这所村办学校包含了小学部和初中部,随着办学要求越来越规范,中学部已经并到了外校,只留了小学部。
老村长边走边介绍着情况,最后带着他们来到一间资料室,说:“教你们语文的吴老师很负责,还保存着你们当年的作文和日记呢。当初撤掉初中部的时候都没有舍得丢掉,想着说以后孩子们大了还可以回来看看。这次顾老师回访,看看当年这些资料,或许有帮助。”
老村长有事先回了村办,留下顾金成和白云翻看着当年的资料。
“顾老师?!”资料室的门开着,一个女生跨了进来,来人是朱秀秀。朱秀秀当年和白云同班,是村里少有的读高中的女生,她上了个专科学校,毕业后在张掖市工作,今天恰好休假回家探亲,送小外甥牛牛来上学。
女大十八变,顾金成一时认不出来是教过的哪个孩子,于是微笑点头:“你好。”
“真是您啊!我还以为是做青天白日梦呢。”秀秀难掩激动,“本来不敢认呢,但我看白云也在,就想着十有八九是您。”
“看我这假休的啊,赶得巧啊,晚上我做东,请你们吃饭。”秀秀是典型的西北大妞,性格豪爽。
白云想要推辞,秀秀抢着说:“不许推辞啊,咱都多久没见了?这下你留北京了,逢年过节的都难得回来一趟,再见面就不知是何年何月了。就是在我家吃个便饭,搞几样新鲜土菜,叙叙旧。不违反你们的组织原则吧?”
顾金成颔首:“好,那就谢谢你啦。”
秀秀家离白云家不远,晚饭十分,白云带着顾金成准时赴约。
桌上摆着五荤五素,一应的土菜。朱爸爸也是豪爽性格,拎了一壶白酒,透明大茶杯,倒了满满的三大杯,说:“顾老师是贵客,咱山里人请吃哪能没有酒。”
顾金成见朱爸爸是长辈,又是一片热情,不好推辞,他的酒量不算好,几轮下来,已是面有醉意。
但秀秀充分继承了朱爸爸的海量,几大杯白酒下肚,依然脸不红心不跳。
白云小声道:“现在知道我想推辞的原因了吧。”
秀秀很是高兴,酒过三巡,更是话多。“顾老师,那时候我们私下里叫您男神,搁现在应该叫小鲜肉,不过您这么多年还是童颜未改啊,活脱脱一个老鲜肉。她又满上一杯酒:“顾老师,我敬您。您给我们代课这两年,真的很启发我。”
顾金成已经喝多了,并不干杯中的酒,问:“怎么启发你了?”
“那时候我就想,还是得有文化才行,才能找到您这么好看,又有才华的人。”秀秀说话直爽,“不过啊,还是不如我们白云有毅力,这家伙有一股牛劲儿,发起狠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老娘那样一味反对她读书也就罢了,那时候白天也要上学,家里是真供不起,我们乡里乡亲的想帮忙吧,可是没办法,大家都穷啊。但她就认准了一个死理儿,说要到北京去找您,只有考上北京的大学才能找到您,她那时候一个劲儿地给您写信,说只要您收到她的信一定会伸出援手的。她写了好多好多信,每天都盼着您的回信,最后还真收到您的回信了,也亏了您的资助,她顺利读了高中,还真考上了名牌大学。而且还真找着了你,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啊。”
白云不知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多年心思被捅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看顾金成,顾金成眯着眼睛没有说话,不知是喝多了酒,还是在回忆。
“这么多年,来支教的不少,但两、三个月就回去了,像您这样,坚持两年的不多,十多年后还想着我们,回来看看得更是绝无仅有,就冲这,我再敬您一杯。”秀秀一仰脖子一大杯老白干咕咚咕咚地下肚,趴在桌上不醒人事了。
*
孩子们老早就听老村长提起顾金成和黎白云,见他们来了很高兴。临走的时候,老村长说,给孩子们说点什么吧,鼓励鼓励他们。
白云想了想,走上主席台。
她目光看到顾金成,顾金成坐在台下,对她微笑注目。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仰望着他,他高高在上,风采卓然。她从来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会成为她的听众。
台下,顾金成微微蹙眉,他目光望向远方,好像努力回忆着什么。小孩子们拼命鼓掌,热烈的掌声将他拉回来,他也站起来鼓掌。
白云分发起带来的特产,小孩子们欢呼雀跃,兴高采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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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最近收到一笔修缮捐助款,但修缮工作不是一两天的事,老村长于是和校长商量,打算先给孩子们做一批桌椅,黎白云的爸爸黎春生于是主动提出免费帮孩子们做这一批桌椅。
新课桌椅计划赶在8月底开学的时候投入使用,听说有新课桌椅,孩子们都很期待。
白云心疼爸爸日夜赶工异常辛苦,跑来跑去地给他打下手,就像小时候那样。
“我也来凑个热闹?”顾金成看着忙得不亦乐乎的父女二人,表示想贡献一份力量。
“欢迎加入我们的行列。”白云顾着和顾金成说话,拉墨绳的时候碰倒了立在一边的木料。
“小心!”
一根竖着的木料直直倒了下来,顾金成眼疾手快,就势一挡,接住了木料,但木料粗糙剌手,掌心小小的殷红一片。
“顾老师,你受伤了!”白云冲过来扳过他的手,“得把木刺拔出来!我小时候就有一次就留了木刺在手心,没有及时取出来,结果时间久了竟化脓了,前后拖了一个多月才好。”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澄澈见底,此刻正专注地盯着他的掌心,有股好学生做家庭作业的认真劲儿。
一双纤纤素手,灵巧地一使劲儿,便拔出了木刺。那双手柔软白皙,明明又小又瘦,却让人感觉很有力量。他忽然就紧紧握住了这只手。
……
天空中下起了雨,春末夏初的雨,淅淅沥沥,不似春雨缠缠绵绵,也不似夏雨轰轰烈烈,有点像小桥流水,哗哗啦啦地下了一天。
傍晚的时候,雨停了,白云望着天边的一抹彩霞问顾金成:“想不想做采蘑菇的小姑娘?天然绿色原生态的野生蘑菇,好多年没有去了。”
顾金成心向往之,笑着说:“小姑娘是做不成了,采蘑菇倒是有兴趣。”
祁连山的延伸山脉,有着雪山融水和茂密的原始森林,肥沃的森林土壤为菌类植物提供了绝好的生长环境。
他们拎着筐子出发了。
顾金成生平第一次挖蘑菇,有点不得要领,只能充当执行者的角色,白云指哪儿他挖哪儿。
雨后初晴,空气清新,让人神清气爽。白云心情大好,扯着嗓子唱道:
袅袅炊烟锁雾寨
稻香满田随风摆
门前花儿朵朵开
已是醉心怀
歌声刚落,山那头回应:
谁家的阿妹多情啊
唱山歌咧
这边唱来那边和
阿哥笑颜开
有朋远方来
白云解释道:“这是我们这里有名的拉歌,山里人都很热情,以歌声表示对来客的欢迎。”
顾金成了然:“就是有点类似宁夏的花儿吧。”
白云点头:“我小的时候,我的一位表姐还是这么出嫁的。”说到这儿,她红了脸,说:“不过现在这种相亲方式已经没有啦,不过是图个兴致。”张开嗓子回应道:
“多谢了
多谢四方众乡亲
我今没有好茶饭咯喂
只有山歌敬亲人
敬亲人”
一来一去,大山人的热情、直爽、淳朴展露无遗。以前讲远亲不如近邻,但在大都市,邻里之间对门不相识,对门住了好多年都不认识也是常有之事,眼前情景实属难能可贵,顾金成不禁莞尔。
待到他们挖满一筐蘑菇,天色早就暗下来,大西北的天空高远,星星好像也挂得特别高,像一群淘气的孩子,远远地看着他们,不时眨一下眼睛。
他们沿着河边慢慢走着,白云说:“记得那时候我不听话……不过后来好心人捐款修了桥,现在倒好像用不上了……”
这几年地下水资源枯竭得厉害,那时候清波滚滚的大河,现在水位下降,竟成了涓涓细流。裸露出的河床上怪石嶙峋,暮色中有点像龇牙咧嘴的怪兽。
顾金成把盛蘑菇的篮子放在河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掏出一盒火柴,“哗”的一声,火光点燃,小小的星火四溅,是线香花火。顾金成又拿出一枝花火引燃,递到白云的手上。
白云有点惊讶,兴高采烈地接过去,在空中挥舞起来,小小的一点火星随即变成一道火线,流光飞舞种,她先是在空中写了个“八”字,然后尝试着想写个“顾”字,无奈花火太短暂,顾字笔画又太多,尝试多次还是失败了。她沉吟了一下,燃起一枝新的花火,写了GJC,随后又快速地画了一个心字。
“可以给我一枝吗?”黑暗中,一个怯怯的声音响起,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个小孩子,目光盈盈。
她把手中的花火递给小孩子。
小孩子道一声“谢谢!”花火映照中,他认出了白云,随即甜甜地喊:“谢谢黎姐姐!”
顾金成又递给他一只花火,白云认出这是朱秀秀的小外甥牛牛,摸着他的头说:“天都黑了,牛牛再不回家,你小姨该着急啦。牛牛乖,要是你现在就回家去,姐姐就再奖励你三只花火。”
“谢谢顾叔叔!谢谢黎姐姐!你们是最好的人!”小孩子欢呼着跑了。
顾金成说:“都说童言无忌,你看看,叫我顾叔叔,叫你就成了姐姐!明显不是一辈的呀。”
白云笑:“说,那叫你什么?顾哥哥?你要喜欢,我天天这么叫,顾哥哥,顾哥哥,顾哥哥……怎么想到放这个?”
“是谁写的作文,我的理想是在河边放烟花。”
那是她的作文,还是初二的时候吧,参加过一次儿童夏令营,夏令营结束,主办单位放了烟花,那样好看的花朵,那样美,可是转瞬即逝。小伙伴们说,烟花绽放的时候可以许愿,可惜那样好看的花朵,那样短暂,她都没来得及许愿,一直希望能再放一次。
“可惜小卖部没有烟花,我只买到了这个。”他扬起手中的线香花火,“许个愿?”
春江水暖,河边莪蒿茵茵,踩上去有淡淡的湿滑。
白云轻轻吟道:“菁菁者莪,在彼中阿。”
顾金成答:“既见君子,乐且有仪。既见君子,我心则喜。”
她心思被道破,双颊晕红,其实黑暗中看不到,但她仍好像怕被顾金成发现似得,想快走两步赶在他前面,可是手已经被拉住,他的掌心有一种特有的柔软,一如他本人,柔软温和。
顾金成问:“许了什么愿?”
白云捏了一下他的手,说:“就是这个啊。”又问,“你呢?”
顾金成拨开她额上的细发,轻轻覆上一个吻,说:“也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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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的时间很快就要过去了,第二天是周六,白云问顾金成,有没有什么方式给小学校争取一点支持,顾金成说要看情况再说。经过上次小渔村的事件后,白云清楚资金由纽约总部统一管控。没有自主财务权,饶是顾金成,也需要充分的理由,才能提交申请。
他们到了学校,因为是周末,孩子们没有上课。他们走进一间空教室,白云在正中的小课桌前坐下来,双手捧着脸看着顾金成,说:“给我唱首歌吧。”
“想听什么歌?”
“黄昏。小刚的黄昏。”
那是他的最后一堂课,毕业班的学生们请他唱支歌。他于是唱了这首歌。
那个时候正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在窗棂上,那眉目间的俊逸却印在她心上。
过完整个夏天
忧伤并没有好一些
开车行驶在公路无际无边
有离开自己的感觉
唱不完一首歌
疲倦还剩下黑眼圈
感情的世界伤害在所难免
黄昏再美终要黑夜
依然记得从你口中
说出再见坚决如铁
昏暗中有种烈日灼身的错觉
黄昏的地平线
划出一句离别
爱情进入永夜
依然记得从你眼中
滑落的泪伤心欲绝
混乱中有种热泪烧伤的错觉
黄昏的地平线
割断幸福喜悦
相爱已经幻灭
顾金成的声音低沉好听,她看着他,那个当年立在窗外的小女孩,没有想到终于有一天,他会为她一个人吟唱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