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枫落是晴天》东阙小乔

13、第十三章

　　一个月后（2016.11），横店影视城，《叁凰乐》开机仪式启动，演员们带妆出席。

　　导演讲完话后，一众演员跟随导演身后挨个开始酬神。黎浣是第一个捧香上前的演员，她饰演的是作为江湖暗杀组织叁凰乐坊的灵魂人物，玄凰。玄凰善于幻术、长于攻心、能控制人的思维。此时，她一袭紫色罗裙，白纱遮面，神秘莫测，额上一点朱砂，娇俏迷人。

　　这时，隐在众人之后的颜枫，双手抱香，拐着胳膊肘轻轻撞了下旁边的卓迈，以眼神示意他看向黎浣的方向。当卓迈看过去的时候，黎浣已经上完香，礼貌地向大家点头，然后款款返回原来的位置，自始至终都笑容可掬，众人如沐春风。

　　第二个上前的是Yasin。他饰演这部剧的男一号，公子柳无影，颜枫发现，这个人比画面上俊朗许多，而且非常适合古装造型。一袭修长白衫挂青玉系丝绦，丰神俊朗，绾青丝、束发带，飘逸潇洒。这套装束穿戴起来，已经有了无影公子的飘逸洒脱的味道。

　　Yasin从美国回来不久，学着黎浣的样子，双手合十虔诚地拜了又拜，剧组的年轻女孩儿都偷偷地笑。颜枫听到他前面两个片场助理私下里议论，说他这样傻得还挺可爱。

　　“颜枫！”

　　听到导演喊自己的名字，颜枫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顺势就往前走出了人群。他一身黑色长衣，束发、束腰，简单干练，而作为叁凰之中的冥凰，右眼红瞳异于常人。那点红艳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色彩，它红得冷冽、绝望，充满死亡的气息。

　　对在场的所有人而言，颜枫是个不折不扣的新人。他在低头膜拜的时候，能清楚地听到身后的议论声。人们总是对未知的人和事充满好奇。当他趁着低头的瞬间，暗中观察身后的情况时，只有几个人仿佛对他“兴趣索然”，一个是他的经纪人卓迈，他低头拿着手机，仿佛一副公务繁忙的样子，颜枫却发现了他竖着耳朵和轻微向左偏倾的身体。一个是这部戏的导演，张导是他两个月前认识的。颜枫怎么会忘记，那天，当得知冥凰将由他这个“无演技、无资历、无背景”的三无人员来出演的时候，他可是愣神了半天呢。现在颜枫甚至能在导演黑青的脸上，看到无数的不满意。还有一个人，她站在人群前排最中间的位置，依然保持着拂面春风般的笑容，对身边的讨论，她充耳不闻，遗世而独立，她就是黎浣。

　　颜枫回到人群中，所有人商量好的一样，结束了分享小道消息和那不着边际的八卦。导演说秦雨宁因在赶拍另一场戏，故而缺席了今天的开机仪式，她将在明天正式开拍的时候与大家见面。

　　开机这一天，各个工种之间为了相互配合和寻找默契，只试拍了几个简单的小场景。颜枫只有一场冥凰出场的戏，但是拍摄开始前，卓迈就已经走了，因为他同时还带着另外一个艺人，方蘇。方蘇在叶城一家咖啡店正在拍摄《photo》杂志封面照片，后续事项还需要卓迈过去协商。

　　三秒钟的出场，尽管没有台词，只是暗夜中斑驳树荫下一个凌厉的眼神，一个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的镜头，颜枫足足拍了半个小时。近景出画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头疼，作为一个没有任何演戏经验的演员来讲，真的很受打击。

　　这是一份这么无聊的工作啊，当初，独自一人初入行时，你可曾遇到这样的问题？

　　孤独困顿的时候，他想到了梁换。

　　深秋，夜晚的横店，游客很少。这里虽然有几个剧组驻扎，但是很多演员在结束了一天的的辛苦拍摄之后，都早已困顿至极，哪里还会有深夜闲逛的雅兴。街上三三两两的人中，恐怕极少有像颜枫这样，因为拍摄不顺利出来消解郁闷的人。

　　走在街上，不知不觉已经离剧组所在的酒店很远，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七拐八拐地就来到一家酒吧门口，或许是无意识地循着音乐声找来的。

　　酒吧？正好可以借音乐寄愁消闷！

　　走进去之后，颜枫直接穿过吧台，寻着表演台就走了过去，坐在高脚凳上，他甚至没有看一眼现场的情况，便拿起脚边竖立在墙角的一把吉他。当他开始调试音准的时候，不知是谁关掉了酒吧里正在放的一首时下流行的民谣歌曲。

　　轻轻拨弄着吉他琴弦，简单的调子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倾注了他的情绪，每一次转音都极富深情。他觉得此刻，怀抱着的是整个世界。他可以在音乐中自由徜徉，与自己对话，表达情绪，抒发感情，是一种很愉悦感受，音乐，会让人上瘾。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他的心平静了。

　　“这首是The silencer乐队的同名曲。”

　　想不到在这个小酒吧里，竟然有人知道他的乐队，知道他们的音乐。颜枫闻声抬起头，看到一个人朝他这边走来。

　　“你好，我是Yasin。”

　　话音落地，一个穿着休闲的年轻人，微笑着伸出右手，站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握住对方的右手，“颜枫。其实我们见过，上午的时候，在片场。”

　　“想不到，这么晚，在这个隐蔽的小酒吧里，会遇到认识的人。你可千万要帮我保密，如果让我经纪人知道了，一定少不了一顿啰嗦。”其实，如果不是他主动走过来，颜枫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更谈不上保密不保密的事情。不过，他并没有要拆穿他的意思。

　　他觉得，这个男孩子有点意思。于是，便他用他的口气说道：

　　“想不到，这么晚，在这个隐蔽的小酒吧里，竟然有人知道这首歌，真是让人吃惊。”

　　“是吗？那我要是说，我还知道你就是前（沉默者）乐队队长，而这首歌正是你做的曲，你会不会更加吃惊？”这人说话的方式很奇怪，明明一个俊朗的男孩子，很有磁性的声音，可说出来的话却轻飘飘的。颜枫听到他这话，真的吃了一惊，他记得，当时这张专辑发行的时候，并没有标明作曲人等相关信息。一想到他原来待在美国，颜枫估计他应该是乐队的忠实粉丝。

　　“这的确让人吃惊。听说你也是从美国回来的？了解得这么清楚，你是粉丝？”

　　他不置可否，故作神秘地露出迷人的微笑。随后，他站起来走到颜枫身边，颜枫让位给他，将吉他递到他怀里，自己站在一旁，等着看他的表演。只见Yasin只是随意地翻着乐谱，说道：

　　“我看看，这里边有没有我喜欢的歌。”翻了几页，他看了眼身边的颜枫，感慨地说“其实，我很羡慕你们······”说完，他随手在吉他上一划。这一下，颜枫可是哭笑不得，从刚才Yasin那个动作来看，这人压根不会弹吉他。而此时，对方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仍然在自说自话。

　　“羡慕你们可以把最隐秘的内心忠实地展现出来，不管是所想的，所思的，喜爱的，仇恨的，都藏在音符里，传递给每一个人，然后得到大家的共鸣。这个过程很不可思议。”不知道他为何会有此感慨，颜枫想了想，答道：

　　“演员一样可以在观众面前展现自己的喜怒哀乐。甚至，更直接，更强烈。不是吗？”

　　听闻颜枫的话，Yasin笑了，“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倒是想听一听他的高见。

　　“不说这个了。”一句话断了颜枫的好奇心，然后Yasin指着乐谱说，“这个吧，这首歌挺不错，能不能······”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双手抱拳，做出恳求的样子。

　　颜枫一看他竟然在装可怜，“噗”地一下就笑了，他伸手拿过乐谱。

　　“什么歌？”

　　“这个歌手你可能没听过，但是，很好听啊。我第一次听就喜欢上了，虽然歌是有些伤感，但是很抓人心，有一种直击心扉的感觉，就是······就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触摸到了，那种感觉，你明白吗？你能·······不能······”说了半天，他才刚刚发觉，颜枫两眼盯着乐谱，愣了好长时间。他伸手在颜枫胳膊上戳了一下，“喂，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觉得······这首歌，很好。”听到颜枫如此说，他一下子乐了，兴奋地说道：

　　“你也喜欢对不对？”

　　颜枫点头，“很喜欢。”声音有些低，为了不让对方发现异常，他忙吞咽一下唾沫，提高声调说，“来，我试试看。”将乐谱放回支架上，跟Yasin互换了位置，他望了一眼乐谱。

　　那乐谱的名字：《归》。这是幅带歌词的乐谱。

　　《归》。他曾听那个青叶疗养院的小护士所说过，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她还说，这是梁换留下的唯一的一首歌。如今，看到这首歌的歌词，他竟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春花弱 秋风瑟 红枫枯 黄叶落

　　当往昔不复

　　你是否还记得归来的路

　　在那灯火阑珊处

　　月如钩 人消瘦 端午过 重阳错

　　今回忆难覆

　　你是否还记得归来的路

　　在那曲径通幽处

　　······

　　你是否还记得归来的路

　　在那双影重叠处

　　······

　　这一字一句中，写满了梁换对哥哥的思念。

　　对着这首歌的乐谱弹完一遍之后，Yasin说“好棒！”开心地为他鼓掌，他说“谢谢”，心底却一片悲伤。

　　这次酒吧偶遇之后，两人拍戏的空档，一有空便回来这里喝两杯，弹弹吉他聊聊天。彼此之间渐渐熟络起来，后来，颜枫“无意间”问到有关梁换的事情。

　　“八卦新闻都说梁换是殉情，你相信吗？”Yasin说，他知道的不多，虽然他们是同一家公司的，但是他来NST的那年，梁换已经死了。只听说他是个好演员，人缘也不错，这些都是听他的经纪人说的。

　　他的经纪人是吴双。颜枫来叶城前就已经查明，这个Yasin的经纪人吴双，就是梁换当年的经纪人。

　　不过，自他来到《叁凰乐》剧组后，吴双这些天露面并不多，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接近这个吴双。Yasin说，她这几天请假。

　　后来，颜枫向Yasin问到拍戏出画的问题，Yasin一听，笑得前仰后合，他说：“看了你拍的镜头，只知道你面部表情掌控得好，觉得你演技不错。想不到······哈哈······你竟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看到这人如此夸张的动作，颜枫只有一句“好笑吗。”然后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这个方法挺有效，Yasin一下就正经起来，为颜枫分析起站位、镜头距离和角度的问题来。但是，一提到演戏，他就停不下来了。

　　“我很喜欢无影公子这个角色，即使身负血海深仇也不为世俗所困，可是这世上有几人能入他这般，活得潇洒，自在。”

　　“他活得很真实，如果真的有无影谷这样的地方，我倒是很想试试去过这种桃花源式的生活······可惜，心中有牵挂的人，不适合出世。”

　　“对于玄凰的爱，无影是有动摇过的，因为有了爱，人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他便会不可避免地卷入重新到江湖恩怨之中无法脱身，而他的无影谷也将名存实亡。”

　　······

　　听他说着对这部戏的点点感知，颜枫感叹说，他入戏太深了。

　　他说：“演员，就是要入戏，才能真正理解角色的内心。换句话说，就是要将自己变成他。对我来说，每一个角色都是一次人生旅行。”

　　颜枫说：“演戏对你的意义，就像音乐对我一样。对我来讲，每一首音乐就是一段心灵之旅。”

　　拍摄进行到第二周的时候，颜枫终于找到了镜头感，并慢慢地让自己开始适应剧组的生活。但是，与他拍对手戏最多的那位，秦雨宁，此时还没有入组。所以，他每天的拍摄的场次并不多。

　　秦雨宁，我倒要看看，你究竟哪一点值得梁换为你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