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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客来 灰蒙蒙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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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在河面,看似稀薄的水汽隔绝了三步之外的视野,朦胧飘渺,青草的清香弥漫伴着潺潺流水声格外的醉人,然而这里却不是清新怡人的游玩之处,河水非但不是清澈透明反而暗如墨水,水下时不时浮出一张扭曲狰狞的人脸,河面上生着大大小小的“荷叶”,“荷叶”上刺人的倒勾将浮出的人脸勾的血肉模糊。
“哗哗。”划水的声音击碎了静谧的氛围,模糊的黑影撕破迷雾缓缓而来,桥上的彭婆婆哑着嗓子嘎嘎笑了,“你个老不死,是谁说再也不载那孩子咯?”
黑影沉默的靠近,那是一扁轻舟,身穿蓑衣的硬朗船夫缓缓的拨着船蒿,晕开道道涟漪,河面传来温润如云的声音,“婆婆莫要错怪了,李公是架不住我的厚脸皮才同意载我一程的。”
“你个孩子就知道全他的面子,他什么人我还不晓得?”彭婆婆不买账道。“咚”船靠了岸,船夫将船拴好,冷哼一声,“莫要给这婆子说道这么多。”
“总不能让您担了言而无信的名号。”船舱中钻出一位穿着衬衫牛仔裤的青年,清俊的脸上挂着浅浅笑意,他冲着桥上拱手一礼,“婆婆,别来无恙。”
彭婆婆笑的更加开心,也更加刺耳,河面轻轻震荡,浮起好奇的人脸,彭婆婆嗔怪道“你个孩子,才离开多久就这么疏远?”谈话间,水下伸出一只森白的骨手,摸上了船尾,“哼。”船夫冷哼一声,青年脚边传来“噗通”的落水声。彭婆婆脸上霎时间挂了一层寒霜,她冷笑道:“不知死活。”
话落,“荷叶”瞬间疯长,几息时间就将河面遮了个个密不透风,水下传来阵阵哀嚎,青年笑了,“婆婆莫要动气,刚才我是看到的。”
“不要管那些东西,快上来喽。”彭婆婆笑眯眯说完,青年便不再管惨叫声,走上了木桥,船夫也跟着上去了。彭婆婆一双眼睛结了一层白膜,她用瘦到骨□□的鸡爪覆上了青年的修长的手,过了片刻,彭婆婆笑道:“好嘞好嘞,看来这么多年你过的不错嘞。”
船夫端过木桌上的瓷碗喝了起来,喝完嗤笑道,“老太婆你只会偷窥他记忆。”彭婆婆不怒反笑,“你个死老头,这孩子还没的说什么,你倒是多嘴,莫不是看不惯孩子跟我亲近?”
“懒得跟你说,他这次回来要住的久些,你去收拾一下喽。”船夫刻板道。彭婆婆闻言一喜,“海娃子,是真的?”青年点点头。彭婆婆抖着满脸褶子,“太好嘞。”
彭婆婆用拐杖敲了下地面,升起袅袅雾气,一位广袖长裙的女人出现,对着婆婆福了下身子,“织罗拜见婆婆。”彭婆婆指着青年道:“老身要给这孩子张罗,你且陪他片刻。”织罗轻声道:“是。”彭婆婆满意点头,便颤巍巍的下了桥。船夫见彭婆婆消失,丢下一句“我去找胡老头喝酒了”也消失不见。
桥上一时间只剩下织罗和青年,织罗又是一福,“公子有什么吩咐?”青年笑了,“在下善水,你称我名字即可。”织罗垂头拒绝,“织罗一介罪身岂敢?公子休要折煞妾身。”善水没有强求,“你在婆婆手下多久了?”“三年。”善水边说边下了桥,两人沉默的走着,织罗见青年对这里甚为熟悉便乖顺的跟在青年身后,她突然听见前面的青年问道,“那你可曾见过合欢?”
她摇头,“未曾,只是听婆婆提起过。”善水意味不明的轻叹一声,“是吗?”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两人又走了会,到了一片树林前,雾气愈发浓重,织罗停下脚步,“公子,莫要再往前了。”
善水毫不在意的笑了,“不必担心,这里我常去的。”他转头看着织罗,“你便在这里等我吧。”织罗颦眉欲再拦,善水已经走了,“婆婆那里有我去说。”
织罗无可奈何的对着青年背影一福。
善水继续走着,雾气浓郁到每次呼吸都能感受到沉重的湿气,如缕不绝的哭泣声萦绕在他身侧,“公子请留步。”娇弱的女声缠缠绵绵,善水不为所动,“公子好生无情!!!”女声陡然凄厉,怨毒至极。善水看着张牙舞爪的女鬼,淡淡道:“我来了。”雾气极速消散,女鬼也消失不见。一颗巨大的合欢树出现在眼前,团团艳色灼烧至天际,空气中弥漫着甜蜜柔和气息。
“合欢,我回来了。”善水似悲似喜的说了句,合欢树轻轻抖动。善水抚上了树干,笑了笑,“不要怪我。”
……
织罗心中焦灼,她方才是迷了七窍居然放了那凡人进了噬魂林!半个时辰内不出来,凡人就会被魂魄散尽。若不是自己是个鬼身不得入林,怕早就冲了进去寻那凡人。想起喜怒无常的彭婆婆对善水喜爱,若是得知他在自己手上出事……织罗只是一想便如坠冰窟。
“怎么了?”温润如玉的声音响起,织罗看着从浓雾中走出的青年,心中一松,“公子下次莫要吓妾身了。”善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歉意道:“有劳姑娘挂念,是在下不是。”织罗急忙道:“公子勿要如此,快随我回去吧。”
善水两人来到竹楼时,彭婆婆正在摆饭,看见善水甚是欢喜,“海娃子,快来吃饭。”织罗对着彭婆婆一福便化为青烟消散。善水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盘炒鸡蛋,一碗白菜汤还有一碗米饭,名副其实的粗茶淡饭。善水笑道:“好久没吃婆婆做的饭了。”彭婆婆喜笑颜开的喊道:“雪姬去取老身埋在后园树下的酒来。”
善水吃了几口菜,竹楼传来铃声,善水好奇回头,冰雕玉琢的乌衣少女端着碧玉酒坛走了出来,不过妙龄之年,一头乌发已是苍白,她脚着木屐,纤细的脚踝处各系了一枚金铃铛,行走间脆鸣不止。雪姬放下酒坛,彭婆婆道:“你下去吧,无事莫出来。”少女闻言转身离开,动作透着不自然的僵硬。
有点奇怪,不过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奇怪的。善水收回视线,“婆婆收了不少鬼侍啊。”彭婆婆叹气,“毕竟陆丫头不在……”话没说完,彭婆婆便止住了口,善水苦笑道:“婆婆你不用顾及我的。”彭婆婆不善安慰之词,只说道:“海娃子,你莫要太牵挂。”善水道:“我晓得。”但凡事不是知道就不会去做。
“婆婆收了几个鬼侍咯?”善水岔开话题,彭婆婆也顺着他的话,“三个,织罗和雪姬你已经见过了,还有一个绿蚁被我派出去做事了。”善水笑道:“想来都是顶漂亮的美人,婆婆好艳福。”彭婆婆嘎嘎笑了,“你个混小子,竟敢打趣老身?”善水给彭婆婆奉上一杯酒,“婆婆,小子知错了。”彭婆婆笑得直打颤,“嘎嘎嘎,你个鬼灵精。”
善水在竹楼里一住便是小半月,这天又是睡到日上三竿。他懒洋洋的下了楼,雪姬已经摆好了饭,见善水下来,空冷道:“公子用饭吧。”善水笑道:“有劳了。”“叮铃铃。”铃声再起,雪姬出了竹楼。竹楼的杂事极少,这里需要吃饭的只有善水,所谓照料,也不过是洗衣做饭。
善水吃完饭,准备出去转转,他回来的这段日子还没来得及重温旧地。在彭婆婆他们眼中自己不过是离开了眨眼时间,然而事实上,他已经离开了六年。六年时光让思念在自己心间刻下属于这里烙印。
雾气蒙蒙的天地之下所有都是静谧的,善水从小就喜欢这个安静到死寂的地方。这里是死亡的归宿,是沉静的起点。
潺潺水声流动,雾气间隐隐约约是一架木桥。原来他不知不觉到了河畔,他小时候曾对彭婆婆说希望自己死后沉入河中,这样就不用去冥府投胎转世,可以永远陪着他们。回应他的是彭婆婆的巴掌,这是婆婆第一次打他,当时泪在他眼眶中转动,却硬是没流下来。他不觉得疼,只是委屈。挨完打,他便大病一场,迷糊间听见李公骂婆婆不知轻重,一介凡人岂能经得起她的打?
他昏迷一月醒来后,婆婆抚着他的头顶道:“海娃子,如果一天你要沉入这河里,我就亲手让你魂飞魄散。”
以前他不懂,甚至因此跟婆婆疏远了一阵子,后来他懂了,因为太苦。河面俱是亭亭玉立的荷叶,善水垂眸,条条暗影纵逝,那不是锦鲤,而是煎熬的灵魂,锁魂草镇压着他们的挣扎,他们永世只能在无望河中相互撕咬,他们不期盼轮回转世,只希望魂飞魄散。
然而若能如他们所愿,无望河就不会叫无望河了。纵使河中魂魄被撕的支离破碎,无望河的神力也会令魂魄修补如初,然后又是新一轮的互相残杀。无望河里的灵魂已经忘却了互相残杀的初衷,只是为了杀戮而杀戮。
三界之中都说十八层炼狱是最严酷的刑罚,但他们错了。没有什么能比在绝望之中煎熬却不得终结更为残忍。无望河是真正的冷酷决绝,然而创造它的却是普渡众生的佛祖,即使这里镇压的是万恶不赦的魔神,这种惩罚也太过残酷。
最无情的佛也是最可怖的魔。善水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水面的倒影,神佛都是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一声尖叫唤回他的神志,善水摇了摇头,水面上一张人脸正直勾勾的看着他,人脸眉间是殷红如血的朱砂痣,见善水发现了他,人脸咧开一个得意的笑。“差点着了你的道,你也是厉害。”善水抿了抿唇,“起。”人脸附近锁魂草瞬间暴涨,遮住了人脸。无视人脸的哀嚎,善水循着叫声跑去,途中掐了隐身诀。这里三界不得轻易进入,能踏足这里的一定不是泛泛之辈,一切小心为上。
树丛间,身穿绿罗裙的女子狼狈倒地,她吐出一口心血,“三界都知道没有上界御令,引渡使绝不会渡。你又何苦为难一个孤魂野鬼?”她身前还站着一位戴着黑色幂篱的人,阴柔的声音冷冷道:“我要见掌河人。”女子艰难道:“婆婆早已绝了与三界的来往,不久前的蟠桃宴婆婆都辞了,你不要强人所难。”
那人恍若未闻,“无论如何,我要见她。”苦口婆心劝了半天,女子彻底绝了劝说的心思,她冷笑一声,“大人好生厉害!”说完,两人空气一滞,一道声音突兀的插了进来“和气生财。”两道视线立刻戳向了来人,女人的目光更是惊疑排斥。
善水端起笑容,“绿蚁姑娘外出办事辛苦了。”女子眼中警惕更甚:“你到底是何人?!鬼鬼祟祟的躲藏半天又是为何?!”相对于女人的警惕,男人倒是不动声色。
“在下善水,绿蚁姑娘应该听婆婆提起过。”善水好脾气解释道。绿蚁冷静下来,发现方才令她忌惮不已的青年不过是术士,没有引渡使接引是万万不能到了无望河。加上善水的解释,顿时了悟。瞥见身侧实力莫测的男人,又急又气道:“公子糊涂!”
这是骂自己没本事却瞎掺和,没本事是说对了,但这件事自己倒可以掺和一下。善水心中不由得摸了下鼻子,脸上依旧风淡云轻,他甚至对神秘男人行了一礼,“阁下可是冥府中人?”这人倒没有遮掩:“勾魂左使,梓寒。”
此话一出,绿蚁不可置信,善水也是心中一惊,这男人周身虽煞气环绕,却并不混浊反而十分纯粹,有这等本事的不是小有所成的鬼修便是冥府中人,但无望河岂是鬼修能入的?所以他断定是此人冥府鬼差。冥府历来与无望河井水不犯河水,善水就是拿捏住男人不敢轻易在无望河放肆才打断两人相争。但他只猜测此人是普通勾魂使,却没料到竟是勾魂御使!
冥王之下设左右勾魂御使,勾魂使与勾魂御使一字之差,地位却是天壤之别,两位勾魂御使为勾魂使之首,统御十万鬼差。民间相传的黑白无常正是左右勾魂御使。冥王数千年来坐镇冥府,大小事宜皆交于勾魂御使处理,三界甚至形成了见左右御使如冥王亲至的思想。勾魂御使掌握天下亡魂的生杀大权,何况绿蚁区区一位鬼侍?
几息之间,善水想通个中关窍,婆婆几日前已经离开了无望河,此事他不能直接告诉这位,这勾魂御使无论如何也是要无功而返。善水笑道:“阁下请回,婆婆不见客。”
空气霎时间一冷。幂篱的黑纱轻舞,“把她交给我,我就离开。”绿蚁闻言脸色苍白,身子不由得颤抖,哀戚的看着善水。善水笑道:“不可,绿蚁深得婆婆喜爱。阁下勿要横刀夺爱。”
话落,阴气翻涌,煞气逼人,隐隐传来百鬼哭嚎,无望河中的魂魄惨叫,水面跃出鬼魂却转瞬被锁魂草刺伤跌入河中,锁魂草无风摇摆,转眼间生满河面,锁住了河下不安分的厉鬼,浓重如墨的雾气,齐齐聚向幂篱之人。
绿蚁煞白的脸上浮出青色,她竟被煞气逼得匍匐在地“……公子小心。”善水扶住她,将手中丹药喂到女子口中,绿蚁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上一丝血色。
三界之中敢驳勾魂御使面子的也只有自己这个术士了,这勾魂御使怕是恼羞成怒了,冥府之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无望河的特殊性众人皆知,这勾魂左使前来却并未持有冥王御令着实可疑,他可容不得婆婆出半点差错。善水心中虽不安忐忑,脸上却笑道:“莫怕。”
绿蚁的身子被煞气逼得冷若寒冰,垂头缩在善水怀中。善水只好给她掐了镇阴决,缓解煞气的冲击。眼见煞气愈发沉重,善水不再耽误,咬破食指飞快在空中画了张符,将成之时,煞气铺天盖地的涌动,“咔嚓。”煞气深处传来铁器敲击摩痧的声音,善水落下最后一笔,身影瞬间消失,他刚才站立的地面已被毒蛇一般的铁索化为焦坑。
“你是如何得罪他的?”善水哀叹,绿蚁哭道:“我在外办事,这人非缠着我要见婆婆,如今又连累了公子你,婆婆回来定要骂死我!”
余光瞥见身后之景的善水心中暗骂,他以为这勾魂御使会顾忌此处是无望河而收敛些许,谁料到竟是个不计后果的!自己一个术士拖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女鬼肯定是勾魂御使的对手。善水运起神行术,直直奔向木桥。
身后的煞气却如影随形,锁链拖沓的声音愈发清晰。煞气压的善水喘不过气,绿蚁颤抖不止。“停下。”阴冷冷的话语让善水心里打了个颤,善水咬破舌尖,咸腥的味道在味蕾散开,他心中默念咒决,慢下来的步速终于又快了些。勾魂御使似乎急了,煞气疯狂逼向善水,锁链声仿佛近在耳侧。
善水足尖轻点,偏向一侧,尘土飞扬,一根暗黑沉重的锁链直直的穿透了地面。心有余悸的善水突然听到绿蚁喊道:“公子!”脑后袭来凉风,善水推开绿蚁,立刻向后弯腰,一柄黑气缭绕的巨镰贴着他的脸划过,扫起的劲风割断了善水的额前的头发,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咦?”黑雾深处的勾魂左使发出一声轻叹,善水彻底生气了,他扯断脖子上的玉坠,划破手掌,碧盈盈的玉坠瞬间吸饱人血,“主以血饲玉,玉以命佑主,去!”话落,善水将玉坠掷入黑雾,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撕裂空气,善水扯过目瞪口呆的绿蚁,“快走。”
有了玉坠的拖延,速度快上不少。绿蚁看见近在咫尺的木桥时简直要喜极而泣,她拽着善水道:“公子我们快过去。”善水满不在乎道:“急什么?我的玉坠可不是吃素的。”转而温和道:“绿蚁,婆婆之前派你去做什么事呀?”绿蚁急得满头大汗,“是去碧落去取养神香,我的好公子,快别逗我了。”
善水轻佻的的抚了下绿蚁的额头,“那香呢?”绿蚁脸一红,“都是这该死的勾魂使害的我丢了香。”善水牵起绿蚁的手,缓缓向桥走去,“好了,莫气,我替你向婆婆说情。”
将登桥时,天色瞬间阴暗,煞气如狂风袭来,层层寒冰凝结!恍若未觉的善水笑道:“绿蚁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绿蚁急的星瞳含泪,脸色极是不好,“公子,有什么事是登了桥不能说的?”善水点头,“也是。”边说边带着绿蚁登了桥。
一头三丈高的狰狞异兽被扔在桥前,身上缠满锁链,兽头之上站着寒气逼人的勾魂御使。勾魂御使扫了眼着善水和绿蚁落在桥上的脚,冷冷道:“自寻死路。”
善水愣住,一只手穿透了善水的腹部,鲜血直流,善水不可置信的倒在桥上。绿蚁她心满意足的吮着指尖的鲜血,得志意满,“我终究是赢了!”
幂篱之下,勾魂御使不为所动,绿蚁哈哈大笑几声,便飞向桥的另一侧,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飞不到尽头。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就是,婆婆的养神香都是给我用的,她老人家其实是极厌恶熏香的。”
绿蚁回头,本该身死的青年正盘膝而坐,笑吟吟的目光穿过薄雾落在她身上,“看你那么可怜的份儿上,友情再提示你一件事,“断魂桥”这三个字可不是只为了好听。”
女妖来不及思索,就看见自己倒在桥上,眼中溢满了不可思议,自己的魂魄穿过了木桥,水下无数厉鬼恶毒的咧开嘴,数以百计的鬼手将她拽入河中,她想要逃走,看似柔弱不堪的荷叶却无情的镇压了她。被无数恶鬼拽入深渊的前一刻,透过粼粼水光,她看见桥上那个温润如玉的青年含笑看着一切,她知道他看得到。
“方才多有得罪了。”善水笑着将玉坠挂回脖子勾魂御使道:“有趣。”善水淡笑,“我不过是个命不久矣的小术士。本来婆婆不在这件事不应该告知,不过适才既然有人敢假冒鬼侍,看来阁下所为之事可是不小。阁下稍等片刻,我去通知婆婆。”
…………
“你个乱来的混小子。”彭婆婆一拐杖敲到了善水头上,善水心虚道:“婆婆我错了。”彭婆婆气道:“你是不知天高地厚是吗?你既然怀疑,为什么还要亲身试探?”“婆婆别气坏身子。”善水乖顺认错,“那勾魂左使?”
彭婆婆瞪了他一眼,“勾魂左使的身份三界之内谁敢冒充?你就是思量过重。”“既然是左使,前来拜访无望河为什么没有冥王御令?我也是担心,毕竟无望河地位特殊,何况他当时分明是想杀了我。”善水笑嘻嘻道。
彭婆婆哭笑不得,“你个小子!他是不会杀你的。”“为什么?”善水好奇道。彭婆婆含糊道,“因为你在冥府可是有关照的,好了,你且等我回去。”善水倒也没追问,只是道:“那我让那位在外面等着。”彭婆婆又瞪了他一眼道:“请进楼来。”
善水睁开眼,对上一双空洞的乌瞳,“雪姬,把香熄了。”雪姬听话的掐灭香炉里的紫香,善水缓了会精神来到竹楼顶层,从沉重的乌檀柜中翻出一件半旧的蓑衣,长久的存放非但没让蓑衣发霉,反而让它有了一股淡淡的檀香。穿上蓑衣的善水不由得叹气,出楼时对雪姬道:“将左侧的客室收拾了,过会有客来访。”
善水再来到断魂桥,他解开停泊的小舟,“婆婆有请。”。勾魂左使闻言登上了船,善水手执船蒿,船缓缓前行。勾魂左使纹丝不动的站在那里,看似轻薄的黑纱挡住了善水隐约的探究,东海的黑鳞绡果然名不虚传。善水垂下眼沉心撑船。
“我本想将那鬼侍抓回黄泉。却不想你竟引她登了桥。”船头之人阴柔道。
善水看着引渡使的背影笑道:“大人觉得我误了您的大事?”勾魂使却道:“无妨,左右我也准备杀了她,倒省的动手。倒是你,有趣。”
善水心中一哆嗦,笑意不减:“我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术士。”
“鬼神止步的无望河养了一个凡人,这凡人既有掌河人的权利,又可操纵度厄舟。三界之中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物了,你说是么?”勾魂使回过头,似笑非笑的目光令善水背脊生寒,一声清脆鸣叫响起。
此刻善水站在了庄严的上界佛堂,面前是欲渡他飞升的神佛,只要他说出自己的罪孽。
我害了一个人。
佛说:何人?
善水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有声音道:快说啊,说了你便能立地为佛,你在顾及什么呢?
对啊,他在顾忌什么呢?隐约的回忆在善水心中撕裂出深不见底的伤口。善水竭力拽下坠子,一头煞气森森的妖兽对着神佛张牙舞爪。
佛说:孽障。
妖兽瑟缩了一下,善水抚了下妖兽,笑道:“杀了他。”当神佛金身被撕为碎片时,善水眼前的景象再次变了,雾霭沉沉,流水潺潺,木舟轻微摇摆,黑纱罩身的神秘人手上多了一只双目赤红的玲珑黑鸟,它直勾勾的看着自己,眼中是赤裸的兴趣。刹那已千年,善水对它勾了下唇,黑鸟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缩入了勾魂使的幂篱中。
“大人为何如此试探我?”善水依旧笑吟吟,覆了薄薄一层暖色的深处是极尽冰寒。
勾魂使却没有回答,“从极乐幻境中脱离只有两种方法,第一种便是倾吐尽所有的不堪,此种人非善非恶。第二种么,便是极恶之徒的做法,这等人皆堕入十八地狱。”勾魂使顿了下,吐出两个字“屠神。”
善水感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审视而探究。他笑了,“大人觉得呢?”勾魂使的目光停了片刻,一声轻笑后转身不言。两人再无话可言,直到竹楼,两人的沉默被雪姬打破,雪姬领着勾魂使去下榻之处。
善水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长呼一口气,这个人还真是惹人厌恶。
勾魂使极少出门,善水也懒得招惹他,两人相安无事。这天善水在院中小睡,“出来。”槐树枝轻颤,黑鸟远远的落在地上,可怜巴巴的看着善水。善水笑道:“你喜欢我?”黑鸟点头。
“那就过来。”善水蹲下身子,冲黑鸟伸出手。黑鸟将信将疑,善水也不催它,最终黑鸟颤着身子三蹦一飞的落在了善水手上,“好乖。”善水轻轻用手梳理着它的羽毛,黑鸟惬意眯起眼。手突然收紧,黑鸟惊恐大叫,“我已经布下隔音阵,没用的,你觉得自己是适合清蒸还是红烧。”赤红的的鸟眼倒映出青年冰冷的容颜,“还是直接烤了,再配上婆婆的梦幽酿再好不过。”
手合拢的力道丝毫没有减退,极具灵性的黑鸟眼中甚至蒙上了灰暗的绝望。手却放松了,正如它的紧攥一般猝不及防。
“哥哥今日教你一课,随便相信别人,你离变成烤肉也不远了。”黑鸟用水光潋滟的鸟眼看了眼笑吟吟的善水,扑棱一声头也不回的飞了。善水的视线追着黑鸟,却看见那扇本该紧闭的窗子大开,勾魂使正站在窗前,勾魂使伸出手接过黑鸟,然后毫不留恋的走了,隔着黑纱,善水知道勾魂使离开前瞟了自己一眼
善水懊丧不已,暗地里欺负人家宠物,还被人家目睹全程什么的,自己就不该懒省事,多布一个迷障术一切就解决了。
勾魂使看着桌上泪眼莹莹的黑鸟,觉得它愈发不争气了。想法一出,黑鸟瑟缩了一下,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勾魂使安静听完,冷冷道:“活该。”黑鸟一副被雷劈了的样子。勾魂使没有再理自己的宠物,倒是陷入了沉思。没想道他居然这么特别。
晚上院中亮起篝火,烤肉的香气弥漫十里,俊雅青年惬意的饮酒吃肉,绝美少女跪坐在席中随时添酒切肉。风尘仆仆赶回的彭婆婆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见自己辛劳续命的孩子如此玉树风流,一时间感慨颇多。
善水无意间回头,惊喜不已,“婆婆回来了。”彭婆婆走到席中坐下,接过雪姬倒的酒,“你好生快活。”善水笑着给她捶肩,“婆婆这次去哪里了?”
“上界公差罢了。”彭婆婆放下酒,“怎么不请勾魂使?”善水笑着眨了下眼。婆婆悟了,这是看不惯勾魂左使,加上勾魂使为人冷傲。想来是善水为了面子过得去,他随意相邀,后者也就拒了。婆婆道:“御使可否赏老身一个脸出来饮酒共乐?”
片刻后门被推开,勾魂御使走出,对着彭婆婆一礼,“岂敢?”勾魂使坐在了善水对面,雪姬上前为他添酒。
婆婆笑道:“多年不见梓寒,如今倒学了姑娘幂篱遮面,想来是出落的堪比嫦娥之美。”善水心脏一跳,这话说的……
“让婆婆见笑了,我如今面容有损。”勾魂御使淡淡道。婆婆道:“怕什么?老身什么厉鬼邪魔没见过?就是老身身后这位也不会大惊小怪。”
勾魂使叹气,“如此,莫要见怪。”说罢,勾魂使便取下幂篱,黑纱褪去,露出的真容让善水心惊,本以为勾魂使是谦虚之言,想不到是真的。青灰的细鳞密密麻麻的布满了此人的大半张脸,狰狞血纹掺杂其中,细鳞甚是蔓延入了颈。善水看了眼他端酒的手,腕间已经爬上了鳞片。
婆婆轻描淡写道:“果然如此,你命不久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