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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幸得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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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正朦胧,与清风把酒相送,太多的诗颂,醉生梦死也空……”
辛子兮戴着耳机百无聊赖地走在沙滩上,随着节奏有一下没一下地踢着沙子,像是刚学走路的小孩子一样摇摇晃晃。
走着走着,辛子兮忽然抬起头,望着灰蒙中透着一层橙红的夜空,眯着眼睛试着寻找星星的痕迹。
小时候在老家时,一到盛夏,她就常常跟她表姐两个人抱着席子被子上天台睡觉。那时候只要一躺下,第一个映入眼眶的就是满天的繁星。银河,美丽得让你明知道不可能抓得到,也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想从中偷出一两颗闪烁的宝石。
她表姐大她三岁,因为家里住得近,所以她表姐常常带着她一起出去玩。她小时候是一个爱说话的孩子,大人们总嫌弃她聒噪,只有她表姐会微笑着听她说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而且从来没有不耐烦过。
她表姐从小就是个学德兼优的孩子,她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她把她表姐当成了朋友,更当成了榜样。所以小时候无论她有什么想不通,她总是第一个跑去问她表姐。而今晚,她想问她表姐,她,算不算失恋了?
辛子兮的初恋发生在高一第二学期,那个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上课睡觉,下课发呆的男生,有一天忽然拦住了下课准备回家的她,说喜欢她,让她跟他交往。
辛子兮抬着头看着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生,才发现自己原来是第一次看清他的长相。对辛子兮来说,他的脸是陌生的,因为他不是趴着睡觉就是趴着发呆,所以她几乎记不清他长着什么样子,但是对于他的身形,她却无比熟悉。因为她感觉到她跟他是同一种人,所以她的视线从第一次看到他趴在课桌上发呆的姿态之后,就总会不由自主地跟随着他的身影。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欢他,但是她却点头答应了他的告白。而这一段恋情终结在她看到他跟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接吻的那一个画面。多年后辛子兮跟秦夷说起这段初恋的时候,她总结了:“初恋往往开始于对爱情过分美好的幻想,结束于幻想的破灭。而我的幻想破灭的原因是欲望的强大。他说他是喜欢我的,但是他可以在喜欢着我的同时跟其他女人□□。偏偏我是一个对感情有洁癖的人,眼里容不下一粒沙,所以我们只能分开。”
结束了这一段初恋之后,辛子兮收回了所有叛逆的心思,全心投入到学业当中去,如愿考上了第一志愿。
在大学里,辛子兮是文学系的才女,不时会在校刊上刊登诗歌散文,所以她一直都是他们学校文学社招揽的对象,但由于她不喜欢参加社团活动,所以她没有答应。可偏偏那个文学社的社长对她十分青睐,在大二期末的时候,被缠得无计可施的辛子兮始终还是点了头,成为了文学社的一员。在那里,她遇到了今晚让她心口疼痛的男人,一个比她大一岁,长相端正,文笔清爽的师兄。
他们两个可以说是情投意合,彼此欣赏对方的文字,彼此喜欢对方的性格,可一说到感情,对方进一步,辛子兮却会不由自主地退一步。她害怕幻想的破灭,会让现实在对比之下显得更加丑陋。因为之于她,他是那么的美好,美好到她不愿意看到她与他最终狼狈收场。
他追求了她一年多,她一直没有答应。而今晚,本该是文学社的聚会,可她却找借口推了,自己一个人跑到了海边。因为有人告诉她,在今晚的聚会上,那个师兄会给大家介绍他的女朋友。
辛子兮在想,这样,她算不算失恋?
算?可他们没有开始过,而且是她一直不愿放开自己紧握着的拳头,所以才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她身边被其他人牵走。
不算?那为什么此刻她的心里总是一阵一阵的刺痛着?
或者她该想,他是不是真的喜欢自己?
喜欢?那为什么只需要一年多的时间,喜欢就可以换一个对象?
不喜欢?那为什么他会对一个不喜欢的女人好?还好了一年多?
如果说他的喜欢就只能维持一年多,那是不是她的坚持是正确的?
还是说如果她当初放下心防去相信他了,现在在他身边的人就会是自己?抓住了,即便最终只是曾经拥有?
辛子兮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看。
不伸手,如何天长地久……
年少时以为感情是比生命还要沉重的赐予
只不过轻轻被触动了就是天大的事情
为一句话而揪心又为一句话而欣悦
以为自己会是别人的世界
或者,别人就是自己的世界
总幻想着自己就是诗人笔下那个散发着丁香味的姑娘
在朦胧细雨中,撑着伞悠然走在江南小巷里
与命中注定相爱的男人擦肩而过
然后福至心灵与他回眸对视
只那一眼便换来了一辈子。
长大后知道感情不过是寂寞的作祟
没什么天大的事情比得起生存与死亡
其实谁与谁都可以互不相关
我之于你不过终成陌路
你之于我又算得上什么
越是美丽的开始,结局越是唏嘘
许多的美好都已淹没在了那叫做生活的大海里
命运的必然除了邂逅还有别离
谁没有了谁不能活下去?
浩浩荡荡,终究烟消云散
辛子兮不停的眨巴着眼睛,等眼眶的温热稍稍退去了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摘掉耳机,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揉着抬得有些酸痛的脖子。
“嚯!”
忽如其来的声响和光亮让辛子兮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离她不远的岩石处,才发现那里坐着一个人,此时正拿着一根烟吞云吐雾。
辛子兮连忙站起身,戒备的看着那人。
又是“嚯”的一声,那人再次打开火机,看着辛子兮,嘴角挂着一丝饶有兴致的笑意。
看到是个女人,辛子兮稍稍松了一口气,在女人审视她的同时也观察着对方。
这是一个风情万种的女人!
在打火机微弱的光亮下,其实辛子兮并不能十分清楚地看清对方的容貌和身材,但是从对方那隐隐约约中已经显出无限风情的坐姿,还有那一双只要一望进去就仿佛会被吸魂摄魄的大眼睛,即便是同为女人,辛子兮也有一种被魅惑的感觉。
辛子兮的眼前一暗,火,灭了。
“你真有趣!”
昏暗中,那女人开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女人的话,辛子兮就对她撤下了心防,重新坐下去,说道:“偷窥是你的兴趣?”
“那你可就冤枉我了,我来得比你早,一直都坐在这里,是某人只顾着踢沙子看星星没有发现。”
辛子兮被她这么一堵,没话说了。
见状,女人按熄了还没抽完的烟,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歪着头问她:“小妹妹有什么烦恼,不如说出来给姐姐开心开心?”
辛子兮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她顿时笑得花枝招展,整个人在沙滩上东歪西倒,刚才那风情万种的样子瞬间崩塌了。
辛子兮看着她那个疯样子,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继续看海。
女人笑够了之后,爬起来坐好,对辛子兮伸出右手,说:“我叫秦夷,在外贸公司工作,办公室就在这附近的一栋大厦里,加班加累了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就遇到了你,我觉得你挺合我眼缘的,不如我们交个朋友吧!”
辛子兮看了看秦夷伸出来的手,想了想,还是伸出手跟她碰了碰。
秦夷看着辛子兮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咧着嘴笑了。
这,就是辛子兮与秦夷的相遇。
后来,当她们谈到辛子兮那天为什么跑到海边的时候,秦夷狠狠的鄙视了辛子兮一顿。她说:“既然他已经转身走开了,那么不论他是喜欢或不喜欢你都已经不重要了。重点不在于是天长地久还是曾经拥有,你只是还没遇到那个让你在还不自觉的时候就已经伸出手去的人,爱情,是不由自主的。再说了,如果他喜欢上你,还可以跟其他人在一起,那就代表你只是他想要的其中一个,而不是唯一一个。只是这样想并不现实,如果对你来说,爱情的圣洁就在于唯一,那么你要做好孤独一生的准备。”
被教训了一番的辛子兮不甘心地反问:“那你呢?”
“我?基本上来说我对男人没有幻想,可一旦我爱上了,我不需要成为他唯一的那个,但我会成为他最想要的那一个!”
那一刻,看着微眯着双眼,嘴角含笑,自信满满的秦夷,辛子兮仿佛又看到了初识那晚那个韵味十足的女人。虽然秦夷在她面前总是疯疯癫癫的,但她一直觉得秦夷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而且她的故事似乎很深很沉。
自从认识了秦夷,周末的时候,辛子兮不再待在宿舍里当宅女,而是跟着秦夷这个吃货逛遍了市里面所有出名的小吃摊。吃饱了就买衣服看电影坐在咖啡厅里面口沫横飞。秦夷是一个对金钱很大方的人,不时会带辛子兮去一些高级的餐厅吃饭。辛子兮有些不愿意让她请,却总是被她一句话给堵死了。
“钱本来就是挣来花的,我跟你在一起花得高兴,我自己一个人花只会因为不高兴,那你是希望我高兴呢?还是希望我不高兴呢?再说了,我是会挣钱的姐姐,你是个还在校的妹妹,我请你吃顿饭怎么啦?你还不赏脸么?当不当我朋友?”
每每听到最后一句话,辛子兮就没得反驳了。所以她只好开始往杂志社里面投稿,多多少少挣点稿费,隔一段时间就拉着秦夷去土豪一顿。这样,她心里也就平衡了。而关于那个师兄还有别人在猜测她恋爱了的流言,她一概抛诸脑后,日子过得简简单单,除了上课写作就是找秦夷玩儿。
直到有一天,秦夷变了。或者该说,秦夷终于把心底最黑暗的那一部分在她面前展露无遗。
那是一个下着毛毛细雨的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秦夷发信息约她去唱K。辛子兮有些奇怪明明知道学校门禁时间的秦夷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约她出去。但她还是什么都没问,抓紧时间换了衣服来到了KTV的包房。这时,秦夷已经喝完了一瓶红酒,唱了几十首歌了。
辛子兮看着秦夷摇晃着红酒瓶,对她挥手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走过去拿过酒瓶放在桌上,暂定了歌曲,抓着正在发酒疯的秦夷,让她正对着自己,问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
秦夷看着辛子兮,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指着桌上她刚叫来的啤酒,说:“喝了它!”
辛子兮回头看了看桌上的那一打啤酒,又看了看秦夷,放开秦夷的肩膀,走过去开了一瓶啤酒,仰着头一口气把啤酒喝完了。
喝完一瓶啤酒之后,辛子兮打了一个酒嗝,她捂着嘴巴,忍下想要把酒吐出来的反胃感,伸手拿起另一瓶啤酒,正打算打开,瓶盖却被横插过来的一只手给按住了。她回过头,看到秦夷对她笑了笑,忽然一把抱着她,紧紧的,像是想勒死她似的那么的用力。她放下手中的酒瓶,回抱着秦夷,听着秦夷在她耳边压抑而沉重的喘息,辛子兮忽然好心疼这一个明明大她四岁,明明思想比她成熟,却老是装疯卖傻逗人乐的姐姐。
不知道过了多久,仿佛已经平复下来的秦夷松开辛子兮,看着她,明明眼角还湿润着,嘴角却笑得灿烂地说:“我找到他了。”
这一夜,辛子兮知道了秦夷来到这个城市的目的。
秦夷的妈妈是一个有钱人家的女儿,虽自小就被捧在手心里疼爱,却一点也没有公主病,是个自尊自强的人。而这么一个要强的人在遇到她爸爸的时候,就化成了绕指柔。
有人说,爱情是丘比特的陷阱,它的箭射中的往往都是你最致命的那个穴道。偏偏,射中秦夷妈妈的那把箭上还被涂上了毒药,让她从此万劫不复。
幸福,都是自以为是的,就跟绝望一样。
秦夷妈妈的恋情遭到了家里人的反对,但是她却不顾一切,宁愿跟家里人断绝关系也要跟心爱的男人在一起。在秦夷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爸爸在跟她妈妈吵完一架之后,留下一张离婚协议书,离开了,还把他们家的所有积蓄都带走了。
秦夷妈妈的家人看得没错,秦夷爸爸本来就是冲着秦夷妈妈家的财富去的,即便秦夷妈妈为了他跟家里人断绝了关系,但是秦夷爸爸以为只要软磨硬泡几年,秦夷妈妈的家人终归会松口。他故意让人去秦夷妈妈的家人面前说他们家的苦楚,却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忍心看着自家娇生惯养的女儿为了房贷车贷奔波劳累而无动于衷。
秦夷爸爸的真面目终于在一场争吵中暴露了。秦夷妈妈是标准的处女座,做什么事情都要求十全十美。因为秦夷对舞蹈有兴趣,所以无论家里经济负担多重,秦夷妈妈都坚持秦夷去学习舞蹈,更打算送秦夷去专门的舞蹈学校学习。但秦夷的爸爸反对花这么多钱去培养秦夷的兴趣。
秦夷妈妈挣钱比她爸爸多,而且性格也要强,所以秦夷爸爸在她面前有些不自知的自卑感,因此,每当他们俩产生分歧,秦夷妈妈的强势总会刺激到秦夷爸爸的自尊。而就送秦夷去舞蹈学校学习而要求他交出三分之二工资的这件事情,让本来娶她就是为了当阔少,现在却连零用钱都被扣除一大半的秦夷爸爸十分不满。于是在争吵中,他对秦夷妈妈坦言了自己的目的,并且在第二天签好了离婚协议书,转走银行联名户口里面的钱,从她们的生活中消失了。
秦夷记得,那时候是夏天,外面正下着倾盆大雨,秦夷带了雨伞也还是几乎全身湿透。她一打开家门就看到自己的妈妈蜷缩在沙发上,表情木然,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那一刻,秦夷的脑中一片茫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心里却涌起了一种不安的感觉,就像是毒蛇一样慢慢缠绕上她的心脏。
忽然,她妈妈冲过紧紧地抱着她,在她耳边竭斯底里的哭喊了起来,她妈妈的声音像是透过了耳膜直刺进她的心脏一样,耳朵像是快要聋掉一样的刺痛。
秦夷不记得她妈妈哭喊了些什么,她只记得那时沾在衣服上的雨水透出一股如冰块般的寒气,冷得她直打颤。她想要告诉她妈妈,她冷,可她才张开嘴牙齿却磕碰得厉害。
她妈妈只在她面前哭过这么一次,第二天她妈妈就恢复了原来那个自强自尊的样子。他妈妈拒绝了家里人让她回家去的要求,也拒绝了他们金钱上的接济,把房子车子都卖了,租房子住。她妈妈还是坚持让秦夷去读舞蹈学校,秦夷知道她妈妈坚持的理由,但她还是拒绝了。不过她答应了她妈妈不会放弃舞蹈。
在秦夷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的某个周五,秦夷的外公给她打了电话,跟她说,她妈妈堕楼死了。公安没有从现场找到他杀的痕迹,从楼间的监控录像中观察到她妈妈神不守舍的样子,公安怀疑她妈妈是自杀,但是她妈妈的家人却不相信,因为她妈妈在前一天才跟她约好了周末去外公家住,而且她妈妈这么多艰苦都熬过来了,怎么会忽然之间寻死,还没有一点迹象呢?
可秦夷却相信。因为她跟她妈妈得了同一种病。她也常常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看着楼下时,会有种想要从那里跳下去的冲动,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面想象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样子,但下一刻她又忘记了自己刚刚在想些什么。
原本她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是有一次她的一个同学实在忍不住去碰了碰她的手臂惊醒了她。她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那个同学,那个同学有些畏惧地看着她说:“你在想什么?你刚刚那个样子很可怕,就像是对整个世界都绝望了一样。”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自己也病了,就跟她妈妈一样,平日里什么事都没有,可只要那么一晃神,她们就会不自觉地寻找着离去的那一条路。
在外公家的支柱下,秦夷顺利读完大学,她婉拒了外公给她安排的事业单位,开始了流浪的旅程。她向所有有可能跟她爸爸有关系的人打听她爸爸的行踪,顺着每一条线索,一边打工一边辗转在各个城市中。直到来到这个城市,她打听来的消息和她的直觉都告诉她,她爸爸就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于是她稳定下来,发挥自己的外语能力,给自己找了一份虽然辛苦但待遇还算不错的外贸工作。
她跟辛子兮说:“其实一开始我根本没有想我一定会找到他,我只是在给自己找一个理由,一个活下去的理由。妈妈死了之后,我没有理想没有目标,没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别人在说着生存的意义,我却连吃饭都觉得无谓。我没有非活不可的理由,可我也不是非得要去死。于是我跟自己说,一切不幸的源头都是那一个男人,所以我要去见见他,如果他活得潦倒,我就放过他,如果他活得幸福,我就要向他报复。”
说到这里,秦夷笑了。
“而很不幸的是,他现在活得很幸福。”
秦夷的笑容看进辛子兮的眼里,璀璨得刺眼。她那嘴角的笑意如同一条细长却坚韧的丝线一样,从她的嘴边穿过辛子兮的耳朵,缠绕上了辛子兮的心脏,收缩,勒得她生疼。
世界如同秦夷此刻的眼眸一样,在瞬间一片灰暗。
她忽然之间想起了秦夷曾跟她说过,她第一次去教堂看到那些人在做礼拜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想要发笑的感觉。这一刻辛子兮才知道,秦夷心中没有信仰是因为她感觉不到希望。
阳光下 所有的愁怨渺小得不如一粒尘埃
在那样的光亮下 自惭形秽
海说退一步用微笑掩盖一切的罪责
莫让那深处的尸骸惊扰到将他们刺杀的人
信奉上帝 包容所有的疼痛
把那可怕的念头紧紧地握在手里
收缩 直至掌心的冰冷将它化零
宽恕然后被宽恕
是的那便是功德
一句话 它可以那样轻那样重
一种温度 它可以那样热那样冷
一份信仰它可以那样肤浅那样坚决
所以一个人他不可以全然的爱全然的恨
在风的夹缝中飘摇直到死去
教父说绝望是罪主会在我们身边
可纯粹而绝对的主啊
只有跪拜撒旦才可以得到庇护的我
如何能让祢不离我而去
夜幕中所有的悲伤被肆无忌惮地放大
在涌动着的黑暗中暴露无遗
谁在怂恿着一场悲剧
在狠狠的被伤害之后再狠狠地去伤害
皈依撒旦 让所有的怨恨泛滥
破碎的指甲刺出了殷红
奔腾的血液融入黑夜 洗涤一切的灰黄
疯狂而极致
是的这 就是罪孽
蜷缩在黑夜里任由那从深渊底下伸出的白骨贯穿胸膛
在夜幕上渲染着斑驳的颜色
却一一 被黑暗吞噬
无法放纵的罪孽无法坚定的信念
我跪于窗前祈祷宽恕
可黑暗的前方终究是光明
主啊 撒旦已将我抛弃
请指引我如何才能
终于互相背弃
自那次在KTV知道秦夷的过去之后,整整半年,秦夷再没有找过辛子兮。辛子兮试过给秦夷打电话,但秦夷只跟她说最近很忙,没有时间出来,等她忙完了之后再找她。
辛子兮不知道秦夷在忙些什么,是不是在忙着报复她爸爸。辛子兮想跟秦夷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好好活着,未来总会好的。可好几次话到嘴巴,辛子兮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样的话说起来很轻很容易,就像是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一样,只会让经历过伤痛的人觉得厌烦。
谁都知道天终归会黑,也终归会亮,时间不会因为你的快乐或悲伤而停顿。你哭着也是一天,笑着也是一天,你也会问自己,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选择笑着过一天呢?但感情从来不是分析出利弊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也知道恨是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可如果除了恨,你不知道能怎么活下去,那么为了活下去,你只能恨!也许在人生中此刻的悲痛其实是那么的微不足道,但即便你知道,你此刻也依旧很痛。
辛子兮想给秦夷救赎,可是她却连自己也说服不了,她无法告诉秦夷希望的方向。她感到无力。
在辛子兮大学毕业的那天晚上,秦夷约了她来到了上次见面的那一家KTV,说要给她庆祝毕业。辛子兮一到包房就拿起桌上的一瓶啤酒打开放在秦夷的面前,然后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夷眨巴着眼睛看了面前的啤酒一眼,又歪着头看着辛子兮,抿着嘴笑了。
“小的遵命!”秦夷调皮地朝辛子兮行了个军礼,站起身对辛子兮鞠了个躬,说道:“小的向辛大小姐赔不是,让辛大小姐担心了。”
说完,秦夷拿起桌上的啤酒,几口就喝完了。
“哼!”辛子兮这才冷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
秦夷连忙凑过去,十分狗腿地拿过杯子给辛子兮倒酒,说道:“来来来,辛大小姐也喝一杯,小的在这里祝辛大小姐毕业之后,要啥工作有啥工作,要啥男人有啥男人,事业婚姻两不误!干!”
辛子兮瞥了她一眼,拿起酒杯跟她碰杯,仰着头一口气喝完了。辛子兮放下酒杯,抬眸看着秦夷说:“好了,毕业酒也喝完了,说吧!”
“嘿嘿!”秦夷傻笑了两声,说:“我要出国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辛子兮挑了挑眉毛,看着她,没有说话。
秦夷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微微低着头,把表情藏在阴影中,一边喝一边说:“他拿着钱离开我妈妈之后,辗转了几个城市,最后留在了这里,跟人合伙做生意,居然顺风顺水,让他成为了一间中小企业的老总,整天流连在花丛中。两年前他发现自己有癌症,于是定下心来想找个女人给他留个后代。就在那个时候有个护士对他很好很温柔,而且明知道他有癌症也愿意嫁给他。他觉得自己很幸运,临死了还能遇到一个对他不舍不弃的真爱。一年前那个护士给他生了一个大胖儿子,他知道自己亏心事做了不少,虽说注定早死,但是最后还能留个后代也算上天眷顾。哈!”
说到这里,秦夷冷笑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顿了顿,继续说道:“有一次我感冒,去医院的时候遇见了他。我制造了个机会,让他知道我是他的女儿。他心中多少对我有点愧疚,我装出孤苦无依的样子,成功住进了他们家。他老婆把我当成了眼中钉,我就故意让他老婆欺负,最后被他发现了,他们夫妻俩为了我第一次吵架。他的儿子还小,需要他老婆一直跟着,他又因为癌症只能呆在家里。他很寂寞也很恐惧,所以我就扮演着贴心小棉袄的角色,一步一步的,获取他对我的信任。正在我苦恼着要用什么方式打击他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他老婆在外面有人。我就说嘛,他老婆那么年轻貌美怎么就会对他这么一个等死的人一心一意呢。我请人去调查了他老婆以前的事情,发现那个男人是她的前男友,他们分手后她就嫁给了我爸爸,后来又藕断丝连,有一次还带了她的宝贝儿子一起去跟那个男人见面。”
秦夷抬起头,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摇晃着空酒杯,一脸冷意地说:“我偷偷拔了她儿子的头发去做DNA鉴定,拿着她出轨的照片以及报告书特地等在家里跟她对质,让我爸爸自然而然的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现在在闹离婚,为了财产在打官司。我爸爸气得病倒在床上,他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他的财产以后全部给我,让我不要离开他。我说好,转过头就去办了国外留学的手续。”
秦夷看着辛子兮,笑得一脸孩子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如同置身在冰窖一样冰冷。她说:“他明明可以有一个为了爱他舍弃一切荣华富贵的老婆,可他不要。他明明有着自己的骨肉,他却舍弃了,白白去帮别人养儿子。如今他愧疚了,我却要他抱憾终老!这,就是他该有的报应!”
秦夷眼里的恨意和悲伤交织着,看得辛子兮的心揪痛。
辛子兮凝视着她,问道:“那如今,你快乐吗?”
“我不快乐,但我必须这么做!”秦夷回视着辛子兮,斩钉截铁地说道。
“在决定出来找他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那么的坚定。那时我想,或许我就这么流浪着,辗转着,然后……也许还会遇到一场什么意外,客死他乡!”
看着面无表情说着“客死他乡”这四个字的秦夷,辛子兮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自觉。
秦夷愣了愣,忽然一个箭步上来猛地抱紧她,不停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本不愿意让你知道这一些,我不愿意把你拖进我的黑暗。但是,是你给了我希望!”
秦夷放开辛子兮,替她拭擦着脸上的泪水,说:“还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个晚上吗?其实那天我坐在那个岩石上,我在想着,我这样找着这个人是不是根本没有必要,我是不是……不如就这样跳下去,一了百了……就在那个时候,我见到了你,你望着天空,样子呆呆的。我在想,这个人真有趣,如果我死了,我就不可能遇到这样的人了。越是跟你相处,我就越发现,原来我面前除了悬崖绝壁,其实还有其他的路,而路那边的风景,或许值得我期待。可偏偏上天却真的让我找到了他,看着他幸福,我心里的阴暗越扩越大,我还是跨不过去。我外公说我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却是一个爱恨都很强烈的人,他说这样子对我不好,但他从没有叫我改。关于我的父母,我知道必须在我心里画上一个句号,然后,我的未来才能继续,才有可能快乐!子兮,我会快乐的,我一定会快乐的!”
辛子兮看着秦夷信誓旦旦的样子,终于忍不住抱着她,“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见她这样,秦夷也终于哭了,把这段时间抑郁在胸腔的悲痛与挣扎都哭了出来。
在给秦夷送机的时候,辛子兮对秦夷说:“你一定要快乐!活着,并且快乐!”
秦夷点头答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辛子兮定定地看着她,直到她的身影在她的视线内消失了,她才转身走到机场的落地窗边,抬头望着蓝天白云,很久很久,最终,笑了。自她表姐死去的那时候开始,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毫无负担的笑了。
秦夷不知道,在辛子兮给她希望的同时,她也为辛子兮解开了一个心结。
在辛子兮初三的时候,她表姐高三。落榜和失恋的双重打击让她一向优秀的表姐选择了自杀的道路。在她表姐自杀之前,曾经约过她一起去吃饭。但是她因为班里的毕业聚会拒绝了,也没能从电话中听出她表姐的异常。所以她表姐自杀后,她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她能从电话中听出一点端倪,如果当初她赴了她表姐的约,是不是她表姐就不会走这一条路……
这么多年,辛子兮一直很自责。这份自责留在她心里,留成了伤。这道伤让辛子兮不敢轻易的开心,不敢轻易的笑。所以,当秦夷告诉她,是她给了秦夷希望,是她让秦夷拒绝了死亡的时候,她才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把心里的那道伤化成了泪水,流了出来。
秦夷曾对她说,幸得遇你。
她也想对秦夷说,幸得遇你!
多年后,秦夷带着在国外人工授精的宝贝儿子回国,约了辛子兮在她们相遇的那个沙滩见面。辛子兮刚来到海边,就听到秦夷正在跟儿子吵架,辛子兮摇了摇头,嘴角却止不住微笑。
秦夷说她不相信爱情,所以她选择了人工授精,为自己找到了亲情的寄托。
辛子兮说她明白现实的肤浅,可是她依然坚持着心里对爱情的那一份纯粹,所以她至今单身。她说她愿意用一生的孤寂去换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出现,但是一旦出现,就能让她一生无怨无悔的人。
秦夷说她傻,说她爱着的是爱情本身,而爱情的圣洁其实无法存活于现实。
辛子兮却用她说过的话来反驳她说:“你也说过幸福是自以为是的,即便我的追求是虚幻的,但我自以为我是幸福的,那我又为什么非得要跟别人一样,妥协于现实,去做别人觉得应该的选择?他们甘于挣扎,我乐于寂寞。于是他们得到了安稳平静的生活,我得到了一份至死也能完整无缺的纯粹。其实我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多久,但我会坚持到我坚持不下去的那一刻!”
“喂……子兮!在想什么呢?快点过来呀!”
辛子兮回过神,向秦夷挥了挥手,跑过去,在沙滩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脚印。
不怕,我们都还好
不哭,我们都爱笑
也许有些执着我们终究只能放手
但如果这就是人生
必须要我们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么
不回头,昨天已经是昨天
不害怕,明天还只是明天
不迷茫,今天就只有今天
不要去想有没有意义
不要去问值不值得
也无论愿不愿意
见一步,走一步,是一步
一步一步也就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