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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道上的人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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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上的人都知道:归大小|姐归言月,胆色超群,风华绝代。十五岁接手管辖出海航道,军火、赌场、矿产石油,都是让人眼馋又后怕的生意。
归老先生过世那年,归家发生过一次内乱。几房叔伯想要分|权,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又聋又哑的小公子,说是归家嫡亲血脉,准备扶植他做傀儡登大位,逼归言月回家绣花。
归大小|姐单刀赴会鸿门夜宴,虚与委蛇舌灿莲花,连消带打地瓦解了各怀鬼胎的联|盟,转过头便痛下杀手,砍瓜切菜一样地将各位长辈送上黄|泉路。原本准备顺带把凭空冒出来的傀儡娃娃也解决了,岂知鉴定报告先到一步,生生挡住了归言月已经上膛的子弹。
同父异母,亲生兄妹。
从此,归家多了个小少爷,聋哑痴傻,疯癫无|能。
派去查他底细的人回来说,这位小少爷的母亲干的是皮肉生意,人老珠黄后流落街头,病入膏肓之际被同情心泛滥的孤儿院院长收留。小少爷亲眼目睹自己母亲撒手人寰,一连七天高烧不退,院长病急乱投医,撞上学术不精的赤脚大夫,几剂猛药下来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黑|道|家族兄弟阋墙手足相残本就是家常便饭,何况嫡子独苗,夺位掌|权名正言顺。归言月不是没动过杀心:车祸、坠楼、失足溺水,能制|造的意外用了个遍,这小少爷却像是吉星附体,次次大难不死,回|回有惊无险。
找了批命的来算,说是百年难见的不受|刑克,这辈子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别人休想动他一根毫毛。
于是又都劝归言月手下留情:“先不说这小子又聋又哑脑子还不好使,就算是个精明能干的,凭他的出身背景,想在归家争|权?异想天开!”
归言月心烦意乱,在公|司磨到凌晨才回家。汽车拐进别墅花园,前头灯打亮狭长小路,隐约可见后门低矮灌木旁蹲着一个影子。她按按喇叭,影子闻声动了动,怯生生地探出个脑袋,又清又亮的桃花眼看见归言月,笑成弯弯的一泓泉。
像春风吹过千里的雪原,吹醒万年冰封的暗河。
归言月下车,在那团影子跟前站定:“等我?”
影子从夜色阴霾中走出来,瘦削的小小身板顶着粉妆玉琢一张脸,他拉住她的袖子,扬起头喊她:“阿姐。”
分明没有声音的,归言月却觉得自己好像是听见了。那两个字撞进了耳膜,顺着血液流|到心头,跳动着,暖暖地痒。
没人知道向来说一不二的归大小|姐为什么突然转了性,顺从民|意择了黄道吉日,拜香祭祖,领小少爷进祠堂,澄心堂纸写了一排的名字,搁在红木鎏金的托盘里让他选。
少年郎眨着水粼粼的桃花眼,修|长好看的手指轻轻一点:归云霄。
祠堂记簿的老人边写边偷笑:“选这么个名儿,惦记上我们大小|姐了吧?”
归云霄,归言月,停云落月。
内乱肃|清后,南省的黑|道格局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归家依旧稳坐龙头。归言月初登大位,行|事作风像足了她父亲:沉稳、狠辣、不留情面,像是汲取着鲜血开出来的花,妖|娆娇|艳,却带着致命的毒。
反观归云霄,白T恤牛仔裤,戴圆圆的黑框眼镜,活脱脱的三好学|生。除了一样好看的眉目轮廓,两人从头到脚,再没半分相似。
走私偷渡的生意做不长久,归言月凭着父亲留下的人脉打通政|府关卡,想着手洗白家族残留的高危产业。改|革威胁到了守旧派的利益,有人故技重施,设套把归云霄骗出了门,血|书一封送到归家老宅。
才入了宗祠便遭绑票,这记耳光打得不可谓不难看。隔天,同族同宗的遗老遗少便像约好了似的齐齐登门,这些所谓长辈同归老先生的父亲沾亲带故,无事时借着归家的名声财路在外头花天酒地,但凡有事,要么撇清干系溜之大吉,要么冠|冕|堂|皇地端出架子妄图再捞一笔。
道貌岸然的老头|子慷慨陈词了大半日,话里话外都让归言月让步求和。归言月听得耳朵起茧,外线电|话直接打到警署备案,不到一小时便有了答复:在滨海港的周转集装仓库。
她心不在焉地道了谢:“既然如此,那就拜托了。”
对方满口答应,又问:“云少的人身安全?”
她冷笑:“他是不受|刑克的命,有什么好担心的。”
当晚,滨海港周转集装仓库发生爆|炸。以仓库为爆|炸中心150米范围内的建筑都被摧毁,东侧一幢二十二层高的综合写字楼被炸得只剩下钢筋混凝土框架,仓库周围千余辆商用汽车化为废铁,派去现场救援的30辆消防车无一返还。
归言月在五天后才出现在滨海中心医院,过道里塞满了临时病床,痛苦呻|吟的伤患、嚎啕大哭的家属、举着纱布药水分|身乏术的护|士……人来人往嘈杂不堪。
归云霄被安排在十楼的特护病房,他似乎很喜欢缩在角落里,双手抱膝看着天花板,嘴唇翕合着似乎在说些什么。归言月刚推门进去,那双清亮亮的桃花眼便滴溜溜转过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小团子已经赤着脚跑到跟前,攥着她的手,无声地喊:“阿姐。”
检|查报告显示归云霄除了手肘膝盖的擦伤,只有轻微的脑震荡,连骨头都没断一根,反倒是劫持他的绑匪早已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焦炭,尸骨无存。
这样的奇迹,对其他任何一个家庭而言都是天降之喜,可眼下这个人畜无害的少年对归言月来说,远比滨海港的爆|炸还要恐怖百倍。
她彻底打消了结果归云霄的念头,安排可靠的心腹,准备将这只九尾猫妖送去欧洲。
临行前一晚下了很大的雨,归言月刚躺到床|上关了灯,屋外就传来敲门声,敲三下停一下,敲得忐忑不安,小心翼翼。
门一开,就看见归云霄赤着脚垂着头,小猫般缩在阴影里,脸色青白,瑟瑟发|抖。
他手里攥着本素描本,归言月抽过来翻开一瞧,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行字:
别赶我走,我会听话。
她懒怠解释,甩手要关门。归云霄一手攥着她的裙摆死命不肯放,另一只手握着笔疯了似的戳着本子:“我不走,我怕死,阿姐,我不想死……”
归言月冷笑:“怕死还留下?你那些叔伯兄弟可都死在这屋子里。”
归云霄还是摇头,宝石般的眼睛眨巴眨巴,像是深山里修|炼出来的精怪:“不会的,有阿姐在,阿姐不会让我死的,我知道。”
仿佛受了蛊惑,她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那,你跟着我吧。”
自那天起,归大小|姐身后多了个拖油瓶,戴着顶鸭舌帽,夹|着本素描本,同吃同住,同进同出。不似归家一脉相承的阴鸷深沉,归云霄的脾气好得惊人,知道自己身份敏|感,每逢重要场合总是主动知趣回避,寻常时间见了谁都是一副笑面,干净、阳光、通透得像张白纸。
归言月请了很多家庭教|师,教油画、教书法,存心将这个弟|弟教成与黑|道铁血格格不入的谦谦君子。为了避免无声世界对性格成长造成不良影响,但凡有出门消遣的机会,她也都将归云霄带在身边:骑马、打枪、赛车赛艇……片刻不离。
归云霄资质堪忧,却对数字有着异乎常人的敏|感,偶然一次捧着了公|司的账目报表,便跟上瘾似的再不肯撒手。归家内部派系错杂,平素归言月最头疼的人情世故到了他这里,什么堂祖表亲的一概不论,积压日久的坏账烂账统统翻到台面上来,恨得那几家浑水摸鱼的老不死直咬牙,告|状|告到归言月跟前,阴阳怪气:“大小|姐,云少那里,还是得留个心眼……”
归言月睨着眼扫过去:“当年谁跟我说的,凭阿云的出身在归家保命尚且艰难,争|权夺利,实属白日做梦。”
老不死点头哈腰赔笑脸:“怕就怕有人借题发挥,大小|姐可别忘了前车之鉴。”
归言月扭头去看墙上父亲年轻时和同宗兄弟合影的旧照片,久久沉默。
归家尾大不掉,新旧势力争锋,改|革推进迟缓不前,意图扶持归云霄赶她下位的呼声隐隐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对此,她不是没有动过清理的念头。黑|道|家族本没有亲情可言,手足相残的事也不是没有做过,可一旦要对归云霄下手,归言月似乎总有那么些迟疑。
还没等她拿定主意,老宅的电|话已经打到办公室:“大小|姐,云少头疼症又犯了,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爆|炸似乎给归云霄留下了难以言明的后遗症,这些年间歇发作时总朝着归言月痴缠撒娇,非拉着她陪伴在侧才能睡得安慰。对此归言月向来都有求必应,可今日却是没了耐心:“这种事情也要来告诉我?归家没有医生吗?”
那头赶紧连声道歉,挂了电|话,留归言月独自一人囿于无边晨昏暮色中,心头烦乱半分也不曾消减下去。
第二天在办公室门口撞上归云霄,快一米八的个头还是习惯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保温桶,献宝似的小跑着冲到自己跟前:“阿姐,吃早饭。”
她不理:“我吃过了。”
归云霄不依不饶地凑上来:“阿姐,我自己煮的早饭,我乖的。”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乱再次涌上心头,她顺手一推,不锈钢桶砸到地上,粘|稠香浓的艇仔粥溅了归云霄一身一脸,白得像玉的手臂上烫出胭脂色的红。
归言月心头被狠狠扎了一刀,什么留心警惕前车之鉴霎时抛到九霄云外:“抱这么紧做什么?那条胳膊烫着没有?快给我看看!”
被她劈头盖脸这么一问,归云霄突然伸手,像小时候那般,紧紧攥|住归言月的衣袖,泫然欲泣:“阿姐,别赶我走。”
她叹气:“哪个说要赶你走了?”
“昨天你没回来,姆妈说的,你不喜欢我看账。”姆妈是归言月给归云霄请的专属保姆,四十上下的年纪,负责他一日三餐衣食住行。
“阿姐,我听话,我不看了。”
归言月神情冷了下来。归云霄听不见人背后嚼舌,他若笃定谁说了什么话,那只能是他真真切切地读到了那人的唇语。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是以在这方面,她从不怀疑自己这个弟|弟。
伸手擦去他眼角欲坠未坠的泪光,归言月将高过自己一头的少年拉向自己,用最轻最温柔的语气说道:“不会的,阿姐不会赶你走。”
“家里的账交给你,你要好好看。”
归云霄笑起来:“我会好好看,阿姐,你不要这么累。”
当天下午,管事保姆毫无征兆人间蒸发,归家老宅里里外外佣人仆从大换血,归云霄所指出坏账牵涉到的一干人等统统遭受了了最严酷的家法。时隔多年,归大小|姐的雷霆手段再现江湖,让人徒生唏嘘感慨之余,也再不敢提“提防小少爷”之类的逆耳忠言了。
被养尊处优地娇宠了七年,时间洗褪归云霄眉眼柔|弱的稚|嫩,打磨出英气勃|发的轮廓锋芒,垂眸敛容时凛然一股不怒自威的派头,倒是不可多得的端正模样。于是有好事者凑上来,拐弯抹角地讨好攀亲:“云少,晚上魅色我定了场子,中西混血应有尽有,给你开开荤!”
道上的孩子大多早熟,流连欢场本不是什么大事,坏就坏在魅色酒吧是归言月外祖唐家的门面、归老先生年轻时在那里醉酒误事,睡了唐家掌上明珠,后经查实发现是唐家人使的迷|情手段。虽然归老先生对此事毫不避讳,婚后夫|妻二人也是相敬如宾,可归言月自小就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十分冷淡,对唐家更是没有半点好感,得知此事当场翻|脸:“居然上赶着跑到那种地方,不想要命了是不是?”
被拎回家面壁思过的归云霄在归言月房门口跪了一晚上,直|挺|挺地一动不动,好容易等到她开门出来,手语比划得乱七八糟:“阿姐,你别生气,我会乖,会听话……”
归言月瞧着他怯生生的模样,再次心软:“知道错了?”
“知道了阿姐,我不跟他们去,不见其他女人。”
她啼笑皆非:“我不是气这个。”
归云霄拉着她的手站起来,偷偷红了耳朵:“阿姐,她们都没有你好看。”
这件事后来在道上传得沸沸扬扬,有不知内|情的人饶舌嗤笑:“这归大小|姐手可够长的,都伸到自家弟|弟床|上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
后面的到底没胆子说出来。
归云霄十八岁生日那天,归言月遍请港城黑白两道,公开承认他归家嫡子的身份。到场的各方要员都夸,说深居简出多年的归家小少爷首次露面,进退有礼,文质彬彬,全不像外界传言那般疯癫痴傻。
于是有人猜测:“之前就听说归家要和闻家联姻,看这样子,归大小|姐是预备急流勇退、洗手做羹了。”
原本要前来敬酒的归云霄定定望着这头眉飞色舞的八卦群众,蓦地掉头走到归言月身边,攥|住她的手,十指紧扣。
归言月已经被灌到微醺:“想回家了?再等一下,还有客人。”
他垂头,手指在归言月掌心划啊划:“阿姐,我害怕。”
窗外的灯影霓虹飞速后退,归言月仔细回忆着自己到底什么时候答应了归云霄提前离席的荒唐要求,可再一细想,但凡归云霄提出的要求,自己似乎从没有拒绝过。
正想着,前方传来尖锐的鸣笛刹车声,紧接着是剧烈的撞击,强大的冲力把她整个人甩到车内升起的隔音板上。
前座的保|镖猛扑过来挡在身前,四下响起热闹欢快的枪声,归言月刚要抬头,就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高喊:“阿姐小心!”
子弹擦着耳郭飞过,在车窗玻璃上留下圆圆的孔。她看着从来柔|软胆小乖顺听话的弟|弟十分娴熟地捡起保|镖怀中跌落的那把□□,拉开保险,扣动扳机,云淡风轻地打翻了对面横向偷袭的另一辆轿车。
油箱燃|烧的火光染红了夜幕,枪战现场很快被清理干净,陌生的保|镖开着崭新的座驾过来汇报情况,目光投向的却是归云霄:“大小|姐今|晚还回老宅吗?”
归云霄声音哑哑的,带着三分祈求:“阿姐,陪我去一趟祠堂吧?”
烛台上微弱的火苗在冷冷的夜风中明明灭灭,归云霄跪在他从未谋面的生父的灵位前,太阳穴被上了膛的枪口死死顶|住。他仰着脸笑,桃花眼里再无半点暖意,有的是阴鸷、挑衅、肆无忌惮的倨傲……
那些情绪,归言月曾不止一次地从父亲眼中看到过。
只有手握生杀,才能不受|刑克。
第一次,她发现自己端不住手中的枪:“你一直在等这一天,是吗?”
归云霄眨眨眼:“阿姐,你现在是不是后悔,没把我弄死?”
不等她回答,又兀自低笑两声:“可惜啊,已经没机会了。”
是的,没机会了。能在自己亲自安排的出行路线上设伏袭|击,除了面前这位用装聋作哑实时掌握第一手内部情报的好弟|弟,谁还能有这样的本事?何况伏击武|器之众,人员素质之高,显然不是短时间草草集结的流氓匪|徒,归家的账他都记在心上,手里有了把柄,便不难培养为己所用的心腹。
孑然一身的归言月不了解他手上的筹码,也接不了这场赌局。
她丢|了枪,在他身侧跪下,对着父亲的灵位:“阿云,你怎么不杀了我呢?”
归云霄低垂的眼帘动了动:“阿姐,我听话的。”
和十几年|前的那场内乱一样,归家掌|权人更替得悄无声息,就连那场毫无征兆地惊天火并,也没有在各大媒体的报道上留下|任何痕迹。翘首盼望归云霄接手集|团生意的好事之徒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归家小少爷远比从前的归大小|姐难缠百倍:人前谦和儒雅、笑脸相迎;背后算无遗策、雷霆杀伐,元老旧势在他登位后遭遇了血|腥的清洗,原本停滞不前的改|革自此顺风顺水,再无阻拦。
被辖制着登上前往法兰克福的飞机,归言月从舷窗往下看,南省依旧是从前璀璨明媚的模样。
归云霄坐在空无一人的候机厅,注视那银灰色的巨大铁鸟轰鸣着划过天际。身后有人递上泛黄的素描簿子:“云少,不交给大小|姐了吗?”
他轻轻摇头,径自翻开,画中佳人或展眉,或沉思,或垂眸含笑,或神色冷峻……
厚厚一沓数千张,都是归言月。
天边那轮圆月悠悠落下,漂泊的浮云停驻在地平线上空,等候第一缕晨光。
停云落月,一生惦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