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骊颜

3、游 夏清为缓解

　　1

　　离开前夏清其实最想见到一个人。楚凝荷。可她却意外地拒绝了自己的咨询预约。”最近身体不是很好，我请了一个周的假，抱歉不能为你做咨询了。等你回来，我们再好好聊？”
　　对方已经说道这个份上，除了”好的”，夏清也不便再说什么。挂断电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回想上一次的咨询，”谁能拒绝得了伸手可触的幸福。” 怎么总觉得，说这句话的她那么意味深长？
　　可能是自己又太敏感了吧，况且只是去几天，即便有困惑，等回来好好聊。想毕，夏清走进了自己的公寓楼。

　　“咔哒”一声，打开门，扭亮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大大的双人床。夏清喜欢大大的床，可以睡得好舒服。从衣柜顶上拽下来皮箱，哗地一声打开衣橱，想把夏天穿的衣服都扔出来，收拾箱子，也顺便整理一下衣橱，夏清却意外看到了角落里一个小盒子。

　　要不要扔掉？盒子里全是和昊宇有关的纪念品，纪念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夏清的心安静了下来，打开盒子，轻轻触摸着里面的每一样东西，纸条，糖，巧克力，标本花。这小小的盒子就像是一个时光机，带夏清又回到了和他一起的浪漫岁月。那时的她会收集每一点一滴关于他的东西。现在的她会借着这每一点一滴强留他在自己的回忆里。

　　然而，最近郝希哲的出现打乱了她的回忆。夏清不得不承认，郝希哲是爱自己的，而自己似乎也有些喜欢他。他高大，温和，严谨，有礼貌，像是可以随时为她撑开伞避雨的人。昊宇不是，昊宇是那种，会拉起她的手，和她一起边淋雨边笑的人。
　　人啊，什么时候才愿意诚实面对自己？苦笑着摇摇头，把盒子关上，推进衣橱最里面的角落。

　　“你这样真的没事吗？” 看楚凝荷挂掉电话，一旁的玉心略为担忧地问。
　　楚凝荷摇摇头，一个字也没说，面色却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她到底怎么了？连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然而，想到昨晚的梦，她不禁身上一冷，那个梦境出乎意料地简单，传达的意思也明晰得很：她对这个长期咨询的女子产生了异样的情感。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就在前几个月，她的私生活里还全是另一个人，他们还陷在分分合合的混乱生活里，让她直感慨”医人不能自医”。
　　……是了，前两天他们刚分手，一定是因为这个。让她潜意识里把对他的感情都投射到了这个女子身上。才有了那样一场梦。她不可能，不可能……
　　楚凝荷微微发抖，”同性恋”的可能性震住了她。这女子知性、安静、灵敏，确实深得她的心，可是，要这样就说她爱上了她，楚凝荷还是对自己的感受说了大大的一个No。
　　不可能。
　　“要不然，我们换一个咨询师吧？” 玉心看楚凝荷久久不说话，试探着问，”你也休息一下，离夏清远一点。”
　　“不用。” 楚凝荷淡淡地说，”我能照顾好这一切。如果做不到，会向你求助的。好吗？”
　　“嗯……”

　　2

　　杭州，盛夏。一辆公交车行驶在雨后清亮的公路上，车上后排坐着的正是楚凝荷心念着的女子。夏清此时耳朵里塞着耳机，随着音乐欣赏杭州的美丽街景。正值午后，车上并没有几个人，偶尔会传来几句夏清听不懂的语音，她也并不在意。到站了，拎着箱子走下来。
　　“欢迎。” 旅社的老板娘笑着，声音不大，却让人莫名觉得亲切。
　　夏清笑笑，拉着箱子走到前台，交上钱和身份证，等老板娘办手续。这次出门，夏清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她有太多事需要去消化：对昊宇的眷恋在渐渐消失，她不明白是为什么；郝希哲的笑容总是在她脑子里盘旋，那浅浅的酒窝总让她恍惚，她讨厌这不清醒的自己；沁夕在公司里给她小鞋穿，打扰了她原本的计划，让她心烦意乱；还有楚凝荷，楚凝荷的拒绝。她甚至有些怨恨，在她最需要她的时候，对方却推开了自己，这未免太过分了。
　　“203室，拿好钥匙。” 谢过老板娘，夏清提着行李箱走上台阶，在转角处，”喵～” 一只小黑猫叫了一声，窜进露台的草丛里了。
　　这边的绿化真好啊。夏清心里默默感叹。房间对面的露台格外开阔，近处有阁楼，还看得到远山。打开房门，这是一间女生三人间，两张床上都已经放了东西，离门最近的那张床还是空的。夏清把自己的东西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件件收拾着。
　　这还是她第一次独自旅行，以前出门，身边不是有叽叽喳喳的玉心，就是有呵护备至的昊宇。对了，这样想来，该不该告诉昊宇自己出门了的事呢？回想一下，好像最近几天都没有再发短信了。也没有怎么样嘛，夏清苦笑了一下。
　　收拾好东西，夏清在床上一躺，什么也不愿意想，竟就这么呼呼睡去了……

　　“她也确实需要休息一下了。” 另一边，玉心应郝希哲的邀请，一起喝着咖啡，期间免不了聊到了夏清，”听凝荷说，她最近状态也非常消极，对于之前的很多意愿都不了了之。学生时代的她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她有很多想法、很多计划，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现在呢？昊宇不明所以的消失带给她的打击太严重了，加上前阵子她的工作上也遇到了一些不顺心……”
　　“玉心，其实我很好奇，不知方不方便问一下……这个昊宇，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物？”
　　玉心泯一口咖啡：“你问我吗？他帅气，浪漫，体贴，有些狭隘，不负责任。在我看来，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你会很想和他聊天、恋爱，但很难成为朋友或者亲人。他的好就像那烟花，转瞬即逝，很难持久。”
　　“可是夏清不明白这点。又或许，不是她不明白，是她不想明白。你看，这都过去四年了，又一个夏天来了，她仍然不肯放手。她只是说他的影子淡了。这么久了……”
　　“影子淡了？” 郝希哲浅浅一笑。
　　“多半因为你。凝荷也这么认为。你的出现给她带来了新的活力。从这点上看，她的这次相亲还算成功。” 玉心斜了一眼郝希哲，看不惯男人自以为是的模样，不由得讽刺他两句。
　　不过，看起来郝希哲并没有被影响，还是一副平静温和的微笑。
　　“喂，你既然都这么喜欢夏清了，连她不吃早饭这种事都打探得出来，干嘛不跟她一起去杭州？”
　　“很多事归根结底，都要靠她一个人走过。至于我……小妹，或许你也懂，克制是美德。”
　　玉心微微一愣。原本她以为，他会趁机表达一下自己有多么爱夏清，好拉拢她这个闺蜜……
　　“克制是美德……”
　　“是啊。” 郝希哲轻描淡写地说，“而且我想，夏清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3

　　一觉醒来，已是夜晚。杭州的夜凉凉的、潮潮的，空气里仿佛能滴出水来。身边的两位室友已经回来了，正在整理着行李。见夏清醒来，其中一个愉快地打起招呼来。
　　“晚上好，我是无双～看你一直睡得香，就没打扰你。还没吃东西吧？来～” 说着，从一堆袋子里拎出一个，递给夏清。
　　“谢谢……” 肚子确实有点饿，夏清也不想拘于俗理，就接下了，”你们是一起的？”
　　“是啊。她叫小叶。我们俩是从学校溜出来玩的^_^ “ 靠窗的小叶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无双介绍的时候，轻轻笑了一下。
　　“你别介意，她就是这个样子。我们都是艺术系的，今年读大二。”
　　“好年纪啊，有大把的美好时光。” 夏清禁不住感慨。
　　“你呢？”
　　“我叫夏清，夏天的夏，清水的清。我已经工作咯。”
　　“那我该叫你姐姐了。” 无双边说边收拾，”这次是放假来玩吗？”
　　“嗯……算是吧。”
　　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无双抬起头：”明天有什么打算吗？”
　　“还没有，我刚来这边……”
　　“我们明天准备去西湖，然后去灵隐寺转转～一起吗？”
　　“不打扰你们吗？”
　　“当然不～人多了热闹，才好玩嘛。”
　　“那，好啊。” 夏清想了想就答应下来了。一个人毕竟无趣，况且人多了，自己也省心，不用再安排线路了。

　　玉心微笑送走来访者，蓦然在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然而她却不敢认——会是他吗，昊宇？
　　他变了很多。感觉上胖了些，还是那么高高的，脸上多了几分沧桑，跟那个樱花树下的白衬衫男子判若两人。但是那笑容，他一笑起来的样子，即便过去了这许多年，玉心仍是能认出来的。
　　“……好久不见，程玉心。” 玉心一愣，这么认真叫自己名字，这似近实远的语气让她觉得有点不舒服。但她仍是笑着应道：”昊宇？真是好久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你了。这几年你都去哪儿了？”
　　面前的男子嘴角微微一扬，并没有正面回答玉心：”一起去喝杯咖啡如何？”
　　“谢了，不过，我工作还没结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玉心皱皱眉，这么突兀的出现，又这么没礼貌，让她对他原有的好感直线下跌。她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变这么多，不过，”简单直接，这点还是没变。” 心里这么想着，玉心讽刺似的一笑。
　　“嗯，是夏清。”
　　“夏清？你还好意思问夏清？她早就把你忘了。” 提起这事儿，玉心气不打一处来，”当初是谁莫名其妙就消失的？我还没问问你，你倒先问起我来了。”
　　“她把我忘了？” 昊宇脸上浮现出一种让玉心很不舒服的表情，像是讽刺，更像是嘲笑和蔑视，昊宇拿出手机，打开收件箱，递给玉心看。上面整整齐齐排列着夏清发给他的信息，从三年前的离别，到前几个月的”想你”，足足传了三年。
　　短信的数量让玉心惊呆了。她从没想过夏清会私下里做这么一件事而不告诉任何人。关键是，昊宇的表情是怎么回事？玉心从来没见过昊宇这么……对，是嫌弃的表情。
　　“我来就是为了让你告诉她，别再发短信给我了。”

　　4

　　西湖。夏清、无双和小叶漫步在堤岸上，看水波荡漾，一派好风光。无双是个很容易热络起来的女孩，叽叽喳喳讲着路上或学校的新鲜事，缠着夏清讲她的经历。小叶就沉默得多了，一路上也不见吐露几个字，可她的眼睛很尖，总能在一堆杂物中找到让人喜爱的纪念品。
　　“别看小叶不喜欢说话，她的艺术天赋是超级高的。” 无双叹了口气，”只是这小妮子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太差，要不是我陪着，她都不一定能走到这儿来。”
　　也就是象牙塔里的公主吧。夏清想着，看了看不远处的小叶，娇小的身躯，大大的眼睛，一袭白裙，真的像是故事中的人儿。
　　小叶忽然转过头来，指着什么，看了看无双。无双忙赶过去，小叶指的是一块方帕，上面绣着精致的图案。”对对对，就是想要这样的。小叶你好厉害！” 无双高兴得很，”店家，这个要多少钱？”
　　夏清就那么看着小叶和无双，想着自己和玉心也曾这样，不禁莞尔。想想过去这几年美好的时光，彼时都还是小孩子，一转眼都在各自的人生路上走了这么久了，真的好感慨。自己这几年，尤其是刚毕业那阵，满脑子想的都是昊宇，要不是玉心惦记着自己，跑前跑后，还不知道要误多少事；要不是她态度坚决行为果断，可能自己也会切断跟她的联系，那样的话，可能自己现在，就会真的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朋友……朋友真的好重要啊……又想起前两天想给昊宇发信息，却犹豫了一下没有发，夏清有点小小的骄傲，这说明自己有一点点走出来了吧。这么多年了啊。
　　“夏清姐！快看，我们到断桥了！” 无双的声音传来，夏清忙跟上去……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咨询吧？” 楚凝荷拥有一间非常可人的房间，此时的她正沏茶，而坐在她对面的，是一脸苍白的玉心，”来，试试我的手艺。”
　　玉心接过茶杯，喝下去，并没有什么反应。
　　“那么，今天你想聊聊什么呢？”
　　“我想聊我的朋友，夏清。她疯了。”
　　“疯了？”
　　“是，你能想象吗？她给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未来的人连着发了三年短信。三年！几乎每天都发！期间对方明确说了不要她再发了，她都不理会人家。逼得他到我这边来告状了。一个想要离开的人，她强留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什么意思？”
　　“慢慢说……”
　　“事情很简单，没什么快慢说的。” 玉心的情绪显然不是很稳定，”夏清毕业那年被昊宇甩了，从那以后她就陷在自己的世界里，怎么劝都不肯走出来，她离开了她的朋友们，一个人回到家里，在这边找了份稳定但不讨喜的工作，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我一直觉得她可怜，一直帮她希望她能走出来，可是你看！她在做着多么不可理喻的事情！”
　　“你为什么用这个词，不可理喻？”
　　“不是吗？换你你会吗？时间也太久了。” 玉心一脸震惊的表情，”你都不知道昊宇是什么表情，他说，让她别再发了。他对她的感情早就消耗殆尽！她一定知道，一定知道。但她就把自己留在昊宇还喜欢自己的状态里活着，就那么活着！假装自己不知道，骗谁呢！还跟我说什么，樱花让她想起他，是，那次告白是我策划的，可那又怎样？她是在变相指责我吗？指责我造成了她的痛苦？”
　　“你见到了昊宇？” 楚凝荷从夏清那里知道了不少这三个人的故事，知道昊宇已经消失很久了，对于这次他的出现，她也颇为惊讶。
　　“嗯。他主动来找我的。”
　　“你有想过他为什么会在三年后，突然又出现了吗？”
　　“我想过，很多可能，但是……” 玉心似乎很难开口，脸上的表情快要哭了，”跟昊宇聊了以后，我想只有一个原因：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想离开夏清，却怎么也走不掉。凝荷，我们得帮帮她。她不能这样，在自己的世界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