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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梅花春睡 ...

  •   不知从几时起,有人传说梅园之后的高山上住了一个人,每年梅花开时便下山来,谁有幸遇着了他,说不定便能获得受益终生的知识。另有些人说那是子虚乌有,那几个某年某月去了趟梅园后性情大变,竟通达了世事的人定是撞上什么仙怪了。
      反正梅花那么美,成了妖也是美的。
      无人说得清这梅园是几时存在的,没有围墙,更没人看守,实际上说是梅林或许更确切,里面都是老梅了,每一株梅树的虬干都弯曲粗粝,坑坑洼洼,且已长得极高,几乎都已没过成年人的头顶。梅花品种也多,却都是纯色,腊梅,还有红梅和白梅。分布称得上规律,外围最多的是腊梅,深处则是白梅与红梅交错,尽头只剩了红梅簇集,像是有人有心种下的。只是到了现在,梅树的年龄已经超过了村里最老的老人,再没有谁去关心梅园是否有主的问题了。
      我曾问过传出流言的人,你们去那山上找过么?去找那些据说脱胎换骨了的人证实过么?
      他们说那山上没有人迹,绿丫头——他们都叫我阿绿——你自己知道的吧?可你看那些人的变化啊,若是着了妖怪的道儿,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他们什么也不说,定是不想让人家知道园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吧。
      尽管莫名其妙,慕名来到梅园的人却年复一年多了,甚至有母亲带着小孩子,挑一棵梅树磕头、烧香。待到每一年的花期将尽才满怀期望地回家,然而自从愈来愈多的人这么做了之后,便再不曾有谁一夜开悟的消息传出了。
      于是梅园终于逐渐安静下来。
      我是不在意这些的,但人多了确实吵闹得紧。我幼时随亲人迁至此处,亲人早逝,就在梅园外不远处的溪边给我留下了一间小屋,从此,我便靠着平日里刺绣和上山挖些野菜换取生计。进山走上小半个时辰便会碰上一大片竹林,我从来只在竹林前止步,不知它向山间延伸了多广,也不知其上的山中藏了些什么。自我记事起至今近双十载光阴,这梅园、这竹林和这山,似乎从来不曾改变过。
      二月初,梅花始盛,今年的花期到得较往年晚了。令我比较满意的是,只来了寥寥数人,也是徘徊了不久便抱憾离去了。
      风中仍挟带着丝丝缕缕透骨的寒意。有一天的夜晚,头突然有些疼,次日瞧了大夫,开的无非是宁神养气的方子,我便不以为然,寻思着去搜罗些梅花瓣来和着荞麦皮缝一个枕头,保不定效果比汤药还好些。当晚头愈发地疼,只是我不愿意白日里进梅园,一来会碰上游人,二来农忙未至,村里人也闲,见到我总免不了闲言碎语,原因很简单,村子里与我同龄的女子,有的已是半大孩子的母亲了。
      整晚没睡好,瞧着天蒙蒙亮便裹着冬衣出门。梅园我太熟悉了,只是近年人多才不往里去,大约被人多踩了几条小路出来罢。新年合该沾些喜色,大部分的红梅是在最里处,与山脚接壤,我便径直向内走去。
      梅园说大也不大,一径走的话,也不过两柱香工夫就到了头。眼前红梅正盛,晨曦微光薄弱,深褐色的梅枝尚是重重模糊暗影,惟有浓烈欲滴的红色灼人双眼。四周暗香浮动,欲细闻却抓不住丝毫痕迹,然梅香确实无处不在,呆得久了,连衣裳似也熏染上幽幽暗氛。我爹算得半个读书人,我也读遍了家中遗留的藏书,此时不知怎的,脑海中突然跳出一句“水殿风来暗香满,绣帘开,一点明月窥人”,想着想着就脱出了口,竟丝毫不觉自己的声音在一片沉寂中显得多么突兀:“但屈指西风几时来,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
      有人“哈”地笑了一声,转瞬即逝。
      我吓得几乎跳起,只想对自己说或许是变调的鸟鸣,但那分明是人的笑声。
      我抬头望向天际,启明星还未坠下,而我很清醒。梅香之效确实神奇,头脑的胀痛不觉中纾解不少。
      “在下失礼,惊着姑娘了。”清晰的男声在我背后响起,我忽地转身。
      入眼一片雪白,竟是满头华发,发下一张清俊面容,在青黄天色下更显苍白。五官有些不清,似乎生得还是齐整,人也修长高挑。或许这般趁暗打量对方,倒是我失礼了。
      至少,这个人的声音清亮中略显高亢,语气如风过一般不着感情痕迹,应无恶意罢。哈,当真是得了一回偶遇。
      “小女子失态,公子见笑了。不知公子可也是晨起前来赏梅?”我只犹豫了一下便回道。他大约也只是个很快便离开的闲客罢。
      “无人省处梅正好,想来姑娘也是情趣所至,在下不便打扰,请了。”说罢,他竟真的微行一礼,转身而去。
      我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是做什么来了。一低头,他离开的方向也不甚明了。由于这两月风大,落花遍地,我直接跪在了地上,将花瓣捧入小竹篮里,半篮子还没装满,突然眼前一花,头疼欲裂,稍捱不住便朝一边歪倒下去。

      醒来时,感觉躺在一张软榻上,睁眼看到天花板,是竹干铺就的屋顶。待缓过一缓,勉强看清了自己身处何地,除了四壁,房间里一切皆是竹制,青翠宜人。房中暖意升腾,塌下不远生着炭炉,我的竹篮也放在一边的矮脚凳上。空气中萦绕的却不是烟火气息,而是一种与梅香或竹香截然不同的淡淡清香,似是某种草木,实在难以分辨。
      撑着身子坐起,竟觉得神清气爽,丝毫没有久睡初醒的倦怠无力。推开门前,我的手稍稍一停,注意到门窗上糊的纱细密精致,纹样像是某种植物,但看这手工,说此地主人清贫是不可能了。
      太阳已经高悬在头顶,门外是一个小院。我还来不及四顾,便看见一人坐在阶下草亭之中,庭院微风,长发拂动,与他一袭玄袍形成了强烈对比。广袖松松垂下,一手随意搭在桌面,石桌上一杯一壶,隐有一线袅袅水雾。
      他看见我,便起身走来,“你醒了。”
      我忙道:“多谢公子相助,我……”说什么?告辞么?未免过分,但他毕竟是个年轻男子啊,呃……虽然头发全白了,可面容是十足的年轻,左不过二十来岁。大约是清瘦过度的缘故,两颊微凹,颧骨明显,眉眼却是我见过的最精致的了。从前赶集时听说书人的描绘,说什么“飞眉入鬓”、“顾盼生辉”便是这样的风采吧。若非他异于常人的紫色薄唇与白发教人不安,我定会欢喜于见到这样一个风姿翩翩的隐士。
      他的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连我都能感觉到他有些犹豫,“姑娘可是知道……”
      “叫我阿绿吧。”我脸上有些烧,还是硬着头皮道:“嗯……是我的名字。”长这么大没被人这么客气地一口一个“姑娘”叫过,怪不自在的。
      他显然不甚在意,只是问我:“阿绿姑娘,这病怕是棘手,你心内有数么?”
      “什么?”不是普通伤寒么?我一时蒙了。该不会恰好撞上个大夫吧?
      他说出了那种病的名字,正是我父亲临死前,从镇上请来的医师犹犹豫豫推断出的病名。直到现在,村里人还以为我父亲是得了瘟疫死的,从发病到去世,他捱了不到半个月,是以村里人表面不说,却也把排斥我的心思表露无遗。
      我还没想到说什么,眼泪就已经下来了,第一反应竟是求他。他既能如此肯定地判断病症,医术必是不凡的。虽然一个人的生活无聊,可好端端的谁想死呢?
      幸而理智尚存,双腿发软着坐到了石凳上,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喉间勉强挤出了几个字眼:“我……公子……”
      他另取了一个杯子倒茶给我,“阿绿姑娘,叫吾支离疏罢。你早晚知晓这桩……绝症,吾很抱歉。”
      我接过茶水便喝了下去,仿佛喝下的是毒药一般,手指颤抖,眼泪是不是流进了杯子也无所知觉。
      很长一段时间,我坐着,他背对着我,视线凝固在院角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树上,据叶子看,也是我从不曾见过的品种。直到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寂静,再度开口:“谢谢你,我想回去了。”罢,反正孓然一身,下去也是早点陪我爹娘,这病发作快,拖不了多久罢。
      支离疏转身看我,问道:“阿绿姑娘亲人何在?吾尚有余力开方一试,或许能够……治疗。”
      是能够治疗,不是拖延时间么?我一下子没忍住,颤声道:“真的?”
      支离疏点点头,“尽力罢,愿姑娘切莫轻言放弃,此症虽难愈,但若连求生的意愿也无,才是真的回天乏术了。”
      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被他看透了。
      我轻声道:“我没有亲人……我想活下去,求支离疏公子救救我。”
      尽管相信自己遇到了好人,我还是万万没有想到,他竟让我留在他居住的竹庐内疗养。除了他自己住的房间,小院另一边尚有一间偏房,也是我醒来的地方。最初的几天只有他每天固定时间的诊脉,然后亲自外出抓了药来,我很是不安,他却淡淡一句无妨。我很快就理解了这两个字的意思,除了我要服的药,他还抓了其它的药物——给自己喝。
      约莫半月后的一个清晨,小院里出现一个陌生女子,衣着很是华丽,她拿出一封信来给支先生看过——我还是管他叫先生罢,听他的谈吐,实在不能与他的外表联系起来,有时候竟觉得他像个长辈一样。然后女子便进了我的房间,轻声细语地告诉我说,今后便由她来服侍我了。
      我问她何处来的,她说是先生的朋友听说先生多了病人,便她遣来帮忙。
      我这才想起,有一天确实看见支先生拿着一封信出门的。
      说起来,自打住下,我竟一次也没有踏出过这小院。头疼得断断续续,但比初次发作晕倒时的情况好得多了,然而这病一旦发作就成了急症,现下终究是不能够在室外站得太久。晕倒时身边的半篮梅花瓣经过连续晴天的晾晒早已发干,那名唤文儿的侍女替我用它们缝制了一个软枕,入睡时幽香萦绕,果真舒心非常。不禁想起梅园来,梅花的花期在别处也有一月有余,而在这里,一年之中竟能盛开至四月,约莫是此地天寒之故吧。
      很多时候,我都把竹榻移到房门边,看着院子里的几方景致。实也并无什么,除却草亭下的石桌石凳和对面那棵高度拔过屋顶丈余的老树,不过是整整齐齐地栽种了些花草,还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里面水总是清澈见底,想来是与山间的溪水贯通的。
      想及此处,我内心一动,尚未问过支离疏他家所在呢,如何潜意识中便认为是在山间?
      随后又觉得自己傻,他自梅园把我带回时所走的路线无非上山与下山,算算时间,即便下山也没有走得太远,而连日来居所附近没见半个人影,又怎可能是处在村落遍布的山下呢?
      可是这山……这山……
      “支先生。”这一天他给我把完脉,正要离去时,我犹豫着喊住了他。
      “阿绿姑娘还有何事?”转身去时他的眉头分明一蹙,但面对我,又是波澜不惊的脸色,是因为我的病罢。
      “你……你是那个人么?”
      “吾是何人?”他微疑道。
      “支先生在此……住了多久了?”总觉得一开口便问出梅园的事太过唐突,但这个疑问不解开,确有些不甘心的,即便是医不好……能让我知晓一桩秘密,这一世也不算白白活了。
      他淡淡道:“七年有余。”
      这比流言传出的时间还早得多。我又问道:“支先生每年都往梅园去么?”
      他颔首。
      我终于说起了那些个引起了惊异的人,他们现在不是入仕步上青云,就是成了一方在学术方面的权威,村民都猜测他们是在梅园碰上了指点迷津的人。
      他略略回忆了一番——至少我觉得他在回忆——最后道:“吾在梅园偶然遇见过几名悟性良好的少年人,便说得多了些,他们有好的出路也是造化使然,吾并无功劳。”
      “真的是你……”我喃喃道,此刻他亲口承认,我竟不觉惊讶,似乎潜意识中已认定了是他,“可他们为什么不肯透露有先生这个人呢?”
      “吾原不想令人知道吾身居此处,既有缘,不过提点一二,是吾令他们隐瞒吾之存在,并且不得刻意寻吾。然近年往来梅园游人愈多,许是吾无心插柳所引致,吾不得不寻无人时与梅一会,倒是不想清晨看梅别有韵味,可谓收之桑榆。”
      说话间,文儿姑娘端着药过来了,看了支离疏一眼,让我吃药。支离疏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我问文儿,他也是服药去了么?
      不难看出,文儿表面上是来照顾我的,实则也尽力打点着支先生的日常。支先生对她极有礼,既不防备也不亲近。
      文儿无意瞒我,说是,公子的身子还没恢复,不知还需调养多久。她笑笑道,其实不是什么大病,阿绿姑娘不用担心。
      我嗯了一声,指着院子里的老树问文儿,“你可知那树的名称么?”
      文儿看了眼便答道:“是香樟木,公子自南方带来的。”
      南方?不到十年竟能长成如此亭亭?
      “公子和我家主人就是在南方认识的,主人出身北域,游历江南时遇见公子。也不知公子今后会否再去北域看看。”
      北域倒是离此处不远了。“你主人现在何处呢?”
      文儿只是抿嘴一笑,我见状便不再追问。

      我的病经过支离疏一个多月的医治,有段时间确实大有好转。文儿陪我外出散步,才知竹庐果然坐落山间。我们一直走到了从前我见之止步的一大片竹林前,地下已拔了好些幼笋出来,依旧是一眼望不到边。
      我突然觉察到了不对。
      竹庐距竹林根本没有想象中那么远,何以上山来的人都不曾发现,还说山上根本渺无人迹?
      一回去,我便向支先生抛出疑问。他的回答听起来自然而随意,却教人讶然。
      “竹庐被吾以术法护起,擅入山间者自不得见。”
      术法啊……

      待身子恢复得差不多,我便辞了支离疏回家,想拿出积蓄谢他,他并不收。想到竹庐内一些精致的细节和文儿那称得上华丽的衣饰,我虽不想欠了人的,也没再坚持。私下想着他下山一遭不便,以后常常做些点心饭菜去送予他也不坏。
      走之前,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先生既爱梅花,为何不在这方小院中栽植?”
      他这一回倒是犹豫了片刻,不知是否是错觉,我觉得他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一种叫做“高深莫测”的神情。嗯……值得玩味。末了他道:“山下之梅,本吾所植。”
      我终于愣在当场,这段时间他的一言一行,没有一件令我震惊如斯。
      听他道,距今近一百年前,他与另一人路经此处,见远山清幽,不失为隐居佳处,只憾山脚景致略显苍凉。他与同伴商议,便种下了数里寒梅,并在山上盖起竹庐,以术法护之。此后经年,也曾几番来此小憩数月。
      他还说,百年前,北域的疆土还未扩展至这里,此地荒草接天,举目旷野,而今倒成了北域百姓的迁居之地。
      提到北域,他明显不想多说,顿了一顿又道:“文儿同你一起走,家中有何不便的可与她说。”
      但见文儿也收拾好了简单的行李,笑吟吟地向支先生道别,支先生又嘱咐她将一封信转交其主。
      即使他说竹林前有术法所护,下山时,我并未感到异样,但也不曾怀疑他的话。他不是一般人,他是早已习得长生之术的修道人。我有一天对他笑说,先生既有闲情逸致在梅园与人论道,就没人想到学习先生的道术吗?得了长生,还有什么是不可得的?
      他淡淡一笑,答曰:“非是如此简单,天命难违,得失双行。若长生者不能为天地所用,存在便非天命所归,劫数难逃。如同花木有期,顺其自然也是常人福分。”
      我听不大懂,愣愣地问:“天命?你的天命是什么?”
      彼时他面前摆了一副棋局,落子之声犹如雨打屋檐,过了一会儿才好整以暇道:“好问题。”
      这算什么态度?刚才明明很严肃啊。
      他的脸色永远波澜不惊,此刻眸中似多了某种神采,飞眉微扬,清冽的嗓音就像春风剪碎了一池冰封:“花期无常,浮云有相;天问难平,世路动荡;曜日失色,明月还光。”
      他也不作解释,只道凡事讲求时机,非属吾者不可得,属吾者取应逢时。说着又轻叹一声,“泱泱众生,所期也无非太平一世,求得太多,到头来也只会空了双手,却抱怨天道不公。阿绿姑娘,今后多加保重。”
      我看着他,竟有了那么点“又不道流年暗中偷换”的感慨。

      回家穿过了梅园,现在三月下旬,梅花微有凋零,但灿烂依旧。红白双色,焰雪交融,才不多时,花瓣便落了我满头满身,好些个天然装饰。腊梅就有些惨烈了,整朵地坠下枝头,零落成泥碾作尘,唯有香如故。
      跨进家门,恍如隔世。
      平平淡淡生活,转眼到了四月,几次经过村子去上集都听见村民议论纷纷,好像有某个升做了大官的人将回乡探视,那人正是多年前走出了梅园之后顿悟的。
      想必支离疏听说了,也会欣慰吧。
      但这消息对我来说,真是坏得不能再坏。真怀疑我天生与生人八字不合,就在众人对梅园产生了兴趣的时候,我埋下了病根子;就在又有陌生人来到这里的时候,我的身子又出状况了,连天咳嗽,头又开始发疼。
      那官儿很快就来了,来时红绸铺地,十里锣鼓,全村跪迎。我因不是村里人,只是站得远远地看着,他从头到尾没出轿子,命手下取了钱袋分发赏银,然后由村民引着一路浩浩荡荡来到梅园前。
      一下子突然没什么声响,我强忍着嗽声也听不清官儿说的内容,待到众人搬着一个个大酒坛子进去梅园,我还想着这是要玩祭祀的把戏?
      他们把酒洒在各处,然后……我看见了火把的光。
      很快,一阵阵浓烟就把梅园吞没了,人们都远远地后退,簇拥着官轿安静看着梅园内升腾的烈焰。
      我发了疯似的向山上跑,绕过梅园时,那灼热的温度和刺鼻的气味几乎将我熏昏了。我一直跑,跑到双腿没了知觉,跑进竹林哑着嗓子开始喊支先生,喊了一遍又一遍,只觉得眼前纷纷的竹影交错堆叠,天地不分,整个人恍恍惚惚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原来这就是……他在此施的术法吧……昏过去之前我看着向我赶来的那个玄色身影,模模糊糊想到,其实他根本不用叮嘱他们的,不会有人主动说出,他们在梅园遇见一个能指点迷津的奇人的……
      我是咳嗽着醒来的,俯身向榻下咳出一口淤血后顾不得擦拭,断断续续道:“他们……把梅园烧了……”
      他就坐在一边,向我递来一方手帕,静静道:“吾已知晓。”
      我倒回枕头上,突然觉得心痛难耐,“那是你的梅园,是你的……”
      “吾也只是过客而已。”
      “世人啊……”我跟着他的嘴型,念出他不曾出声的话语。
      我明白梅园为何被烧,我也终于明白,他怎没有挽救之力。
      他治好了我,却治不好他自己。他所说的天命与等待,原来是因为,他现在也只是个无力回天的普通人。
      既然不可能体会,我也不想知道他曾经历了什么,我只想谢谢他留下了梅园,谢谢他延续了我的性命,谢谢他让我此刻本该深觉恼恨的心中只想和他一样慨叹一句:世人啊……
      最后他说:“你的病……”
      复发了,谁都不曾料到。刚开始咳嗽时我想过来找他,但我已经欠了他,再欠下去该拿什么还?我关心的是现在梅园已毁,倒真应了他说的花期无常,下一句是什么?浮云有相……
      我本想让他不要自责,但我有什么资格呢?一介微命,得以多续数月已是万分不易,我想起文儿临走时说的,主人最放不下这友人的就是,他明明见惯了生死,却依旧牵挂着苍生天下,全不顾自己拼尽了性命,她所认识的很多人也一样。
      幼时听长辈说过,有这么一群人,为了武林的和平四处奔走,风雨来去,是我们普通百姓的救星,你要记得啊,他们中有几个人,清香白莲素还真、百世经纶一页书,还有许许多多的正道,我们要谢谢他们,谢谢他们……
      遥不可及的名字与形象到了眼前,原来也是这般有喜怒哀乐的,只不过都敛在了眼底,自知而已。
      我的声音很轻,“求先生最后一件事。”
      “请讲。”
      我告诉他,我一家原是北域百姓,我幼时,皇城被灭,整个北域陷入多年动荡,家人不得已带我迁居于此,而今我想死后葬去北域,落叶归根。
      他身形一动,缓缓道:“吾答应你。”

      此后的三天,我整日倚在院子里,跟他聊天,看他的棋局、他泡茶的动作,以及院里的花花草草。那香樟树下落了一地小小的黑色果实,凑近了闻,有股子清香。
      我记起,文儿并未说过这是他七八年前刚来此地的时候种下的,是我理解错了。
      那是几时呢?
      他对往昔提得不多,见我对着香樟的果实出神,倒是说起,只因这果实挺像一种叫万年果的植物,故而有些偏爱。
      这棵树是他几十年前独身一人故地重游时移栽来的,住了两年便离开,游历南方时结识文儿的主人,再后来定居北域和中原,直至七年多以前退隐才再度回来。他说,是这落地的凡果时时提醒着他,纵使常青木,也有枯荣代谢,惟有孕育新的生机,才不枉白白委了尘土。
      等待着重生。
      再说,香樟也不无好处,割树皮晒干放在室内,可保橱内衣装不生蛀虫,夏日蚊蝇不侵。他轻笑道。
      我灵光一现,脱口而出:“房间窗纱上纹着的,可就是你所说的万年果?”
      他点点头,笑而不语。
      又过几日,我卧床不起,他神色有些黯然,曾在北域有一名故友,去世前请托他照拂北嵎皇城那年轻的君主与北域百姓。然而他思虑不全,终究辜负了故友苦心,此番会北域,也该去看望故友长眠之处,聊表心意了。
      “吾的那位故友名叫玉阶飞,北嵎的太子太傅,不知你是否记得他的名字。”
      “没什么印象,我那时年纪很小。”我咳了两声,喘息道:“不,这不怪你,你是他好友,他也定不会怪你的。”
      他移开了目光,轻叹道:“谢谢你。”
      我说:“我没多久了,拜托先生送我走吧。”
      他是仔细收拾了行李陪我走的。下山,一路穿过了梅园的残墟。枯枝未倒,花灰随风阵阵地散去,短短数日,已有青草的苗头自土中顶出,浑然不觉它们扎根的地方曾遭遇了何等的惨烈。我是那么遗憾,不曾好好见过一眼他站在梅花下,任凭落花满身的画面。
      我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梅花不像是死了,倒像是沉眠。
      我相信会有一天,他让它们一夜回春。
      气息渐弱时,我说,支先生,你不再回竹庐,往何处去呢?
      云游。
      看一看,他曾守护的芸芸众生,什么都不知道、安于自己的平凡生活的芸芸众生。
      “先生告诉我真名吧,或许我听说过你,今生报不了恩情,来世若有机会,总该让我记得恩人的名字。”
      “……吾名谈无欲。”
      “你要回来,”我的声音变得沉滞,努力想说得清楚一些,“他们,还需要你……”然后我笑了,何须我说呢?他曾言,明月还光。
      阖上眼时,冥冥中隐约看见,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了苍茫大地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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