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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找个角落来沉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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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墨姚姚提着两袋干粮爬上五楼。开门,关门,把袋子放地上,墨姚姚连鞋子都没脱就直接倒床上了。她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一种疲惫的感觉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到四肢,她连动一动手指的欲望都没有。
25平方米的单间里面,一个面无表情躺在床上挺尸的姑娘。
墨姚姚闭上眼睛,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能成功。
墨姚姚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双脚一蹬,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她扫了一眼地上的东西,开始收拾了起来。
几乎每个周五下班之后墨姚姚都会到超市去扫货,筹备周末的伙食,然后周末两天就像闭关一样,半步不出闺门,重复着吃饭,看小说,睡觉这样的流程。即便是现在正在失业中,她也依旧维持着这个习惯。
偶尔,看完小说的墨姚姚会因为某些让她产生共鸣或憧憬的故事情节而感到压抑,她躺在床上大口的喘着气,试图减轻胸口的抑闷,却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沉重。墨姚姚拿起手机,可一遍一遍的翻着通讯录,墨姚姚也还是不知道可以打电话给谁。
墨姚姚害怕依赖,因为依赖就代表给予对方伤害的权利。
在这种时候,墨姚姚往往有种活了二十多年,每天努力的让自己如同其他人一样好好活着,却还是一无所有的感觉,墨姚姚侧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缓缓握紧,掌心中空荡荡的感觉让她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紧咬着下唇,她,害怕自己哪一天会被这样的绝望吞噬,然后任由心里的野兽脱困而出,伤害那些让她至今依然疼痛的人。
谁在怂恿着一场悲剧
在狠狠的被伤害之后
再狠狠地去伤害
墨姚姚没有色盲,但她看到的世界仿佛只剩下铺天盖地的灰白,那路边偶尔鲜艳的花朵是她坚持不被灰色淹没的色彩。
墨姚姚原本在一家中小企业做策划,一做就做了快四年,现在每个月除去必要的生活费,有两三千块钱的存款,不算多,但符合墨姚姚踏踏实实存钱的计划。只是在一个月前,这个计划遇到了变化。
平日里墨姚姚只负责设计方案,然后在跟客户开会的时候再讲解一下,跟客户沟通的主要还是营业,可这次不知道营业那边发什么神经,说是方案要改动的地方太多了,让她自己去跟客户沟通。于是在客户提出一边吃饭一边谈事的建议之后,墨姚姚就带着营业的一个新人助理到餐厅见客户去了。为了表示礼貌,墨姚姚还特地化了个淡妆。可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因为这个淡妆的缘故,在第一次被碰到屁股的时候,墨姚姚皱了皱眉,当人家是不小心。第二次被蹭到胸部的时候,墨姚姚咬了咬牙,忍了。第三次被摸上大腿的时候,墨姚姚咬着下唇忍了十几秒没忍住,把一杯温热的咖啡泼客户脸上去了。
合作停止,墨姚姚回到公司被狠批了一顿,她也知道作为一个社会人,这件事情她可以有更圆滑的手段去处理,所以她低着头忍气吞声不做反驳,可在被要求跟客户登门道歉的时候,墨姚姚又没忍住,拿起桌上的水杯往自家上司的脸上也泼了一杯水,然后直接辞职走人。
其实墨姚姚长的不算漂亮,浓眉大眼,稍微收拾一下也谈得上清秀,如果再画上个亮眼点的妆还有几分艳丽。但墨姚姚从不轻易让这几分艳丽外漏,除了被室友拉出去泡吧的时候。
墨姚姚的室友叫李碧瑶,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姑娘,为了减低坐吃山空的速度而在网上招人合租的时候认识,来看房的那一天,因为地方有点不好找,墨姚姚就出门去接人了。人家姑娘还没进门呢,一听到墨姚姚的名字,就直截了当地说:“姚姚姐,看在咱们名字一样的份上,这房子就不用看了,咱们就一起住吧!我现在就回去搬行李。”
墨姚姚有些愣住了,连忙把人给拉住了,想了好一会儿,只想出一句:“咱们名字不一样啊!”
李碧瑶笑了,说:“我的家人朋友同事都叫我瑶瑶,字虽然不一样,但读音一样,这就是缘分!你放心,我虽然又懒又好玩,但是家务事还是会做的,爱干净不挑剔不计较,你要是真对我有什么不满直接跟我说,我能改的改,不能改的我就卷被铺走人,绝不死缠烂打,蛮不讲理!”
看着完成不按牌理出牌的李碧瑶,墨姚姚不知道自己那时是被啥给迷了,居然点头同意了。
李碧瑶这姑娘长相可爱,性格却是十足的叛逆,在她家里人给她介绍相亲对象,准备包办她的婚姻的时候,她在人前欢喜点头,转过身却没有半点犹豫的递辞职信投简历,面试消息一到,马上收拾东西离家出走,买火车票到另一个城市的小企业里当文员。她平日里在公司就装呆萌,一回到家马上换衣服化妆出去唱K泡吧,但她却从不在外面过夜。按她的说法是,她出去玩是因为喜欢那种醉生梦死的感觉,而不是自作贱给男人暖床,还成了人家朋友圈里谈论黄色话题的女主角。
她跟墨姚姚说,今朝有酒今朝醉,得快乐时且快乐。
墨姚姚知道,她表面上大大咧咧,但其实就是因为她总是不快乐,所以才眨巴着眼睛等着那么一点快乐到来的时候,就马上抓紧了不放,非得要趁机狂欢一回不可。但每次狂欢过后,墨姚姚总会看到半夜里满身酒气回到家的她躺在沙发上不动,瞪着眼睛盯着天花不愿意睡觉。墨姚姚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没有想主动去知道,但每一次她都会拿来一张被子帮李碧瑶盖上。而每当她帮李碧瑶盖被子的时候,李碧瑶总会对她轻轻一笑,然后抓着被子,闭目睡去。这个时候的李碧瑶有着异于白天的恬静,笑容里少了平日的夸张多了一丝淡淡的,淡淡的伤,哀却不悲。
墨姚姚一直觉得,比起突如其来,让人瞬间崩溃的悲痛,绵延不断,在生活中一点一点渗透进骨髓里面的哀伤,更加让人绝望。
就好像她每天上下班的时候,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站在门边紧抓着扶手,从没看清在她身边来来去去的人们是什么模样。她总是看着路边变换的景色发呆,偶尔抬头望望总是一片灰蒙的天空。天空深邃得让人心里发慌,仿佛再看下去就会被吞噬掉一样的恐惧霎时间揪住了她的气管,让她有种快要窒息的错觉。而她除了低下眼帘,无法再做些什么。也许这么说有些夸张,但每次坐车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在那下车的瞬间,墨姚姚总会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墨姚姚惆怅,迷茫,可当她走下公交车的时候,她还是该走哪走哪,该干嘛干嘛,融入社会的淡漠里,一切行为都成了例行公事,所有的感受都不会在她身后的脚印上留下一丝痕迹。
墨姚姚想,习惯,真的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让她即便是失去了自我,也依然遵循着既定的轨道行走。日复一日的生活在麻痹着她的身心,她在自觉或者不自觉的恐慌中习惯了不去抵抗。只是偶然她又会发现,有一些什么是始终没办法改变的,她因此而在生活中挣扎。
墨姚姚自认为成熟,却总会在生活的空隙里隐约发现,原来她还是那个站在学校的操场上仰望着蓝天,微微颤抖的姑娘。
墨姚姚喜欢仰望天空,无论是乌云密布还是晴空万里,是烈日当空还是皓月千里。
每天下班等车的时候,墨姚姚总会有意无意地张望着天空。在橘黄色的余辉下,墨姚姚总是微微抿着嘴角,像是在笑,可眼眸间流转着的却像是被遗立在闹市中的弃儿那般的茫然。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抬头望着天际的残红,看着路上车水马龙,身边人来人往,墨姚姚总有一种置身世外的感觉,那一刻仿佛忘却了前尘,模糊了姓名,不知今夕是何夕。
她问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做着这些事情,日复一日?
她在渴望着一个开始,可没有人能给她一个结束。
墨姚姚懂得,若不是情感的牵绊,不论血缘,不论关系,其实谁跟谁都可以互不相关。
在喧闹的人群中,她的存在,其实并没有必不可缺。所以在他人的生命里,她又怎敢举足轻重?
有时,墨姚姚害怕着不知道在哪里的尽头,有时,又因为望穿了尽头而更加恐惧。
墨姚姚常常会做一个梦,梦里面她总是一个人在大城市的街道上走着,漫无目的地过马路走地下道上天桥。忽然,她想不起亲人朋友的样子,还有自己的名字。她慌张地看着在身边匆匆而过的路人,想问问谁是不是认识自己,却徘徊着不敢上前。
有时她又会梦到自己站在天台上,她回头,却找不到应该有的出口,她站在天台的边缘探头望去,地面上空无一人,高度让她止不住晕眩,手脚发软。她连忙缩回头,深呼吸了几下,平复心里的慌张。她抬头望向仿佛伸出手就能触碰到的蓝天,万里无云,天空,空得一无所有。墨姚姚无措的环视着空荡荡的四周,除了她,什么都没有。
每一次从梦中醒来,墨姚姚都会在黑暗中望着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然后翻身继续睡觉。她从不刻意地去回想梦中的事情,但梦中那种迷茫的感觉却一直缠绕在她的心间,时不时窜出来,揪紧她的心脏,突如其来又骤然消逝的疼痛总让她措手不及。
墨姚姚无法给现在的生活定义对错,但除了吃喝住行,她找不到更深一层的意义所在。
每次朋友问她,‘最近还好吗’的时候,墨姚姚总会有些犹豫。
说好,但其实她的日子过得并没有多快乐。
说不好,但她喝足吃饱睡好穿暖,生活安然。
于是,墨姚姚总是回答说,没什么不好。
有人说她活得太较真了,所以苦了自己,厌烦了别人。
重新开始找工作的墨姚姚在深深体会到高不成低不就的就业环境之后,不禁怀疑自身的价值是不是没有自己预估的那么高,带着这份消极的情绪,墨姚姚在李碧瑶的建议下参加了毕业之后就一直没有参加过的一年一度的大学同学会。
按李碧瑶的说法,同学会是社会人士搭建关系网的一种方式,联系的不是感情,是彼此利用的机会。所以如果墨姚姚足够幸运,或许可以在同学会中找到好的工作机会。
同学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花园以自助餐形式举行,墨姚姚站在花园的门口,两眼一扫,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在作祟,她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让她这些年不愿意参加同学会的“罪魁祸首”,唐家兄弟。
唐逸和唐木是堂兄弟,两人同年,唐逸比唐木大上几个月。
唐逸长得眉清目秀,性格温润,成绩还是他们班永远的第一名,跟墨姚姚看的武侠小说里面最喜欢的那种温文尔雅又聪明睿智的大侠是一个类型。所以从大一开始他就是墨姚姚的梦中情人。墨姚姚暗恋了他四年,在大学毕业晚会的时候,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要跟他告白,却没想到就像那些狗血剧一样,让她看到了唐逸跟人接吻的情景,而对方还是个男人,即便是现在,墨姚姚也依然十分清晰的记得她的心像玻璃一样碎成一块一块掉在地上的声音。
回想到这里,墨姚姚就忍不住磨着牙狠狠地瞪了唐木一眼。
唐木是他们班里的体育委员,虽然成绩也不错,但性格却跟唐逸完全相反。墨姚姚的运能神经即便是在女生当中也属于平均以下,所以体育的科目总是补考。而被老师委托监督补考的唐木就老是拿这件事来取笑她,常常抓弄她,还威胁她如果敢反抗的话,就不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她通过补考。就这样,墨姚姚被唐木整整欺负了四年,忍辱负重到最后才从其他同学口中知道,原来体育科目的补考只要不是站着不动,基本上老师都会放水给过。所以每一次想起这件事,墨姚姚都牙痒痒的直想咬人。
最可恨的是,唐木是班上唯一一个察觉到她喜欢唐逸的人,她准备表白的那一天,唐木就一直跟在她身后,当她正因为眼前的情景伤心落泪的时候,唐木忽然从她背后冒出来,抬着下巴,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样子说道:“现在你该死心了吧,我堂哥是不可能喜欢你的!”
墨姚姚瞪着他问道:“你早知道了?”
墨姚姚的这句问话包括两个意思,一个是“你早知道我喜欢唐逸”,另一个是“你早知道唐逸喜欢的是男人”。
也不知道唐木听没听懂墨姚姚的意思,总之他点头了,于是乎,他成功的让墨姚姚化伤心为怒气,还直接报应在他身上。“啪”的一声,墨姚姚甩了唐木一巴掌,头也不回地走了。
墨姚姚知道自己当时是迁怒,但是她从不因此而对唐木感到愧疚,反正他没少欺负她,打他一巴掌也算是两清。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在她看到唐逸的时候,她觉得她已经放下了,应该可以跟唐逸好好说一会话,可一看到唐木她却还是忍不住有咬牙的冲动,这让她深深的感悟到自己当时是真的被欺负惨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刻骨铭心呢。
就在墨姚姚回想前尘往事的时候,唐木看到她了。
身高160的墨姚姚穿着一条简单大方的黑色长裙,头发盘起了一半,脸上略施淡妆,表情有些茫然,站在门口发呆的样子,把她的气质都遮盖掉了,看起来有点傻傻的。
唐木深吸了一口气,举步走过去,跟墨姚姚打招呼道:“好久不见!”
墨姚姚回过神,看向他,扯起嘴角,挂着职业笑容说道:“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唐木点了点头,说:“还好!”
唐木递给墨姚姚一杯香槟,领着她跟其他同学打了招呼,然后就找了个角落,两个人叙旧。
聊到班里有哪几个同学已经结婚了的时候,唐木忽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双眼紧紧地盯着墨姚姚说道:“我也快要结婚了。”
忽然跟唐木四目相对的墨姚姚心跳漏了一拍,她反射性地回应道:“是吗?那就要恭喜你了。”
唐木苦笑了一下,移开了视线,看着旁边的花草,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我喜欢过你……”
墨姚姚惊讶地看着唐木,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姚姚,唐木,你们俩躲在这里干什么,赶紧过来啊,开始玩游戏了!”
被别人这么一打岔,唐木后续的话就不了了之。
当天晚上,墨姚姚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有一条长廊,长廊的周围种满的各种花儿,长廊的尽头是点满了蜡烛的亭子,显得幽雅别致。她跟唐木站在亭内,灯光昏暗,孤男寡女,恰到好处的暧昧。
唐木拿着一大束红玫瑰塞到她怀里,她下意识地伸手抱住,莫名其妙地眨巴着眼睛,看了看怀里的花,又抬头看了看似乎显得有些困窘的唐木。
墨姚姚刚想开口,就被唐木阻止了。
“我喜欢你,你当我女朋友吧!”
墨姚姚被吓到了,可惊吓过后,更多的是狐疑。她前后左右的摆动着脑袋,打算找出藏在花丛后面看热闹的人。
唐木没好气地抓住她的脑袋,让她正对着自己,说:“别找了,没其他人,不是戏弄,我说真的。”
墨姚姚拍掉他的手,问道:“千真万确?”
唐木用力地点头:“千真万确!”
墨姚姚的脸色一沉,问道:“所以你以前一直欺负我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唐木再次用力地点头:“是!”
墨姚姚举起手,一巴掌拍在唐木的头上,骂道:“你小学生追女孩啊!你能再幼稚一点吗!”
骂完,墨姚姚抱着花转身走了。唐木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墨姚姚的背影,在她快要走出长廊的时候,忽然回过神来,连忙追过去,缠着她问道:“那你到底答应还是不答应啊?”
墨姚姚瞥了他一眼,就是不回答他。
就让你急,哼!
那一刻,墨姚姚的感觉很复杂,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她却知道这种感觉里面没有一丝反感。虽然她嘴里一直说讨厌唐木,但她心里知道如果真的讨厌,她就不会老这么跟他闹。但说喜欢吧,又好像不是。梦里的墨姚姚分不清她对唐木的感觉,但梦醒之后,她却坐起身,抱着自己的膝盖,压抑着满心的酸涩。
原来,她在意唐木。
墨姚姚一直对高中时看过的某一本武侠小说里面的一幕念念不忘。
一棵盛开的桃花树,树下有一块大石头,一个年轻的姑娘穿着一身粉色衣裳坐在石头上,仿佛与在清风的吹拂下翩然飘落的花瓣融为了一体。她在等待着她的情郎结束江湖上的纷争之后,与她男耕女织。
墨姚姚也一直保留着心里桃花盛开的位置,等待着爱情的到来。
不久之后,唐木给墨姚姚发了一份邮件。
其实在墨姚姚暗恋唐逸的那四年里,唐木也同样暗恋了墨姚姚四年,但因为他知道墨姚姚喜欢的是自己的堂哥,而他又不能为了女人揭自己堂哥的底,毕竟要是唐逸是同性恋的事情传出去了,对唐逸的前程有很大的伤害,所以唐木就只能一直等着墨姚姚死心。当年在毕业晚会上,唐木发现墨姚姚知道了他堂哥的秘密,其实他内心是高兴的,本以为有机会了,却没想到墨姚姚直接送了他一巴掌就跑了,从此断了跟他的联系,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唐木完全拿她没有办法,慢慢的也就把这件事放下了,只是偶尔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想起她,总有一种酸涩的感觉萦绕在胸口。听同学说墨姚姚今年会参加同学会,让他再次想起了当年的感情,就当作是结婚之前,对以往的感情做一个了断,唐木才跟墨姚姚说起这件事。
他说,他并没有别的意思,让墨姚姚不要介意。
看着这句话,墨姚姚只觉得心里难受得紧,像是下雨之前压抑的天空,沉闷的空气一样。
看着墨姚姚抱膝埋头的样子,李碧瑶给她热了一杯牛奶,问她:“你相信缘分吗?”
墨姚姚看了李碧瑶一眼,接过牛奶,摇头道:“不知道。”
“我相信,人海茫茫,你跟我能住在一起就是一种缘分。”李碧瑶说道:“所以,现实不过就是你跟唐木只有错身而过的缘分。”
“确实。”墨姚姚扫了屏幕上的邮件一眼,苦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她抬眼看向靠在桌边的李碧瑶,状似无意地问道:“那你呢?跟谁没有缘分?跟谁曾经有缘无份?”
李碧瑶看着她,扬起一抹淡笑,说道:“我跟谁都没有缘分,只是曾经跟一个□□犯有缘无份。”
说完这句话,李碧瑶转身回房去了,剩下墨姚姚不知所措。
后来,李碧瑶简单明了的跟她说了个大概。在她初二的那一年,学校高中部的一个男生因为追求不遂,骗她到学校的后山强了她。当她精神恍惚,满身狼狈回到家的时候,她的家人都愤怒了。他们带她去了医院,又叫了那个男生的家长出来谈判。为了避免影响她的名声,再加上那个男生未满十八岁,不会被判刑,所以他们决定私了。男生的家长赔了一笔钱,也答应了让男生转学,签了协议书不把这件事情宣扬出去,这件事就算了结了。可她那天回家的样子被不少人看到过,暗地里关于她的流言还是传开了。她的家人没办法,只好让她转学到另一个城市去读书,直到读完大学才回家。
李碧瑶说:“每一次想起这件事情,我就像是被一只手给拖进沼泽地里面一样,我拼了命的挣扎着想要逃,可除了越来越稀薄的空气,窒息般的绝望,我得不到救赎。到现在也快十年了,这么多年来,每一次想起这件事,我都努力地利用其它事物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慢慢的我好像已经不怎么去主动想起,即便想起了,也习惯性的把它压抑下去。所以现在跟你说起,其实我已经没有那么悲伤的感觉。我不敢说我已经不在意了,但我清楚的明白,那是事实,一个我无法改变的事实,我只能接受,所以大学毕业的时候我才会选择回老家就业。可回家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真正让我喘不过气的,不是这件事情的本身,而是我家人的态度。他们在忌讳着这件事情,总是找尽借口尽可能的不让我在亲戚朋友面前露脸,他们怕有人重提当年的事情,所以着急着帮我找对象,他们为的是家里的名声,为的是我的未来,可看在我眼里,他们越是小心翼翼,就越代表着其实在他们的心里也觉得我是一个见不得光的人。事情已经过去了,可我还是脏的。”
话音刚落,墨姚姚就猛地一把抱住李碧瑶哭了起来。
“不是的,不是的……”
墨姚姚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但是她想告诉李碧瑶,她不脏,一点也不。
李碧瑶低头看着埋头在自己怀里,拼命地想说些什么,却只会一直重复着“不是的”这一句话的女人,伸手环住她,那隐忍了好几年的眼泪再也忍不住溢出眼眶,在她脸颊缓缓划下。
不久后中秋,不愿意回家被三姑六婆逼着去相亲的墨姚姚跟着李碧瑶回家给她当挡箭牌,两个人把未来的生活和工作,还有身边的男性素质都说得无比美好,才说服了李碧瑶的父母让她继续留在外面工作。
可不知道该说是巧合还是缘分,这一年的中秋,李碧瑶当初的那个师兄也带着个女朋友回来见父母了,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回来。
李碧瑶的父母得知消息之后,就开始找借口催李碧瑶和墨姚姚回去上班。心知有异的李碧瑶一边答应着第二天就走,一边偷偷找来了隔壁邻居家的孩子打听消息,当知道那个人回来了,李碧瑶整整沉默了一个下午,终于在傍晚时分下定了决心。她知道她的父母肯定不会让她出去,所以她让墨姚姚找机会把当年的事情透露给那人的未婚妻知道。
墨姚姚犹豫了,她问李碧瑶:“你确定?”
相比起墨姚姚的忧心忡忡,李碧瑶却笑了,她坚定地点头道:“确定!”
当天晚上,借口出去买零食的墨姚姚在有意无意的打听中来到了那个人的住处,正好遇到那人带着未婚妻出门散步。她直截了当的挡在他们面前,对那人说:“还记得当年被你□□的李碧瑶吗?我是她朋友,她托我跟你说一句,中秋快乐。”
说完,在男人悔恨女人震惊的眼神中,墨姚姚转身走了。
回到李碧瑶家中不一会儿,隔壁家的女孩就过来告诉她们,那个人的未婚妻连夜收拾东西走了。当年的事情又被人挖了出来,流言蜚语顿时沸沸扬扬。
李碧瑶的父母冲进李碧瑶的房间,兴师问罪来了。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你现在把这件事摊出来为了什么?你为了报复他,为了争一口气,把自己的名声,自己的未来都丢了你知道吗?你这一口气要是吞下去了,一切都还是好好的,你现在这样做,之前还只是流言的事情就成了铁铮铮的事实,你以后还能找到好对象吗?就算你嫁远了,人家只要稍微派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你还要让我们操多少心呢!”
李碧瑶低着头,沉默了好久,抬起头,双眼睁得大大地凝视着自己的父母,说:“这些年,你们觉得一切都好好的吗?不,我从来没有好过。它就像是一根刺,扎在了我的心脏上,死不了又拔不掉。你们不知道,我怕的从来不是外人的中伤诽谤,我怕的是你们一看到我,就想起那件事,然后背对着我摇头叹气,我必须给自己一个结束,否则我无法重新开始。”
李碧瑶看着自己的父母,泪流满面。
看着李碧瑶止不住的眼泪,她的父母恍惚想起,好像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他们的女儿就再没有在他们面前流过一滴眼泪。于是,他们沉默了。
那一刻,墨姚姚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从她懂事开始,她的父母就一直争吵不停,他们总说为了她,不会离婚。但他们不知道,其实她希望他们离婚,然后各自安好,这是小时候墨姚姚守着夜空等待流星时,心里唯一的愿望。
有一次半夜里,被争吵声吵醒的墨姚姚刚走出房门就被她爸爸迎面袭来的烟灰缸打中了额头,顿时血流不止。他们慌忙的送她去医院缝针,因为对她的愧疚,她爸爸有心休战,却被她妈妈抓住了把柄,从此墨姚姚的伤就成了她妈妈的武器,每每攻击得她爸爸哑口无言。直到有一天,她爸爸离家出走,战争才宣告结束。只可惜战后的重建进度并不乐观,她妈妈郁郁寡欢,而她爸爸,除了每个月定时汇入她妈妈银行账户的钱之外,十多年来音讯全无。
直到去年,她妈妈终于收到了她爸爸寄来的离婚协议书。她妈妈毫无意外,很平静地签了协议。仿佛等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等这个人回来,而是在等一个了断一样。
因为爱,所以才能够伤害。
墨姚姚相信这个世界所有的感情,但她不相信人性。
亲人是背靠着背彼此支撑,却总会忘记回头去看看对方的眼睛,理所当然的忽略对方的感受。
友人是手拉着手彼此微笑,却总是禁不住碰撞而放手,有的人兜兜转转还是朋友,有的人却再也不见。
情人是脸贴着脸彼此拥抱,却总会在无意中发现即便你们世上最亲密的人,但其实彼此并没有真的看清过对方。
墨姚姚执着于无法存活在现实的纯粹,囚禁了自己。她抗拒着伤害,所以始终无法全然的爱。
她知道,假如她得到了一个人的宁静,便失了世界。
她无法权衡这样的得失,所以找不到活着的意义。
站在这繁忙的街头,
我掩去堕落的念头,
还是只能默默不说。
人们匆匆赶着自己的脚步,
我又为何格格不入。
想在这个世界找个角落来沉默,
却被喧哗吵醒了寂寞。
我总是一再的躲,
却又在拼命追着,
到底是谁负了谁的寄托。
站在这繁华的世界,
我藏了一身的荒芜,
淡笑对着人来人走。
每个人都疲惫地对着前路,
却不知身后风景依旧。
想找个角落把这个世界埋没,
却发现角落里世界如旧。
我用力握紧双手,
却还是茫然无措,
到底是谁抹杀了谁的执着。
我总是努力的抬着头望着天空,
那蔚蓝却被灰色淹没。
我努力睁开双眼,
却还是灰蒙如烟,
到底是谁模糊了谁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