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惊雷 ...
-
韩向晚嫁给段齐笙已经三年了,在这三年里他们每天都要见上一面,打一声招呼,点一点头,然后形同陌路。
身旁的嬷嬷总是苦口婆心的对着韩向晚说啊“小姐,莫怪老奴多嘴,姑爷他的心思啊,不在这儿女情长上面,我劝您吶,别活的太拧巴,咱们韩家大家大业,没了他姓段的,也一样转。”
每一次韩向晚都会低头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手脚依旧麻利利索,垂着眸一边忙活着一边随口接道:“段齐笙他的心思不是不在儿女情长上面,他的心思是不在我身上。”将簸箕端到架子上面,韩向晚还会扯一扯嘴角,打趣儿着说:“不信的话,除我以外随便的换一个人过来,段齐笙都不会像现在这样。”
老嬷嬷摇摇头,长叹着作孽,他们二人,都太作孽。
段齐笙是入赘到韩家的,应了段齐笙的要求,那天他们两个没办喜宴,只是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段齐笙就将韩家的大门敲开了,来的时候他什么都没带,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旧袍子,腰间系着一根破旧的木笛。
交杯酒是韩向晚自己酿的千日春,入口便就是一阵饶舌的醇香,软绵的带着百转回肠的情意,是女儿家欲语还休的柔情。
那天他们用来盛交杯酒的容器,是一对碗,青色的瓷碗上带着细碎的龟纹,将酒斟里,像是盛了一碗海水,又咸又涩,和眼泪,是一个味。
韩向晚将酒碗斟满,沉默着端起来,低着眉眼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段齐笙也将酒碗端在手中,他倒是没端起来,而是搭在桌子上,看向韩向晚时的神情三年来始终都没变过,就像是第一次见面那样疏离淡漠,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感谢韩姑娘救命之恩,承蒙不弃,段某的这一生,便就赠于姑娘你了。”然后那人仰头,将那饱含情愫一碗酒,入了喉。
段齐笙饮了酒,便就走了,只留下韩向晚还坐在那里,端着酒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僵着身子红了眼眶。春日的风温柔的像是爱抚,拂面吹在韩向晚的脸上,在那一刻,成了刮人的刀子。
于是后来,有人问韩向晚,那天为何眼眶红了又红,韩向晚总是会从容不迫的说:“怪那天的风太不温柔。”
韩向晚在那场“不温柔”的风中将碗千日春一饮而尽,一碗酒入了喉,不烈不浓,只是那本该带着清香的酒,不知为何带了点苦味。
其实韩向晚挺想说,这三年她与段齐笙始终都相敬如宾,以礼相待的,但话到嘴边,韩向晚始终都没办法将其说出口,那哪里是什么相敬如宾,那明明是形同陌路。
韩家的府邸很大,韩向晚和段齐笙一东一西的住在两端,韩向晚住的地方离酒窖很近,日子久了,韩向晚的身上,都会带着一阵酒香,又柔又烈。段齐笙常住在东厢的茶庄里,因此他的身上更多的,便就是那茶叶的味道,又轻又淡,苦涩寡和。
他们二人一茶一酒,不对味,搁在一起,突兀的很。
自从入赘到了韩家之后段齐笙就一点点的接手了韩家的生意,从一开始的茶庄到后来的布坊,从布坊又一点点的扩展到钱庄,日子久了连着酒楼以及药铺也都一点点的给揽了下来。
很多人都提醒过韩向晚,要她别太放任段齐笙的野心,也有很多人对段齐笙说:“此时此刻,段兄你已不再是三年前的那个落魄白衣,又何必任由韩家差遣。如今韩家所有的家业,都由段兄你来主事,不如就将那没有用的韩家大小姐,给逐出家门!”
每次听到有人提醒自己,韩向晚都会笑一笑,风轻云淡的说:“好歹,这天下还姓韩不姓段。”
每一次,听到有人怂恿自己吞了韩家的时候,段齐笙都会先看那人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说:“你以为我没入赘韩家的那几年,韩向晚一个人是靠什么撑下来的,虽是岌岌可危,但好歹,她一介女流,也将韩家那么大的家业给守住了。知人知面不知心,韩向晚没看起来那么简单,她只是不想干涉我而已。”
提起韩向晚,段齐笙也是有几分钦佩的,要知道,韩家可是多肥的一块肉,北平城内觊觎韩家家业的人足足能将一个长城给站满。五年前韩老爷子突然辞世,在那么多的明枪暗箭中,韩向晚能将韩家给守住,也是非同小可了。
段齐笙入赘韩家三年,对韩向晚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茶楼初见而已。
说起来,也其实是不记得那眉那眼的,只是大约有个模糊的印象,如今日子久了,就连那印象最为清晰的初见,也都有些想不起来了。只是莫约记得那天韩向晚穿了一身青色对襟旗装,袖口是那时女儿家最为喜欢的大挽袖,挽袖内镶嵌了两道白色的滚边,一双白色的绣花鞋在青色的裙摆下若隐若现,上面似乎绣着一对桃花。
提起来,也是有几分可笑的,大概不会有人想到,那风光无限,高高在上的韩家大小姐竟然会看上他这个穷小子,甚至还真的将那结发之誓,交付给了他。
段齐笙已经在茶庄住了小有半月的时间,这几日都是身边的王齐去和韩向晚对账,如今到了月末,怎么着段齐笙都得回去一会,将这个月各个产业的账和韩向晚对上一遍。
这个时候已经是晚上,街上的黄包车已经散的差不多了,只有不远处即便是深夜也还热闹非凡的戏楼门前停靠着两辆黄包车。
段齐笙本是想让王齐过去问一下的,刚刚才抬了抬眸还来不及说话就看到韩向晚在戏楼内走出来。
韩向晚眉目间的神色总是温婉从容的,那双星眸里总是含着氤氲的水意,像是斑驳在湖面的星光。韩向晚的温婉是有些病态的,像是久病之后累积下来的神色。
韩向晚的身边还站着一男一女,光影有些暗段齐笙看不清,只见三人有说有笑的走出来,在门前站了一会后便就分开将门前那几辆黄包车都给占了去。
韩向晚本来是要绕过戏楼回韩家的,谁知一抬眼眸便就看到段齐笙站在不远处的月色之间。
段齐笙穿着墨绿色的长袍,月色下的皮肤略显苍白,眉眼间有着文人书生的儒雅,可一颦一动,却又是男人的粗犷野性。
二人尴尬的对视了几秒,最后还是段齐笙先开的嗓,说道:“这么晚了,怎么还出来。”
段齐笙的声音将韩向晚的思绪叫了回来,她的语气和段齐笙一样平静从容。“老友回家,今日约出来一起叙叙旧。”
段齐笙点点头,走向韩向晚。“我本是想着回家和你将这一个月的账结了的,正好在街上遇见你了,一同去趟茶庄吧。”
韩向晚点点头,嗯了一声后便就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段齐笙也不说话,大概也是真的无话可说,他们二人只是走在街上,没有交流,看起来也像是毫无交集。
茶庄离戏楼很近,拐了个弯便就到了,夜里的茶庄安静极了,门前摇摇晃晃的挂着两个暗黄色的灯笼,朦朦胧胧的将夜色照亮。
段齐笙帮韩向晚将门推开,待韩向晚走进之后才转身将门合上。
段齐笙住在茶庄的库房中,里面大大小小的堆了一堆茶叶,不同的茶叶摆放在不同的位置上,隐隐约约的散着香。
韩向晚的一身酒味在这满室的茶香中极为突兀,她坐下来,有些羞愧的道:“这一屋子的茶将我身上的味道,都变得奇怪了起来。”
段齐笙将账本拿出来,随口接话安慰道:“不会的,很香的酒味。”
“是吗,有机会的话,你该好好尝一尝我酿的酒。”
“好。”段齐笙爽快的应下来,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听起来,和敷衍完全搭不上边。垂着眸去,段齐笙说完这话之后便就没再说话,低头认真的去整理这些日子的账,一笔一笔的交给韩向晚。
韩向晚的心神都被那一声好给荡了起来,悬浮在空中,上不去,也落不下。
韩向晚知道段齐笙才不会去她的酒园去尝她酿的酒,可即便是这一句随口的敷衍,都让韩向晚,心神不安。
她是希望段齐笙能好生待她,爱他惜她的,这比任何一个愿望,都迫切的想要得到实现。
段齐笙见韩向晚分神了也不吵她只是停下来抬头去看韩向晚,韩向晚好一会才回过来神,见段齐笙看自己便将目光闪躲了过去,没提自己分神的事情,她若无其事的说:“继续吧。”
段齐笙应声,一点一点的将账对给韩向晚。
韩向晚将账整理一遍,对段齐笙说:“没必要这么晚对账,这事儿不急,差个一两天也是没关系的。”
“白天没时间。”
听声韩向晚抬头看了一眼段齐笙,将目光又收回来,平静的说:“向京下个月也十七岁了,把城东新开的酒楼交给他打理吧。”
“城东那边的酒楼已经有李裕和章磊在管了。”
“药铺那边不是缺一个管事儿的吗,我寻思让李裕去药铺,药铺账乱,李裕心细,他干这个能比别人省点心。而且,我是想着让章磊好好带一带向京的,他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得有个好人带着。”韩向晚的眉目依旧垂着,看起来乖巧又温婉,说话声音也轻轻地,一边整理乱七八糟的账本一边柔声的问:“还是说药铺那里你有其他合适的人选。”
“确实是有一个。”段齐笙接过韩向晚手中的账本一点一点的摞回去,背对着韩向晚,他说:“不如让向京跟着我吧,在我身边好歹也比其他人强一些。”
韩向晚看着段齐笙的背影,他总给人一种儒雅温润的感觉,说话时的一颦一笑都是极为文雅温润的,但整个北平没有人不知道,那韩家入赘女婿的手段,有多雷厉风行,那层儒雅外皮下的狠劲儿,很少有人见过,但却让整个北平,都望而生畏。
这大概是一头蛰伏着的狼,韩向晚知道,但她想要是他的同伴,而非猎物。
“既然你有安排了,那我就不干扰了,天不早了,我先回去了。”说着韩向晚便转了身,将那厚重的门推开。
段齐笙放下手中的事物跟在了韩向晚的身后,不等韩向晚出声他就说:“太晚了,外面已经叫不到黄包车了,我送你。”
韩向晚没出声,谈不上同意,也不能说是拒绝。段齐笙自作主张的跟在韩向晚的身后,礼貌又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