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九末世历险记》十枝金

14、第十四章

　　我在其后存活下来的时日里不断地、无数次地回忆起当下的事。它给我造就了不可磨灭的创伤还是数之不尽的欢愉，我自己并不能准确地判断。如果没有这个转折性的事件，命运这双无形的手又会将我的人生轨迹推向何方？
　　但其实在这个事件发生之前乃至发生之时，我都不能预见性地看到它对我人生命运的影响和留下的记忆深刻度。我以为我和菜花跳跃过的那些彩色的屋顶、吞吃下的数不清的不知物种的食物和铺天盖地的丧尸群会是我在这种兵荒马乱的时日里最鲜明的最值得纪念的视觉。我不曾想我当时不曾在意的点点滴滴竟成了日后数次睡梦中、行走中不断咀嚼的景象。
　　也是由此，我才真正感知到生而为一个自由人是多么可贵，即使跋涉在腐肉烂泥里，也好过被束缚在囚笼里。也是由此，我才更深刻地感知被遮在罩布下是多么令人绝望和崩溃，无论是什么物种，哪怕被剥夺了能够运转的思维。那种身心的叫嚣和咆哮，让我在今后无数次的惊醒和忐忑、萎缩。我是一株在黑暗里变黄了的狗尾巴草。我本不想说太多这些令人难堪的话，但俗话说丑话说在前头，那么紧接下来披露而出的事实就总不会那么不堪入目、令人作呕。毕竟我有言在先，如果有人非要吃烂苹果，请在吃完后不要责备主人事先没告知过这个苹果是烂的，而你完全有自由的选择去吃一根香喷喷的香蕉或者硕大饱满的柚子。要时刻记得，你是有完全的选择的自由权的。这样一吐为快后，我心里舒坦多了。好了，废话少说，步入正题吧。

　　命运降临得那么仓促，就在我意识到我被视线锁定的下一秒钟，我就被束缚进了一具赤裸的身体。我的嘴巴、鼻孔都被牢牢地堵塞着，我四肢挣扎着、摇摆着，我在心底大声地呼喊着菜花，但是它仍然毫无所觉。它依然茫然于我的忽然消失，惊慌地、悲伤地、恐惧地四下嗅我的气味。它用鼻子顶开瓦砾，它知道那儿没有我，但它不知道该到哪儿找去，只能徒劳地、哀戚地唤叫着，用鼻尖去顶开一片片略大的可能藏人的瓦砾。我曾经就和它玩过这种躲猫猫的游戏。实在是太快了，一瞬间消失的重量，它太无措、太茫然了。
　　而我已经被带着远离了，以风一样的速度和白的虚无状态，消失在了菜花身后不足五米之处。在我再次获得呼吸而不是窒息而死的悲惨时，我看见了这个世界的新的主宰。辨识清楚的初始我是兴奋和充满希望的，直到渐渐地，我的认知的扩大就使得我刚刚燃起的期待噗的一声熄灭在一大桶冷水中了。它四肢修长，肌肤白皙，惊艳的面容。它在我面前轻易地剖开丧尸的头盖骨，手拘着挖捧着吃自己的“豆腐脑”，指甲划开肌理，挑着一片片肉丝往嘴里送。它的无机质的眼神和蒙昧的举止令我惶惑，它的无畏的强大的破坏力令我惊悚。我试着向它对话，毕竟它有着人类的躯体、漂亮的嘴唇和鼓起的喉结。它给我的回答是把细长的手指探进我的喉咙，足够的深、足够的重，涎水淹没了它的手，眼泪浸满了我的脸。它把我摔在洞的深处，摔在碎石瓦砾上，丧尸的发黑的骨骸堆散遍地，几具被开膛破肚的同类的尸体摊放在四散的角落，气味令我窒息作呕。
　　我没有可能逃出去的，粗大的铁棒混插着形成网阻拦着我的去路，背后是厚重而坚硬的矿石。我在等死，我清楚地明白这一点。我一点儿也不想关注这个束缚我的东西，但我的面前只有它，我看着它吃、看着它睡，我不明白它怎么能不是人类的伙伴。在它大口大口贪婪地吞吃一只又一只被击碎了脑袋的丧尸时，我知道了为何在外游荡的丧尸不增反减了。在它用手在墙壁上轻易地掏出个洞的时候，我就停止了自己的大嚷大叫和喋喋不休，我变得沉默寡言，数几个小时一声不哼，呆呆地坐着。它也在我的对面呆呆的坐着，像我一样，只是眼珠转动时就像机器般机械。时间久了，它按耐不住了，又过来扣弄我的嘴巴，直到我混着口水、难受和作呕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它才又享受般的放下我。
　　它穿上了衣服，确切的说并不是穿上而是裹上，只是套在自己白皙修长的身体上，脑袋从袖口挣裂地钻出来。它是在学我吗？我不能确定。但它实在把我折腾地太惨了，它以丧尸为食物，就也把剔好的丧尸肉摆在我面前，我并不搭理，那些肉越累越高，高过我又胖过我。在腐臭中我的味觉几乎已经完全丧尸，我的嘴唇干瘪，身躯虚弱得可怕，我简直疑惑自己竟然没有在那种情况下感染上什么怪病或丧尸病毒，我已经两天半滴水未进了。我会比被开膛破肚的那些同类们更悲惨地死去。
　　直到它带回了一些茧型的蛋，是我和菜花在外时时长吃的。它们都被小心地端放进囚笼里，放在那些腐肉的附近。我以为那是我的食物，我愉快地贪婪地享用了一个最大的，趁它出外猎食的时候。我实在是不想让一个恶魔看见一个衰弱的灵魂为食物而振作起来的贪婪和贪食的丑相，那样我就很难再站到原有的道德高度上激烈地批判它了。
　　我真的以为那就是给我的食物，甚至惊讶于它能如此快地找到和我脾胃的食物。但事实证明这完全是我在自作多情，不仅如此，我甚至几乎要为这一口吞吃而受尽折磨。我的膝盖上的皮全掉了，脸上也多了几条纵横捭阖，胸腔上更是嵌进了好多个小石子。如果不是我的眼泪流尽了，我是绝对不会流出血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