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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华宫(二) 祁峰郑重道 ...

  •   华宫(二)

      宗山来的赤苏重给太后配了药,太后服下,清晨即醒了。早上进了一碗药粥,已经坐起来与陛下叙话了。

      陛下龙颜大喜,立刻重赏了赤苏。

      太后的院中,御医们都站在房外,小声议论。见是守剑到了,都让开条路。一个老御医过来,低声道,“新请来的这位小先生,的确医术高明。太后已然醒了。”

      守剑点头。内间里陛下正坐在太后床前,太后半倚着,与陛下交谈。

      旁边,那个年轻人正在调药,神情专注,对外界充耳不闻。

      “参见陛下。”守剑见礼。

      “免礼。”赵熙转过头,神情愉快,“多日来大家都辛苦了,都重赏。”

      “谢陛下。”守剑谢恩。听陛下这语气,似乎是他们已经完成了使命。

      果然,赵熙道,“朕回程时,守剑便可率暗卫一同回去。

      “陛下。”守剑抬头,“太后病情时有反复,剑侍们再守一段时间吧。”

      “这……”赵熙迟疑着。

      赤苏已经配好药,递给候在身边的侍女,“一个都不用留。尽吃点药,调养着就行。”

      守剑眯了眯眼睛。这年轻人一身的张扬。

      “喔,这是宗山的赤苏。药理很不错。”赵熙替守剑引见。

      “赤苏。”守剑点点头。

      赤苏别过头看别处,“不认得。”

      守剑被噎了一下。

      赵熙知道守剑最是木讷古板的,笑着打圆场,“不认得也是正常,赤苏是新入门的弟子……”

      “师从何人?”守剑追问赤苏。

      赤苏抿着唇,滞了好一会儿。反正他不答,守剑也会知道,于是他不情不愿道,“叫韶光的。”

      守剑微怒,“放肆,师尊名讳是这么叫的?”

      赤苏不在意地耸耸肩。“还未教授入门功夫……”

      守剑冷道,“一日为师,终生尊崇,教不教功夫是这么算的?”

      赤苏不服气,却也知道没理,于是不再硬顶,只气呼呼地。

      赵熙在一边清了清嗓子。

      守剑到底忠厚,放过这狂悖之徒,抱拳对赵熙道,“臣请再留一段时日,太后若有反复,臣也好就近照料。”

      赵熙知道守剑心思。他平时最是回护顾夕的,他不肯回御前,是想着在这里等顾夕呢。毕竟顾夕是在护送太后的路上离开的。他若是还能回来,必是要来太后这里看看的。

      赵熙心里一时又涩又酸,点头,“好。”

      回目看赤苏气得脸通红,又补了一句,“师弟入门时日不长,要耐心教。”

      “是。”守剑应。

      赵熙又看赤苏。赤苏撇嘴道,“我需要安静的地方,有小院子,把我需要的药草全找来,然后有一间大屋子,放爷爷的手记,我就在那研究方子。”赤苏赌气地看着守剑,“不准闲杂人等打扰。”

      “好。”赵熙点头。

      守剑也没功夫跟他较劲,行礼出门,急匆匆安排留守人员去了。

      赵熙扶太后睡下,转头见赤苏仍在生气,笑道,“守剑就是这个脾气,人古板了些,但办事最是稳妥。”假以时日,她准备扶守剑坐一席尊者席位呢。

      赤苏嘀咕了句,“宗山就是规矩多。”转头又去调药了。

      赵熙看着赤苏的背影,摇头失笑。这小子天真活泼,明显就是个飞扬跳脱的野小子,和爷爷在山上过着闲云野鹤的日子。不知未然用了什么手段,将人网罗到山上来,又献予她。

      每个人做事,都有目的,未然此举,可以认为是在巩固宗山的势力和他自己的地位,她都可以理解。赵熙已经派人暗查赤苏身世。

      操纵许多人的命运,这也是天子的权利。

      赵熙从没有象最近这些日子这样,重新审视自己的登顶之举。她知道,自己从来就没有别的路可走。真正坐到至高无上的位置,她还必须在自己的周围建高墙,高高在上,俯瞰众生,不容人窥探。

      第二日赵熙起驾回京。

      初雪刚下过,道路一片湿滑。虽然车队走的官道,马蹄也经常打滑,所以走得不快。

      赵熙靠在车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盹。前面车队缓缓停下,赵熙睁开眼睛,“到了?”

      喜子在车窗外禀,“主子,还没到呢。是中宫大人来迎您了。”

      赵熙掀开帘子向外看,车子刚走了一半路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祁峰只带了几个侍从,在山路等她。

      赵熙探手向他招了招。

      祁峰缓辔走近,衬着满眼的冰雪世界,身姿绰绰。赵熙眼中有些发涩。大婚五年,多少回城门归来都没盼到过道迎的情景,今天看着他含笑走近,才有了真实的感觉。这个小子呀,估计他想着这一幕,也想了好几年了吧。

      祁峰站在车下,眸光里含着笑看着赵熙,“早知等两个时辰也没来,就晚些出来了。推掉了好几个臣属的晋见呢……”

      赵熙失笑,“这是抱怨呢?无诏回京,又无诏出城,还没找你算算帐,你倒抱怨了?”

      祁峰笑出声。长腿一迈就上了车。

      帘子一掀,扑面一股冷风。赵熙畏寒,裹了裹长袍。祁峰礼行了一半,赶紧回身将帘门掩紧。赵熙探手拉住他,“过来坐。”

      祁峰顺着她的意思,坐过来,赵熙在他怀里塞了个暖炉,祁峰又塞还给她,展臂一同将她揽在怀里。

      “还是穿华服清雅些。”赵熙在温暖的怀里偎了一会,轻笑道。他换了华国服饰,淡色长袍,同色披风,清雅淡然,真真的公子如玉。

      “不是会见臣僚吗?”赵熙抬目看他。

      祁峰顺势吻她的额头,“嗯,带着,出了城换的衣服。”

      赵熙抬头回应他的吻,心中却不由叹息。他是一国国君,一身威严之气,不是换身衣服,就掩得住的。他在她面前,努力转换的,是心性。可一个人的心性总是与地位相匹配的,前一刻还是万众朝拜的君王,后一刻就臣服在妻主膝前,顺从妻主的喜怒,这样的落差,不知祁峰是否真的如表现出来的这般淡定。

      “阿峰……”赵熙斟酌着开口。

      祁峰已经吻得开始微微喘息。他俯下身,寻找赵熙的唇,温热的气息,又甜又热烈。赵熙被他点燃,暂时放下要说的事情,伸臂拥住他。

      两个人的激情,总是让时间流逝得很快。天黑时,车子终于驶进宫门,赵熙也在祁峰怀里睡过去。

      车子一直行进深宫,停在陛下寝宫前,宫娥内侍们都跪伏道迎。祁峰横抱起赵熙,用长袍遮严,下了车。

      喜子待两人走进宫,才上了车,检视了一下车内的情形。跟上来的礼监司的太监细心查看了一番,苦着脸看喜子,“喜总管,卑职可得照实记呀。”

      喜子也皱眉。帝后相合,也是有规程的,这样子野合,可谓礼废道驰。干爹赵忠十分不喜中宫,临别前曾郑重嘱咐,“中宫瞧着虽然儒雅文静,骨子里毕竟是个燕人。你在陛下跟前,可得盯紧点,及时提醒着点。别怕主子怪罪,咱们做奴才的,就是这点儿才叫忠心呢。”

      喜子懊恼地咬唇。自己这差,没当好,愧对干爹教导和信任。

      “喜总管,您看……”礼监司的太监刷刷地记录了一番,把大本子递过来。喜子咬着牙,按上了手印,算是确认了此次野外临幸的事实。

      “这事儿,别让太后知道啊。”喜子不放心地嘱咐。

      那太监苦着脸,“做奴才的,只知道办差,哪里敢瞒主子?”太后之前一直昏迷,现下醒了,说不准就会要来看起居注,谁敢瞒?

      喜子也叹气。郁闷地回到住处,喜子挑灯写了信,封好了让小太监带给赵忠。枯坐了半晌,还是披衣起身,决定到寝宫这亲自盯着点。

      陛下寝宫。

      祁峰一路抱赵熙回来,送进沐浴。

      他撤出来,简单地洗了洗。一连两天,他主动邀宠,除了思念,还因为赵熙的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手足冰冷,精神委顿,离了顾夕,寒毒反噬她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祁峰趁赵熙沐浴,自己在床上打坐调息。方才从赵熙那里疏导至体内的那道森寒之气,从小腹缓缓流向全身经脉,祁峰忍耐着经脉的不舒服,运行周天,将寒气丝丝缕缕打散。及至好受些,他睁开了眼睛。

      赵熙也沐浴出来了。她歇了一会儿,精神好多了。祁峰迎上去,两人共进了晚膳。

      清晨,仍是赵熙先醒来。她醒来时,觉得身心轻松。昨夜,她的中宫非常热情,不断撩拨,于是两人又颠鸾倒凤一番,力竭后,祁峰几乎没力气起身。

      清晨的薄光中,祁峰的睡颜沉稳安静。赵熙伸手抚了抚他面颊,只来了这几天,人就又瘦了一圈。

      一日内竟两次用元阳来暖她,祁峰这样义无返顾,是不是说明她真的寒毒弥重了?赤苏说过,这样做男子会受伤害。祁峰越是这样就会越虚弱。

      幸而有了赤苏,赵熙决定用药来试试。

      她吻了吻祁峰的饱满的额头,躺回去,把被子给两人盖上。祁峰动了动,翻了个身,把手臂伸过来。两人调整了下姿势,偎在一起。

      治好前,不能再近他的身了。赵熙想想,又有些不忍。如果永远治不好,祁峰就将永远无嗣,作为帝君,他要承受非常大的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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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京郊的官道上,一驾车在泥泞中行来。车上坐的,正是老总管赵忠。

      赵忠把看了好几遍的信,又读了一遍,不住摇头。喜子还是年轻了些,少了历练。幸好他这把老骨头还在,定不能让陛下被那个燕人迷惑。

      赵忠皱着眉,一边咳,一边在心里盘算。陛下后宫虽众,但能近身的,也就是林泽。不过林泽明显争不过祁峰。宋、李两位侍郎一个滞留离风口,一个在北营,也没什么竞争力。要是小爷还在就好了。

      想到顾夕,赵忠惋惜地叹气。自从离风口一别,小爷便再没见过。

      其实半年前,风风雨雨的一个晚上,他看到有人影在院子里闪过。身手不是很快,所以他竟看得出身形,九成是小爷。当时他马上奔了出去,小爷却已经不在院中。第二天天亮,他召集人,把别院上上下下搜了一遍,没有一点蛛丝蚂迹。他又马上遣人往茂林去查探,也未发现可疑行迹。

      赵忠思前想后,想明白了,小爷不现身,是为了不牵连陛下。他回别院是要最后见陛下一面呢。想到这些,赵忠心尖子都疼。陛下若不是急着带祁峰去了茂林,就见着了。

      顾夕回来过的事,他没告诉过赵熙。因为他觉得顾夕远遁的举动,虽比不得正君死遁,但有了前车之鉴,陛下一定会更加震怒。小爷的性子,不比中宫,事情若弄僵,就没了转还的余地了。

      他还担心祁峰会对顾夕不利,所以自请留在别院。大半年过去了,顾夕再没回来过。赵忠虽然明知顾夕有功夫傍身,在外面也不会吃亏,可仍是觉得心疼,整日担心。

      车辙吱吱哑哑地单调作响,赵忠心头却是火煎一样。“快点。”他拍拍车窗,外面的侍人应,“大人,走不快,太滑了,怕翻车。”

      赵忠焦躁地靠在车里,长叹,“小爷,你在哪?老奴先进京去见陛下,马上就回,您要是回来了,千万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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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无朝会,赵熙与阁臣们都聚在畅心苑喝茶赏花。

      赵熙是女帝,这在华的历史上,也属首位。她登基不过两年,这么短时间内,尽最大可能培植提拔了自己的班底。但在女性朝臣一事上,始终抱憾。即使有一些有才华的女臣子,但都资历很浅,官阶不高,登阁入相短时间无法实现。所以赵熙很多时间还是在与朝中的男人们周旋。

      阁臣们都是在朝中最有威望的人,在这些老家伙面前,赵熙还是要显得谦逊敏学些的。于是,在不是朝日的时间,隔一段,大家就坐在一起放松放松,也算是联络感情,顺便处理一些不能放在朝堂上说的事情。

      饮过茶,刘阁老笑着对赵熙道,“陛下,中宫大人这一回是要住到开春的。现下四海安宁,陛下正可试着怀妊,以续天家香烟。”

      黄阁老捻着胡须道,“林帅林侍君真是个将才,将北江兵营打理得真不错。不过入冬天冷得快,也该封江了,江北无战事,林大从倒该召回来为好。”其他阁老都附和。

      赵熙垂目喝茶,朝中现在大致也分了两派,支持中宫的和支持林泽的。祁峰是燕帝,朝中仍有很多人不信任他,所以林泽这一派的人多些。

      “去岁商议的,在祁边境再开二十处边贸的,如今也只开了不到十处。”赵熙笑着岔开话题,“阁老掌管边贸,当是得抓紧。”

      “陛下,边贸一事,得先建市集,还得征集维持治安的乡勇,当地还得出兵肃清周边土匪,事情繁杂,得一件一件办。”

      赵熙点头,“所以才没给阁老下期限,边贸不好开,朕明白。入冬了,边境生活愈加艰难,新政刚刚推行,总是要民众安居乐业的好。”

      黄阁老摇头,“陛下,臣说句肺腑之言,其实臣倒是觉得,该缓缓才好。”

      “喔?”赵熙示意他讲讲。若是在朝堂,这话就是在与国策唱反调,但此时大家正品茶闲聊,黄阁老说出心里话,也是无妨的。

      “臣早年曾见人驯狼,驯狼人说过,狼总不要喂得太饱,若是顿顿饱餐,它会习以为常,若有一顿少了些,它就会心存怨怼,甚至反噬其主。”

      赵熙沉吟。

      黄阁老道,“燕人就有狼性,冷硬好战,咱们得学驯狼人,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总要他们服服贴贴才好。”

      刘阁老不悦道,“黄老慎言,中宫大人就是燕人,这样讲,恐怕不妥当。”

      黄阁老也不悦,“陛下的元后是顾正君,如今的祁正君在身份上,总要比顾正君低一格。何况他是燕人,不可太优荣了。”他转头对赵熙正色道,“臣听说祁中宫一到京城,就以帝君身份会见了燕人,他位属后宫,怎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公然在华国行皇权?”

      赵熙见黄阁老须发皆张,周围的几个阁臣也同仇敌忾,先前一直维护祁峰的刘阁老势单,因着牵扯到皇权所以有些不敢出口替祁峰争辩。

      赵熙微笑安抚道,“祁中宫回宫,是朕许他会见燕国臣僚。这几日,他公务已毕,自会拘束自己,寻常不会出宫了。他平时都是谨言慎行,未有逾矩处,大人们倒是冤枉他了。”

      黄阁老被几个同僚用目示意,抱拳道,“陛下,老臣们也不是捕风捉影。御史台这几日正在拟折,所列中宫错处,条条查实,但毕竟事关重大,所以折子被臣等压下了,单等到朝下再报与陛下听。”

      喔,这是告祁峰的小状来了。赵熙明白了。她点头,“中宫若有偏差,朕会重责。”

      黄阁老与其他几个交流了眼神,沉吟着道,“陛下,老臣等已是耳顺之年,虽老迈,但毕竟阅人无数,倒能看得见人心。臣素闻祁君在王庭,行事铁腕,独断独行,是个失血人物。臣观他现在羽翼未丰,曲意臣服,若是再过一两年,他根深枝茂时,必会露出。老臣等的意思是,此回他回来,便不能再容他返回王庭。收他手中兵符、玉玺,将他幽禁宫中,再派节度使到燕管理朝政。”

      赵熙皱眉,“中宫并无过错,怎能无端加罪?”

      几个阁老均摇头,“陛下,有利爪的野兽终是祸患,拔除他的爪牙,才安心呀。到时陛下若真是喜欢,便日日宠幸也好,总可弥补一二。”

      众阁老把要说的话道尽,也不多留,撩衣拜下,起身退了出去。

      “倒是一代老臣,说话还真是句句切中要害。”赵熙许久苦笑。站在弄权者的角度,是应该这么制衡的。这一点上,她其实和黄阁老一派是挺契合的,祁峰,这样一个有中兴之志的帝王,她南华,不可轻忽。可她更了解祁峰的理想和抱负。他付出的努力和代价,她都能看到。

      给他个机会,容他些时间,五年,十年?赵熙细致地计算着祁峰从起步,到壮大,需要的时限。

      或者给他十个世家女,就在南华怀妊,生下元子,长大后便送到王庭,继承皇位。一个长在南华、锦衣玉食的皇子,必不会再是下一个祁峰。

      这个在心头盘旋了多日的念头,又涨了起来。她头痛地捏着额角,思忖着这事是否真的可行。

      正绞尽脑汁,一个内监神色紧张地跑过来,“主子,赵大总管回宫了,正逮着喜总管,打板子呢。”那内侍是喜子一手带扶起来的,也算是喜子的徒弟。他是真着了急,挺冷的天,额上全是汗。

      赵熙怔了下,随即明白了,喜子这是吃了昨天的瓜落啊。她苦笑摇头。太后还没出马呢,一个赵忠,就能借收拾喜子,打了祁峰的脸。

      她略尴尬道,“传朕口谕,板子停了吧,着喜子养伤。宣赵忠御书房见驾。”

      御书房。

      “病好些?”赵熙不叫赵忠行礼,“有什么急务,吩咐人一声就好,大雪天的赶路,看再着了风寒。”

      赵忠坚持全了礼,起身道,“多谢陛下体恤。”

      赵熙打量赵忠,半年未见,竟老了许多,面有病容,“大总管病了?”赵熙要唤太医来。被赵忠拦下。

      “老奴老了,终究是要归于尘土,没什么。老奴一生受主子荣宠,唯挂念陛下……”赵忠哽了一下,“这回来,确有急务。”

      赵熙点头,“大总管讲。”

      “这第一急务,便是惩治喜子。”

      赵熙愣了下,“喜子伺候得很好呀。”

      赵忠摇头,“咱华国后宫自有有典仪,多少年来传下来的规矩,须知它并不是走个过场,实在是顾惜着主子们的身子呀……”

      刚开了个头,赵熙便知赵忠指的是祁峰在马车与她相合的事情。面对这个历经两朝的老内监,那一头花白满脸憔悴,唯有苦笑,“那天的事,是朕欠考虑了。”

      “主子哪有错的?纵有失妥当处,也是喜子没尽到提醒之责?失职,失礼,失了规矩……”

      “哎,咱们大总管这是越来越咄咄逼人了。”赵熙苦笑着打断他。这哪是在说喜子,分明是指着祁峰骂他了。

      赵忠垂下目光,“是,老奴也是失了规矩,下去后自当领罚。”

      赵熙赶紧摆手,“大总管啊,便饶了阿峰吧。”赵忠这年纪,这身子若是一意领罚,那祁峰作为中宫,岂不是要领责在先吗?

      赵忠沉吟着,“陛下,不是老奴盯着祁中宫不放。俗话说人心总有不足,他现在就视华国礼教于无物,不顾惜陛下的身子,若是将来在本国君威日重时,恐怕会有不臣之心呀?”

      赵熙勉强笑笑,“大总管这是在对阿峰诛心啊。”

      赵忠摇头道,“也该是他有这个心,才诛得到啊……”

      赵熙语滞。

      赵忠看天色向晚,怕耽误陛下休息,他站起身,“老奴回去了,以后不能天天守着您,您可要保重身子呀。”

      “在宫里多待些日子吧。”赵熙挽留。

      赵忠摇头,“哪有过了六十还留在宫里的内监?不合规矩。”

      赵熙心里酸酸的。

      临行时,赵忠郑重拜别了直熙。又像所有护孩子的老人一样,殷殷嘱咐。

      赵熙红着眼圈点头,“还是总管疼朕。”一如儿时撒娇的语气。

      赵忠禁不住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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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熙回宫时,已经是傍晚。宫娥侍候她换了家常的衣服,赵熙松泛下来,长舒了口气,“正君呢?”

      “中宫大人在外后宫自己的寝宫里。”

      “喔?”赵熙点头。祁峰自回外后宫,就一直住在她的寝宫里,方便帮她压制寒毒。中宫宿在陛下寝宫不合规矩,这也是御史们诟病中宫不遵礼则中的一条。祁峰今日搬回了后宫,不知现在如何呢。

      “摆驾。”赵熙起身。

      外后宫里一片宁静。她的侍君们深谙清静的真谛,从不上前面扰他。安安静静地生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在更远处的一大片内后宫里,因为太后未归,而显得更加静谧。老宫妃们没了先皇在时的心气儿,也变得更加知天命了。

      这恐怕是所有王朝中最宁静的后宫吧。赵熙轻轻叹了口气。

      迎面走来一队上夜的暗卫。见到陛下辇车,皆闪在路边跪伏。赵熙居高临下,向那一排暗卫看了一眼。熟悉的玄色公服,是武卫营最修身的装束。暗卫们行动力强,总要利索点才好。可就是如此,那个小家伙还老对她抱怨说,下摆长襟就是瞧着飘逸好看,其实在施轻功时总裹腿呢。

      “陛下没穿过,自然不晓得,就是瞧着好看,一点也不利索。”那个小家伙一副嫌弃的表情,长腿一屈,便踏在树上,要给她演示这坑人的常服有多么不实用。

      往昔的时光,仿佛上辈子的事情。斯人已经远遁,只在她的生命里留下戳心的记忆。

      赵熙用手指捏了捏额角,眸中又酸又涩,几乎滴下泪来。

      到了中宫所在,那个挺拔的身影从宫门迎出来,赵熙才强打起了精神。

      祁峰迎面看她下辇,打量了一下她神色,愣了愣。

      “平身吧。”赵熙越过祁峰,径进了院子。院子里干净整洁,显然是日间刚洒扫过,空气里还有湿气。大家悉悉索索退出院子,只有祁峰跟在她身后。赵熙向祁峰伸出手,他上前一步,扶住她。祁峰的手又温又有力,赵熙放松下来,依在他怀里。祁峰搂着她一同进了屋子。

      “在做什么?”

      “……”祁峰只紧了紧手臂揽紧她,未语。

      赵熙狐疑地看看他。进了屋,赵熙才明白为何祁峰不答。矮案上焚着香,陈着礼则,看情形,他已经抄完了一份,放在案头,这一份打开的也抄到了尾声。

      “一份是补给上一回的,一今天要用的。”祁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展臂从后面揽住她。

      “如果今夜朕不来呢?”赵熙挑眉看他。

      祁峰垂目也看着她,形状坚毅的唇,缓缓上扬。

      赵熙以为他顶大天了能说一句,陛下不来的话,留做下回用。可祁峰只用含笑的瞳仁盯住她,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那……怎么可能。”

      赵熙讶然。从前可没发现这小子这么主动。做回了自己,就把本性展露给她看,这是忍了多久的愿望啊。

      “赵总管走了?”祁峰安置她坐下,弯腰替她卸发上钗环。

      赵熙从镜子里看他,修长手指在秀发间轻轻动作,不熟练,却也不笨拙,估计为此还练习过。想到赵忠方才的话,赵熙和缓道,“赵忠今天罚了喜子,你心里别不自在。”

      祁峰坐在她身侧。赵忠此回回宫,并未见祁峰。据下面人回报,他说话时一口一个祁中宫……赵忠是知道正君死遁的事情的,却不认,对换了身份的祁中宫可谓厌恶至极。

      “赵忠是最关切陛下的人。是臣侍伤到了陛下,连赵忠都不会原谅。”他起身撩衣,郑重拜下,“当日死遁,臣侍欠陛下一声歉意。当日年轻气盛,总觉得这条路是最对的。只想到了自己,却忘了陛下也会被伤到……对不起,臣侍至今想来,当日行为,错得离谱,自私至极……”

      “臣侍已经打定主意,纵使没有后嗣,也会挑贤才承继祁主君之位。”祁峰抬目看她,“目前祁皇室成年男子,可堪大用的,都岁贡给陛下了。明年始,十岁以下稚童,也送入华宫教养。请陛下择贤才教导,层层淘选。他日若选出能得大用者,峰会逊位给他。”

      祁峰郑重道,“十年,或十五年,臣卸任后,唯愿长伴陛下身边,以赎对吾妻所犯之过错。”

      赵熙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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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门。

      暮色中,赵忠久久站在泥泞里,看着皇城方向。

      喜子刚挨完打,硬撑着从车上下来,“师父,外面冷,您站好久了。”

      “喜子……”赵忠回目,浑黄的眼睛里全是严肃。

      “哎。”喜子愣了下,赶紧答应。

      “跪下。”

      “哎。”喜子提衣,跪在泥泞里。

      “师父此一去,便将陛下交予你,你要发誓……”

      “哎,徒弟发誓,一生忠于陛下。”

      赵忠摇头,“忠心还不够,得历练自己,得有本事,有手段,有能帮得上主子的能力。”

      “是。”

      “太监弄权,为前朝所弃。但咱们弄的权,若是为了陛下,为了给陛下挡灾挡难,便是弄了,又如何?”赵忠站在北风里,白发凌乱,脸上全是泪。

      喜子被震到,哭着叩头,“是徒弟无能。下回,”他猛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没下回了。弟子一定不会再犯这等错,给陛下招灾。”

      赵忠又摇头,慈爱地抚着喜子自己扇肿的脸,“不成,现在你根基浅,斗不过中宫。我试着在陛下面前进言,想法拔除他,却不成功。不过不怕,师父还有后著。此回拔除了中宫,陛下后宫的好些个小主子们,你可要能把得定。再也不能出现妖媚惑主的事情。纵使真有那么一两个出挑的,你就用手段,整治了也行。万不能让陛下吃了亏去。”

      “是。”喜子神情凛然。师父这一席话,颠覆了他做奴才十几年的三观。但经过此事,他也一下子开了窍。只要真心对陛下,就不会引诱着陛下做不好的事情。如果做下了,那就一定是祸水。他得帮着陛下把好这一关。

      “也得学会保护好自己。你自己安全无虞,才好长久地伺候陛下呀。”

      “哎。”

      “别学师父。”赵忠哭得浑身打颤,“不过若是真没辙了,就豁出命做这一回,也不枉与陛下主仆一场啊。”

      喜子愣在原地。眼瞅着赵忠上车,人走远了,他才如梦初醒。喜子挣着站起来,“师父,师父……”凌厉的呼唤声,飘散在夜风里。

      “快备车,快追。”

      旁边人拉住他,不肯放行,“总管,内监无诏不得出城,您已经在城外了,该回去了。”

      “快追。”喜子泣不成声,被手下的人硬拖着回了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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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午后。赵忠从茂林出来,马不停蹄地回了别院。

      暮色降临后,赵总管处理后一切事务,自己只穿着中衣,赤脚站在雪地里。眼望皇城方向,白发飘散在双肩。

      几个小太监拿着大杖子,颤抖着站在旁边。

      “小爷,老奴本想着等您回来,可是不成了,有祁中宫在,你是回不来了。老奴怎么才明白这个理?”赵忠苍老的声音,在冷风中回响。

      “来,重重打。”赵忠自己伏在雪地里,回身招呼。

      “爷爷,小的们不敢。”

      “不敢?”赵忠哈哈大笑,“这是帮爷爷尽忠呢,你们想坏了爷爷的忠心?”

      小太监们期期艾艾地上前,一个胆大的先打了一杖,不重,但也让赵忠吃不消了。

      “来,打。”赵忠咬牙。身后如雨点的杖子打下,他吃疼,把脸埋进雪地泥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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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朝会。

      御史台风闻上奏。弹劾祁中宫。条条清楚,款款查实。

      赵熙颇吃惊。按昨日情形,御史们今日不会再顶风而上,为何?

      正狐疑,一个内监小跑着上来,在她耳边低语,“赵忠赵总管昨日在别院杖毙……”

      “什么?”赵熙霍地起身。

      阶下,群臣已经跪下大半,齐呼,“请撤中宫封号,移万安寺教化。着派节度使,至属国燕祁,治理民政。”

      赵熙呆立半晌,铁青着脸,“今日退朝,有事再议。”

      丢下一众大臣,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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