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赐婚 ...
-
俗话说得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说书老者拿起惊堂木，惊堂木一响，四座噤声。
燕信旧街，燕京之繁荣，消息之流通。世人若有所不解，来此便可解惑；世人若有不知，来此千金可求；世人若有不信，来此消遣玩乐，也算人生趣事。而这言书苑坐落于燕信旧街最为繁荣的地段，至今方满三年，却无人不知，让人称奇，也让人好奇，其苑到底是何人所设？这里茶水流宴待客，夏凉冬暖处客，备受文人、达官贵人欢迎，甚至连皇亲贵族都时常来此，听听那今日说书老者，通古明今，明日俊俏书生，声柔舒耳……
说书老者站在站台上半眯着眼睛俨然一副慈祥的模样，打量四周，宾客满座，微微鞠躬。
“杂家今日斗胆说说我们的天之骄子陈四皇子，为人正直清廉，体恤百姓，更是年轻有为。前段时间，方才二十的四皇子从戎归来，立下赫赫战功，陛下亲自出城迎接，可谓声名显赫。”
“各位可还记得？二十年前，就在四皇子降生之时，燕京城天边的那一道祥瑞之光，这样的一位皇子有如今作为，难道不是命运注定么？”
“杂家还听闻，就在昨日，陛下有意给四皇子赐婚……”
说书老者舌灿莲花，底下的听客开始面面相觑，为要不要立刻回去告诉族人这一机会而窃窃私语。
说书老者看着这般动静不为所动，说着他的话，微垂下带了褶子的眼眸，收敛了神色。殊不知他错过了一道打量的目光。
青衣小孩低声：“你再闹我，回去我就把你绑起来。”
身后的小厮模样打扮的人一愣：“小……公子，可是……”
青衣小孩皱了皱眉，真是一刻都不省心的，回头看着小厮，眉目温柔：“阿兹，你跟在我身边也将四年了，这四年来，我如何待你，你心里清楚。可有半点不好？”
被称阿兹的人脸色一红：“自是没有。”
“今日是我的生辰，我不求什么，只是现在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青衣小孩坐在椅子上，目光环绕着四周，心里千万个不想回去那个深宅大院的想法，但是……
青衣小孩把目光落在阿兹身上：“你一定要让我丧气不可？你自是知道我绑了谁都不敢绑你，那也是我还当你是我的阿兹……”
阿兹惶恐，要不是身在言书苑，旁人众多，他定是要跪下来请罪的，只能低声：“阿兹不敢……”
青衣小孩一笑：“谅你是不敢如此的，所以，这便是母亲的吩咐了，也罢……天黑之前会回去的……”
阿兹张了张嘴，看着青衣小孩回过头看着台上的说书者，闭了嘴。
沈府内。
沈青严一边让自己的继室吴氏替自己脱下朝服，耳畔还是老皇帝的那不容置疑的话。
“之书，云琅的身边也差不多该有个人扶持了，你莫要推迟了朕才好。”老皇帝低沉的话散在空旷的大殿内，带着不易察觉的沧桑和劳累。
之书，是沈青严的表字。
站在老皇帝身边的沈青严僵直了身体，他是多久没听到有人这么叫他了？
之书……
以前一直有这么个人粘着他，一天到晚没脸没皮地喊着他，怎么赶也赶不走。
沈青严天性喜静，这人倒好，笑嘻嘻地道：“这样岂不是更好？有我这般爱动之人，还能有谁配得上你？”
羞红了沈青严的脸，觉得此人真真脸皮比他厚上千层。
这种恍惚的感觉一闪而过，沈青严神色如常微微鞠躬：“陛下，臣惶恐。”
老皇帝看着沈青严半晌，笑：“就你还惶恐了，岂不是要笑话底下那些人，他们可比你会看朕的脸色。”
沈青严低着眸没有接话。
老皇帝低叹了一声，看着眼前的大殿，闭目不语。身侧的公公一动不动站在不远处随时候命。
“之书，朕知道，这么多年苦了你，如今又要你办此事是朕的私心。可是，朕众多儿子里，如此出色的也只有云琅一人，还配不上你家宁钰么？”
沈青严这才接话：“陛下，微臣不敢。只是小女生性顽劣，微臣忙于公事，对她又管教甚少，听之放之，如今声名早就坏了，是小女配不上四皇子。”
老皇帝目光略过沈青严：“云琅的婚事不宜再拖……宁钰的事，我相信你可以处理好的。”
沈青严低下头。
“你放心，朕答应你，会护她一世安宁的……”
天子的话，普天之下谁敢不听，可是皇上偏偏给了他七分的颜面，委婉至极，可见皇上是不愿意用命令的话束缚了他。
沈青严看着正给自己整理衣襟的吴氏，自己已是不惑之年，而眼前的吴氏坐上正室的位置已经六年了，除了把府里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照顾着自己一切起居，奈何这人如果少那么一丝偏颇，少那么一丝去对付宁钰的心，还算是合格的当家主母……
一想到宁钰，沈青严的眉头又皱了起了。
“宁钰呢？”
听闻沈青严话中的冷漠，吴氏抬头，笑：“今天不是钰儿的生辰么？她央我想出去外面一趟，不然就要闹，这……妾哪有不肯的理由，念着好歹也是我们沈府的嫡女，就派了几人护着换了装的她出去了。”
沈青严皱了皱眉：“今日是她生辰？”
“老爷事多，难免不记得也是正常的，钰儿自己也不想大办宴会，只提了这么个请求，想必也是为老爷着想……”
忽而，吴氏听见一声低叹。
沈青严自己伸手系上了衣带：“你去把她接回来吧，我有事跟她说……”
吴氏微皱了下眉：“是不是钰儿又犯什么错了？她才十岁，老爷你……”
沈青严走出房门，伸手制止了她的话语：“让她来书房找我。”
竟头也不回地走了。
吴氏垂在身侧袖子里的手紧握成全，片刻，才见她年轻的脸上露出微笑，那种渗进了毒可怖的笑容。
“出来。”吴氏坐在桌子旁的圆凳上，两道人影出现在吴氏身前。
其中一人低声道：“相爷说陛下想要给四皇子赐婚。”
吴氏冷笑：“那丫头呢？”
“正在言书苑听书。”
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吴氏站起身：“四年了，够长了，了结了吧。”
底下两人皆是一怔，连忙低头：“是。”
吴氏起身走到门前，望着快要黑下去的天，她终究没有赢啊。那人就算是死了也要占着沈青严的心，这让她如何不怨？吴氏望着天边，想起她自己嫁给沈青严那日，露出哀伤的神色。
那日，自己真的是满心的欢喜。
坐在花轿里的她想着他会用什么样的表情看待自己……至少娶到她，沈青严实在不亏，这样想了一路进了门。
可是，当喜帕被挑开时，被那清冷的目光一瞥间，她顿悟了，错了，一切都错了。
她是陈国丞相吴常辉的嫡女吴芳华，可生来高贵的她偏偏喜欢上那时只是从三品光禄寺卿的沈青严。
如果她早知道沈青严他会拿这种眼神来看她，她就不该求着父亲，要父亲把自己下嫁给他。
沈青严根本就不爱她，只是皇帝赐婚，不得不从罢了，倒是她自己一直一厢情愿着，认为他看到自己会有所惊喜。
是她错付了心，嫁错了郎。
她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对沈青严的感情，一见钟情，生万千欢喜心，喜欢到连常在他身边嬉笑的萧席彧她都可以忽略，心心念念嫁给他。可她也是亲眼看见了的，他对萧席彧的感情。他爱的一直是那个会打他会闹他的萧席彧。
吴芳华见多了温婉娴熟的女子，也见多了嚣张跋扈的娇女，却没见过像萧席彧这样的女子，不骄不躁，有时温婉如止水，有时却动如脱兔，常让沈青严哭笑不得。
吴芳华从来摸不清萧席彧对于她嫁入沈府的态度，因为在她嫁给沈青严后，萧席彧被发现得了病，身体每况愈下。吴芳华见到萧席彧的次数，寥寥无几，何况她看出来了，沈青严一直在把她从萧席彧面前支开。
萧席彧待吴芳华如何？既不是好，也不算不好，不温不火，她知道这是萧席彧对陌生人的待客之道。
萧席彧从来没有把她当成沈青严的人，自然也会不亲近她，但是她一直没在萧席彧的眼里找到一丝不甘。她猜想，这大抵就是萧席彧的不屑吧。
在沈氏祖母的催促下，吴芳华不出意外地怀孕了，当她抱着满月后的孩子到花园里散步时，却遇到了自己最不想见到的一幕。
眼前不远处，沈青严扶着萧席彧一边走，一边看着身前的长女沈宁钰和长子沈宁澈，好一个美满和睦的家。
吴芳华看着自己怀里的孩子，抬眼看围绕在沈青严和萧席彧身边的孩子，微微握紧了双手，低下头贴着孩子的脸，眼里缓缓布下了怨恨。
沈宁钰五岁那年，萧席彧逝世，沈青严悲痛欲绝，跪在萧席彧的排位前整整两天两夜。在这之后，沈青严不再娶妻纳妾，沈氏祖母也不敢再逼他，便把吴芳华抬上了正室的位置，做了当家主母。
吴芳华以为萧席彧去了，沈青严眼里应该有她了吧，至少目光所及之处，能停在她身上片刻了。可是，她又错了。是啊，她看了这么多年眼前的恩爱，怎么会不明白，她怎么会不了解沈青严？
吴芳华看着铜镜中的自己，那姣好的容颜是他一直不曾在意的……
吴芳华想起当年沈青严从灵堂出来的时候，他只是微微看了他一眼，不做声响地离开了，只留给吴氏一个挺拔却充满悲伤的背影，那么逞强。
他是那么长情的一个人，就算剩他一个人，他的心早就跟着萧席彧去了……
倒是她自己想欺骗自己，骗自己现在萧席彧去了，沈青严他应该爱她了，骗自己就算沈青严不爱她，那她自己以后一定要下决心不爱沈青严。
可爱便是爱了，如何才能不爱。
这个问题若是有答案，她便可以不走这条路，当初便不会嫁给沈青严了。如今便是这样深知如此，吴芳华仍不肯低头。
爱极生恨，怨极生怖，便是如此。
再看那说书老者缓缓放下自己手上的酒葫芦，不紧不慢地说：“祁王随陛下来到燕京后，关于他的传闻也逐渐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如今手无实权，看似为陛下效力，实则是被陛下拘禁了，就算心有歹意，也是瓮中之鳖，是断然翻不了身了；但也有人说，祁王如今身处高位，为民谋事，也是居其位谋其事，其心如何，不可妄加推断，免负了忠臣之心。”
“话虽如此，两家之辩，孰是孰非，我们心中都有谱。那祁王生性顽劣，性情凉薄，听闻五岁那年，为了好玩，便让家仆捉了百只野狼，小小年纪竟敢手屠百狼玩……”
“那祁王所行之事难道是您亲眼所见？”稚嫩的声音打断了说书老者的话，言语间还带了一丝不满。
说书老者愣在原地，瞠目结舌好一阵，跟着四下纷纷扭头的宾客抬头望去，看向身后方圆木桌旁站着的青衣小孩，模样九十年岁，身着素衣，但从上好布料可知，乃富贵人家子弟。
小孩身旁有一小厮，正涨红了脸拉了拉小孩的衣袖，模样十分着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赐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