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翦翦入梦来》宁琈

2、第一章 试天雷

　　第一章 试天雷
　　我躺在玉桂树下小憩。大约已睡了很久。
　　把我惊醒的是一声天雷。我有些纳罕，毕竟这极寒之地四季寒凉彻骨，哪有什么风雨雷声。不过是飘雪罢了。
　　如今正是冷到骨髓里的寒冬。一声天雷，做甚么呢？
　　太久不曾听过雷声，早已忘却它该是什么样子。上一次听，约莫还是三千年前，诛心台上受剜骨之刑劈在身上的痛感吧。

　　滔天怒吼般的巨雷劈在无妄海面上。
　　一个冷冷的声音从上空传来。
　　清清凉凉又不容置疑的口气。
　　“琮萦神君，误入魔道，天地不容。昔剔除仙格，发配极寒，以赎罪孽。流亡至此，三千年有余，今感其慈卑恭谨之质，赦流亡之罚。特此垂怜。”
　　脑海里“啪”地一声，有一根弦，断了。

　　我抬眼望去，想要看那传旨的人。只见暗黑的天幕像是浓墨打翻，无妄海上波涛翻涌，万顷海水奔腾呼啸，卷起百寻巨浪。几道天雷倏忽间带来浓稠的雨势，把海天之水汇集到一处。
　　这万顷高旻之间，黑云翻墨，我却看到一白衣神君负手闲闲，凌空而立。背负一柄长剑，腰间系横笛，从容自在，却给人一种压迫般的威严感。我在此过了三千年与世隔绝的苦寒日子，不知天帝手下竟有了这样的人才。不怒而威，万顷波涛、滚滚天雷间从容站定，身姿卓然。竟有这样的高华气度。

　　我哑然笑道，“小神仙，你从哪里来，好生的气魄。”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哑了嗓子，冷冷说道，“还有九道天雷，天帝说什么活罪难逃，要你好生受着。”
　　九道天雷，道道撕心裂肺，断人神魄。想来几万年前，我飞升上神，受的不过就是这样的天劫九道么？不过，今非昔比。我在此地受了几千年的苦寒，如何受得这四海八荒最烈的劫？
　　“好啊。好。”我却笑道。我已是无心之人，可我肝肠日夜寸断。等了三千年，这最后九道天雷，就算要了我的命，又有什么干系呢？
　　腾云而起，我脚底生风，绽若莲花。不知为何，觉得心中是这等的快意轻松。

　　此刻天际的黑云汹涌而来，将日月星辰悄然掩盖，大浪一波盛似一波，不是海水溅到我身上，而是千寻千寻的巨浪，猛拍过来。
　　突然一簇长光从上空直劈而来。我还没来得及闭眼，便生生承下了一道雷。
　　这只是前奏，天雷还未来。
　　黑发在海水与烈烈长风中飞扬，散乱。我颤了一颤，旋即牵起嘴角的一丝笑，看那前来传旨的神官，“小神仙，你怕吗？”
　　他皱着眉头看我。
　　我笑不出了。九曲天雷宛若金龙，裂空而下，搅动无妄海水腾起巨浪，像暴怒的上古神兽，张开血盆大口将一切吞噬。第一道天雷劈下，突然间便是全身的一阵痉挛，我骨肉连筋，痛到极处，心如死灰。
　　还未喘歇过来，第二道天雷当头而来，我用手去挡，看见自己血肉模糊，明晃晃的天雷很是夺目，突然头痛欲裂，钻心剜骨的感觉袭遍全身。我一个踉跄，从云头上跌落。
　　我从万米高空，重重摔落在地上。散了全身的架。
　　“啊啊啊啊啊啊啊——”突然第三道天雷横加身上，我一个撕心裂肺，猛然嘶喊。灼烧，疼痛，钻心剜骨，不足描述。
　　我是……凤凰啊……全身的血在汩汩地流，我奄奄一息地想道。
　　神志有些模糊了，我记起那时有个人抱着我，穿过千顷万顷灼灼盛开的凤凰林，他的声音极柔极轻，他说：“小阿琮，你是要用火烧出来的，火凤凰啊。”
　　那人的眉目真是温柔如画，轻轻一声都是呢喃。我闷声靠在他的肩头，他拢了拢我的发，笑道：“小阿琮，你要乖啊。”
　　血肉模糊一片惨淡中我睁开了眼，撕心裂骨的天雷再一次横加身上，大约，是要散尽半生的修为也回不去了吧。我强行支起身子，五道、六道……我奄奄倒在血泊中，那年湜皇之会，斗法十二魔君的我，也不曾如此无力过吧……
　　我飞升上神之座时，承了九道天劫，彼时觉得尚能支撑，因烈火灼烧之后，必至光明前景。那么，现在无力抵抗，是因为什么呢……
　　小阿琮！
　　我奄奄强支起身子，漫天世界里都是摇摇欲坠的样子。海声浪声依旧携着滔天的怒意嘶吼而前，天地间昏暗无边，黑云翻涌像是在织造一个骇世的格局。风流云转中我向前走，腥风血雨大概不曾畏惧过吧。
　　面前又是一道如巨蟒弯曲的长雷贯穿海天之间，呼啸一声便要破釜而来，仰头看见那白衣的神官还立定在风中。
　　我龇了牙向他笑了笑。想道，小小年纪，就看到这些杀人灭口腥风血雨的大场面，还是怪可怕的。
　　第七、第七道了啊……
　　我甚至没有等到第八道天雷落下，再一次被斩断在了前路上。沉沉倒下，好像，已经麻木了？前尘往事幽幽轮回过，我睁开了一双眼，看这黑云流转的世界。他说：“你有一双深黑的眼，这不像凤凰火烧出的眼，这像是，宿命。”我的眼，凡天上的人儿都知道，是世上最美的眼啊。
　　第九道天雷轰然落下，我的眼角划过一滴泪。我知道，我要死了。

　　电光火石，长空劈雷。
　　第九道——

　　有一个冷漠的声音当空喝来：“——琮萦！你为什么不躲！”
　　天雷滚滚，劈了下来。
　　我却没有痛感。
　　可是，心窝的位置，有点疼。
　　这种感觉，很陌生了。

　　雨水不滴了，有一个闷哼的声音传来。就在耳边，眼前，就在头顶。
　　我睁开眼，面前的人吐出一口血。
　　没有被放大很多倍的脸，原来是那小神仙。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伸手就要推开他，一个冷不丁他却倒在了我的身上。
　　我有些茫然。
　　他轻轻哼了一声：“你为何不躲？”
　　我笑道：“我已躲不过了。”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倔强的人。”他低头，闷声说。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想来是被吓坏了吧？我想着，尴尬地哈哈一笑。

　　空气里有几分凝固。
　　长久的沉默中，我开口道：“小神仙，你可知，天道轮回？你替我挡了这一劫，我们命里横生这一遭。终究，要用劫来还的。”

　　“那么，便还用劫来偿还吧。”他突然闷哼道，“一切都会过去。”

　　是啊，一切都会过去。
　　迎接你的不是新的开始吗？
　　我望向天幕。黑云翻卷奔涌而前，瞬息便要隐没在天际里。不知为何，我觉得这像极了前尘与往事。
　　大梦千秋。一个倏忽间，三千年转瞬即逝。而我还没有等到他的回音。
　　大约，都过去了吧。

　　赤金赤金的霞光在天际铺染开来，壮丽绚烂如斯。
　　而我脑海里，传来了一阵很遥远的驼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