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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何去何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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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威放下碗咳了几下之后,才轻声的问“我等如今已是自由之身,此处乃安置犯官幼童之所,并不是能够落脚之地。今后当何去何从,不知各位长者可做好了打算?”
老爷子们对视了一眼,皆苦笑着摇了摇头。
打算?他们能作何打算?
他们被抄家流放,名下的所有财产全部充入了国库。就算当年留下了些微后路,然十几年过去了,人心从来易变,谁就敢肯定能讨要的回来?
孙威又看向孟家人,孟家父子沉默的垂下了眼睛。他们的家族到还在,可是当年事发的时候,孟舟山这一支就已经被孟家除族。
想起自己那个父亲,孟舟山枯槁的脸上带起一抹讽刺的笑。
他是孟家最尴尬的存在,不嫡不庶的身份,让年幼失母的孟舟山在孟家尝尽了世间冷暖。
倒不是说孟家怎样虐待他,毕竟是世家大族,更何况还有他母家的那份儿纠葛在,孟家怎样也不会做出那样下乘的事情。
他们只是无视他罢了,是的,无视。
隐形人,这是孟舟山十四岁之前在孟家最贴切的形容词。
至于他为什么会是如此处境,说起来这也是一个特别老套的故事。
孟舟山他娘姓夏,本是秀才之女,虽无显赫身家,却因是家中独女亦是在父母手心中长大。
夏氏容貌生的不是绝色,但甚是妩媚妖娆,偏偏性情却十分娇憨,被爹娘宠的有些天真烂漫。
若不是后来夏秀才救回了一个受伤的男子,若不是这个男子失去了记忆夏家收留了他,若不是夏氏夫妇临终之时将这个男子招为了女婿,那么夏氏的一生许就不会那样的短暂而凄凉。
谁能知道失去了记忆的男子会在六年后突然又想起了过往?谁能知道当初落魄的他本是京城望族孟家的长子嫡孙?谁能知道生为宗子的孟文皓家中早已有了妻儿?
多少年了?孟舟山却仍然能清楚地记得,孟家来接人的时候,娘亲那双惊慌的眼。
孟文皓的原配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两人年少成婚生有一子一女,更在夫君死讯传来后守寡多年,孟文皓绝对不可能休妻。
然而真正的世族里没有平妻一说。
面对着夫君复杂的脸,自己由妻变妾,儿子从嫡长子沦为庶出。这一切都让被娇宠呵护惯了的夏氏害怕极了。
然而即使是这样娇怯柔弱的女人,却亦是一位母亲,她敢为了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
在回归孟家的前一晚,一道白绫抛向了夏家的横梁。
夏氏留下了一封血书,用她自己和夏家对孟文皓的救命之恩,保住了孟舟山的嫡子身份。
即使外人谁也不知道孟文皓的嫡次子不是原配嫡出,即使孟家的族谱祠堂里从来没有过夏氏的痕迹,即使那时的孟舟山不过只有四岁,可是他的脑海里却深深的刻下了那张脸。
他知道她姓夏,她住在那座被夫君种满了紫薇花的小院子里。她的眼睛特别纯净,无意中的一笑却偏偏又风情万种。她永远活在最幸福的时光里。
对娘亲的怀念,伴随着孟舟山度过了他寂寞的童年。
他从来都是聪慧的,小小年纪就知道藏拙,淡出孟家人的视线。若不是后来无意中结识了外出游玩的太子,蓝昭绝不会出了他这个十四岁的状元郎。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作为蓝昭迄为止最年轻的状元,深得皇帝青眼的孟舟山,在孟家终于翻了身。
高中的他因尚未及冠不能当差,就被皇帝分到了御书房,为太子陪读。
三年之后,十七岁的孟舟山被当时的御史中丞何钦州看中,招为东床快婿。成亲半年之后,皇帝御笔一挥,孟舟山被派放出京成为了一方父母官。
兢兢业业九年,凭着可圈可点的政绩,熬满了资历的他被召回京城,从此青云直上。未到而立之年便升至户部侍郎,官拜二品。
他成了孟家这一代最优秀的子孙,即使是孟家在宫里的嫡长女,有十三皇子傍身的德妃娘娘,亦是对其多番拉拢。
孟舟山在当年可是个数的上的青年才俊,被多少闺阁女儿恨嫁。只因广为人知的不仅是他的才干,还有他永不纳妾的誓言。
若不是太子突然暴毙,皇帝恸痛之下伤了心神,不日驾崩。身为皇帝近臣太子心腹的他,又怎么可能被打落尘埃。
想起自己失势之时,孟家靠着宫里的德太妃和十三皇子宁王得以保全,并迅速将他除族划清界限,孟舟山的笑容就更加嘲讽。
最终还是夏老爷子打破了沉默。
看见洞口外面正哄着团子的自家儿孙,他无奈的叹息道“唉,按道理来说,老朽该带着子孙返回故里才是。然孩子们却说了要奉那小娃娃为主,虽说是有些儿戏了,但她也确实是我等的恩人。我夏家断不能做出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事。这可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兄之言正是我所虑。”许老爷子蹙着眉头望向外面的孩子们。许锦绣从族兄手里接过肉碗端到两眼放光的团子面前,看着她吃的一脸油渍,也只是温柔的笑着替她拭去。
他也是深深的叹了口气才说
“那小娃娃是我许家的恩人不假,可是真就让他们为了家族去与人为奴,老朽死后就真真是没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陶老爷子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微微叹了口气。
朱纲举其实脑子里有些懵,可是听着大家满腹心事的叹息,深知自己智商的他想了又想也没敢开口。
“要不然,就听听孩子们的意思吧?”许正苍突然说道。
“苍儿……” 许老爷子疑惑的看着他,这个长子一向最是讲究规矩,即使是这十来年也从来没有拂逆过自己的意思,这次怎会……?
看着老父疑问的眼神,许正苍痛苦的眼睛里闪过丝丝哀求。
“爹,十二年了,儿子都已经记不清绣儿小时候的样子。”说到这里,他看着洞外的女儿,眼神是满满的心疼。
“这些孩子天生地养的长大,我们没有人能给他们庇护和关爱。好不容易挣脱了枷锁的如今,难道让他们随自己心意的活着,也不能给吗?”
他看着在场的人,有些沙哑的嗓音听起来格外沧桑。
“世家大族,鼎盛一时,又如何?诸位难道忘了当年家破人亡的惨烈?为何还试图让孩子们,去走我们当年走过的通天之路?”
山洞里一时极静,众人再次沉默。
忘了?
怎么可能忘了?
那些曾经啊,会随着自己带进坟墓里去吧?
没有人再说些什么,只因许正苍的质问太过尖锐,直刺那些血淋淋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