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角戏》一只莱恩

2、第 2 章 她不得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小心眼的人。对惠雨竹从心底的排斥，可能就因为小学里曾有那么一段时期，始终存在于惠雨竹的阴影里，也许，还有更早的时候，幼儿园明媚的小园子里，四小天鹅在跳舞，而她转身走回教室，取走了抽屉里的一支白色唇膏。
　　那只白色的唇膏，一直静静躺在小刘欣毛衣背心的口袋里，她取出它之前总会不自觉地四处张望，努力压下胸口涌出的几丝慌张，大多数情况下，并没有什么人注意到她。只有一次，在家的时候，刘欣坐在客厅里的小板凳上，涂了点在嘴巴上，妈妈正好路过，她吓得立刻坐直了，手还在颤抖。过了会儿，妈妈从卧室里走了出来，又进了厨房。她踌躇了一会，还是磨蹭着跟了进去。
　　她挨到妈妈身边。
　　“妈妈，今天幼儿园里老师教我们做小兔子。”
　　“哦？那囡囡你会了吗？”妈妈把青椒切好了码在砧板上。
　　“当然啦，我是我们小组最先做好的。”刘欣笑嘻嘻地咧开嘴儿，她下意识地知道妈妈喜欢她这样。
　　“那你还挺厉害的。”妈妈夸奖道。
　　刘欣心不在焉地笑了一下，又假装镇定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白色唇膏：“妈妈你看，今天坐我旁边的杨乐蕾把它借我完两天，很漂亮吧？”
　　“哦。”妈妈笑着看过来一眼，刘欣的心噗噗跳个不停。
　　“你玩去吧，我还要炒个菜。”妈妈开始挥手赶人。
　　刘欣吁了一口气，又讲：“妈妈我给你做小兔子好不好？”
　　“好好好，出去吧。”妈妈忙不迭地把菜倒进油锅里，推了她出去。
　　她回到客厅里，折了只小兔子摆在桌上，才安心地去卧室里看少儿频道了。
　　这么多年，刘欣并没有忘记这段往事，再一次回忆，她垂下头，一个人惭愧得、尴尬地发了会儿呆。上课铃声响起，她把笔记收进课桌里，禁不住想，人应该都是有好胜心的，比别人好、比别人强是一种幸福。只是她的好胜心，太过于扭曲，反而成了一种不太愉快的存在。

　　暑假之后的高三是最为忙碌的时刻，但紧凑的学习进程中也需要片刻的休息，一周唯一的一节体育课结束之后，黄敏珊约刘欣一起去小卖部买牛奶。
　　几个男生抱着足球从刘欣匆匆身边跑过，空气里掠过几丝夹杂着汗味儿的热风。
　　刘欣和黄敏珊对视间同时领悟到对方半是嫌弃半是无奈之意，刚想说点什么，就听到不远处几声充满戏谑调侃之意的口哨，随意一瞥，不由愣住了。
　　迎面走来的一对男女不正是那对双语CP么，惠雨竹的脸微红，不过面对一众不怀好意的男生，还是大方的微笑。只见路一宇眉间一动，推开揽着他的那个高个子男生，“够了，滚吧。”说罢在哈哈笑声中带着惠雨竹自顾自的离开。
　　“天哪！”黄敏珊感叹了一声，拖着刘欣几步走过去拍了一下高个子男生的肩膀，“陈旭，双语CP不会是真的吧！”
　　“这还用问？”男生露出一口白牙，“上周路哥亲口承认的。”
　　刘欣在一旁微笑着，听着黄敏珊一个劲地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眼眶却酸涩无比，她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
　　刘欣的晚自习浑浑噩噩的，回家后马马虎虎看了几页英语语法，就扑到了床上，任由眼泪浸湿了枕头。直到困的不行了，小心翼翼地抽抽鼻子，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然而学校容不得她肆意悲伤的地方，第二天早上，刘欣看着她昨晚做的数学卷子，醒目的叉叉间两个大字异常醒目：“面批！”她感到很疲惫。
　　走出教室办公室的时候，她还沉浸在数学老师桌上的茶香里，她乖乖地听老师责备她作业不认真，最后的大题为什么不多想想，她的目光落在那叠七班的卷子上，第一张就是惠雨竹的，等第是醒目的A+，一行行解答步骤清晰而美观。
　　她以为只要自己比以前努力，比以前刻苦，至少可以在学习上超越惠雨竹，然而不切实际的美梦常常不可能变成现实，她没有惠雨竹的扎实基础，也并没有比惠雨竹付出更多的努力，达不到她的水平也是情理之中。
　　她走过穿堂的公示栏前。护栏的金属外框已经生锈，路一宇和惠雨竹的照片都挂在里面，路一宇是物理竞赛的省一等奖的获得者，惠雨竹则是创新杯英语演讲大赛的冠军。历届的尖子都曾在这个陈旧的公示栏里出现过，即使灰扑扑的玻璃板也阻隔不了年少独有的自信与骄傲，阻隔不了属于优等生的意气风发。
　　她恍然间明白，嫉妒是一件多么徒劳的事，它只能使自己在别人的光芒万丈下愈发的黯淡如尘，苦涩、不甘、怨愤不断蒸腾，焦灼着、刺痛着她的心。然而它并不能改变现实。
　　刘欣最后看了一眼玻璃板后的路一宇，毫不留恋的转身走开了。
　　高三的冬天来临之际，刘欣终于放下一切压抑的小心思，安安稳稳的捧起书本，班里的一些因为成绩优异、竞赛获奖等拿到了某大学的自主招生资格忙碌，难免有人欢喜有人愁怅，刘欣看在眼里，却想起自己的高中生涯已经走到尽头，高中的尾巴再不抓住，那就太遗憾了。

　　高考完的那天晚上，爸爸妈妈一起带刘欣去吃了顿她喜欢吃的韩国烧烤，一家人吃的很高兴。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刘欣看中了一只橘色的发卡，回到家后，她用发卡把厚厚的刘海别了上去，突然感觉镜子里的少女明媚了起来。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坐了下来。
　　第二天，学校里举行毕业典礼，趁着校领导发言的当儿，她告诉一旁的黄敏珊她要去厕所，于是偷偷从礼堂的后门溜了出去。
　　三年来，一个人的独角戏，终于要有了第一个知情者。

　　这年的九月，刘欣登上高铁，去了省外的一所普通211高校。
　　有一天清晨，刘欣在微信的对话框里打了长长的一段文字，告诉了闺蜜黄敏珊三年里所不曾告诉过她的心事。
　　毕业典礼那天她偷跑进八班的教室，在路一宇的课桌里塞了一封信。
　　她说，她只是想告诉他看似漫长的高中三年里喜欢他的心情，为她无疾而终的暗恋做一个完美的告别。谢谢高中时光里遇到他。甚至那段每天放学都等他出教室后悄悄跟随的短暂时刻都让她觉得满足而快乐。她想，因为这场只有她一人知晓的暗恋，她哭过、笑过、甜蜜过、苦涩过，兜兜转转，终于走出了阴暗自卑的心魔，完成了一场蜕变。
　　比这场暗恋更长的始于童稚时期的嫉妒，也终究烟消云散。但刘欣并没有将这段心事告诉自己喜欢很久的男生，也并不打算告诉算是陌生人的惠雨竹，也许，以后她们还会重逢，也许，如果再次遇到，她会坦诚她曾经的嫉妒。
　　很长时间黄敏珊的对话框地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然后，刘欣收到了闺蜜“抱抱”的表情。
　　不一会儿，一条信息又钻了进来。
　　“其实，我当时就有点猜到了。”
　　刘欣回复了闺蜜一个笑脸，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异乡的天空辽阔、深远，她记得多年前，她终究把那只唇膏放回了惠雨竹的抽屉里，然而嫉妒的心情却并没有还回,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愈发浓烈，直到自己的心逐渐成长，逐渐坚强，用另一种柔韧而又不失力道的和风将它吹散。它是对事实的正视，是对自我的承担，是对幸福的向往和追求，而所有的这些，是引领她走向下一段旅途不可缺少的动力。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