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白如玉》火禾1974

2、第二章 “这座城市

　　走出试讲教室的米缃还沉浸在“欢乐课堂”中时，守在教室门口的一位皮肤白皙的年轻女孩拦住了她。
　　“米小姐，请留步。董事长请您到他办公室去一趟，请跟我来。”
　　虽然出乎意料，但米缃没问为什么。
　　电梯上行一层，沿走廊走了约半个圈。走在前面的引路小姐，步履优雅但不妖冶，很模特。
　　要是应聘成功在这里工作，将来我也要学她那样走路吗？
　　还未想出答案，引路小姐在某扇门前停下来。“董事长在里面等您，米小姐，请进。”引路小姐职业性地对米缃微笑，同时做了个“请”的手势，然后转身离开。
　　这扇门，留给了米缃自己。
　　2046，米缃面对门牌号，若有所思。
　　就要搭上前往2046的列车吗？里面的人，不会是Tak吧。
　　紧张，如期而至。
　　米缃深深吸口气。轻轻叩门。
　　“请进。”三秒钟后，米缃听到了需要努力才会听得到的应答声，对于米缃来说，应答仿佛来自半个世纪后。
　　办公室太大了，很空旷，米缃感觉有些渺小。
　　宽大的老板桌后，一个高大的身影面对洁净的落地窗。太阳恰好被他遮住，透过来的阳光绕着他的轮廓形成一圈光晕，有些虚幻。
　　米缃屏住呼吸。
　　“这座城市很美，对吗？”
　　声音竟然有些熟悉。
　　米缃似乎有了些勇气：“那是因为……您站在高处！”
　　“哦？”董事长饶有兴趣地转过声。
　　晕！米缃险些惊掉了下巴。
　　西装男！
　　早就应该想到的，米缃不禁有些懊恼。
　　背影、西装、声音……从进门的那一刻起，米缃就已经有一丝预感。
　　不会那么巧吧？米缃的下意识影响了她的判断。一个本市教育界的商业巨擎，一个电梯里偶遇的轻浮男，怎么会有交集？
　　现在，他就在面前，正笑眯眯地听米缃的解释，尽管米缃已经清楚了他的身份，可是……
　　米缃仍有一点点——想逃的感觉。
　　这个场景，从未排练过。
　　电梯里的一幕仍刺激着米缃，说出来的话像是在负气：“您，曾徒步走过这个城市污水遍地的某条小巷吗？曾目睹衣冠楚楚的市民为了5角钱的菜价像泼妇一样骂街吗？曾体会过在暴风骤雨中疾行喘不过气的感受吗？”
　　你没有，从来没有过。米缃在心里狠狠地说。
　　那条小巷，像一块被人遗弃的抹布，残喘于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的夹缝间。米缃曾数次路过，每次穿行，都得像跳格子一样蹦来蹦去，才能绕开路面上永不消失的污水坑。
　　一次米缃正跳到一个头发散乱的妇人面前，竟见到了令人膛目结舌的一幕。
　　妇人正敞开衣襟，无所顾忌地露出白花花的胸，双手用力，往路边的污水沟挤奶水，乳汁与污水混合成令人作呕的颜色。
　　小巷里，人来人往、小店林立……
　　米缃的脸热得发烫。
　　羞耻这个词，在贫困面前就可以消失吗？
　　同样是赶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傍晚，为了赶去学生家上家教，米缃跑向了停在远处的公交车，大风把雨伞拍打成摇曳不定的树叶，暴雨一下子泼到米缃身上。
　　公交车上的米缃，雨水顺着发梢不住往下滑落，或许还合着泪水，糊住了双眼。
　　米缃不敢抬头，她感觉乘客的目光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正将裹贴在身上的湿裙子一点点剥落。
　　至于挤地铁……
　　米缃对B市地铁的印象，是贴在车门窗上的一张张惊恐而无奈的脸。
　　记得那回和同学小美坐地铁去图书大厦，进车厢是被人群裹进去的。米缃感觉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身前一个穿马甲黄头发的男孩使劲往前拱了拱，才使米缃有了落脚之地。
　　男孩慢慢转过身来，米缃轻轻说声：“谢谢。”
　　距离太近了，米缃不由把双手抽出来抱在胸前。
　　下一站到了，黄发男孩随人流下车了。车厢里空间稍大了些，米缃想往中部移动。
　　“米缃！”小美一声尖叫：“你的包！”
　　米缃低头，挎包疲惫而惭愧地门户大开。钱包、手机、信用卡……就这样诀别。
　　车门绝情地闭合。远处，一撮黄毛正迅速登上台阶逃离。
　　“有人偷钱包，抓小偷啊！”小美激动地拍打车窗。
　　窗外，依旧步履匆匆，车内，鸦雀无声，甚至，连一束同情的目光都没投过来。
　　米缃欲哭无泪。
　　自己还曾……“谢谢”他！
　　呆立于车厢内的米缃，肯定没感受到这座城市的美。
　　她只感到了——冷！
　　即使现在，站在宽敞明亮的公司老总办公室里的米缃，眼圈也正微微发红。
　　“所以，这座城市的风景只属于那些已经取得成功的人，比如，您。”
　　却从来不属于我。米缃对自己说。
　　“米缃……”董事长语气一变，坐到桌前，也坐回老总的身份。桌上似乎有几页资料。
　　“B大数学系优秀毕业生，四年全额奖学金获得者，曾获学校五四奖章。”
　　米缃惊奇的不是他为什么有自己的资料，而是，他是什么时候拿到的？
　　“课程讲得不错，特别是那段关于数学传承的演讲，真的很好。”
　　米缃并没奇怪董事长怎么能看到自己讲课，想的却是——其他试讲者的课程他也都听了吗？
　　“飞龙公司之所以走到今天，除了传承，更在于变革。我们不缺乏经验，我们急需年轻的、新鲜的、激情的想法与做法。”
　　“公司中的很多教师，都已经老了，我指的不只是身体，还包括……”董事长指了指自己的头。
　　米缃笑了笑。
　　“骆逸飞。”骆总站起身，伸出右手。“我们非常欢迎像你这样的优秀人才到我们公司来。”
　　米缃紧进步上前，轻轻握了握骆总的手。
　　米缃已经明白，自己被录用了。幸福来得有点突然。
　　“不过，职前培训你还得参加，试用期也不能免，你知道……”
　　“我明白，我会服从公司安排。”米缃真的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相信我的眼光，米缃，早晚有一天，你会成为飞龙公司的标志性人物。”骆总双手撑在桌子边缘，目光中充满了鼓励与期待。
　　“谢谢骆总，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我会努力。”
　　不过，米缃又开始恼自己：这么心仪的公司，自己却对老板一无所知。
　　他——原来根本就不那么轻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