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生夜》竹生南枝

2、醒来 你觉得，是

　　回到狐白退位的三十五年前。

　　那一年妖界发生了很多事情。

　　那一年早春，妖界北方经历了一场百年不遇的严寒。有实在生存不下去的妖族，举族南迁，终于没有能抵挡住风调雨顺的诱惑，带领着全族浩浩荡荡地越过了人妖两界间的通道，占领了人界东南方鱼米之乡的一座小镇。这件入侵事件震惊了人妖两界的住民。

　　同年，妖界的三位妖尊与人界修真者四大宗派的掌门达成一致，鉴于人妖两界之间相处常有小龃龉，为了两界都能够安宁地生存，决定联手封印两界通道。这一年在妖界的纪年中，被称为太宁元年。

　　也是那一年，妖界三妖尊之一、狐族族王九涣，向全妖界公开了一个讯息：他找回了九年前甫一出生便失散的，自己的第六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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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狐白一睁开眼，便觉得不太对劲：昨夜睡前自己明明是在百里恭华的竹楼里。竹楼虽然简陋，但再怎么说也是竹子搭的。而现在自己视线所及，屋顶是石头，墙壁也是石头。

　　狐白坐起身来四处打量，这里似乎是个石窟，或者山洞。三面都是山体，床与桌椅也是与山体连在一起的山石，勉勉强强凿出了四四方方一间屋子的样子。另一边是用石块垒起的简陋的墙，搭配着木板拼起的门与窗。

　　翻身下床，正准备要走出去看看，却发现自己的鞋子边上团着一只褐色的小狐狸，睡的正香。

　　狐狸？狐白自己作为一个化形的狐妖，对狐狸并没有什么害怕或者厌恶。然而目前的情况实在让他摸不着头脑：陌生的屋子与陌生的狐狸。

　　狐白穿好了鞋子，见这只小狐狸依然毫无防备睡得死死的，便在小狐狸身前蹲下，伸手捏了一下它柔软的耳朵。

　　小狐狸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正巧与狐白的眼神对上，一惊之下跳了起来：“哎呀呀殿下你醒了！我去通知妖尊大人！”说罢，快步跃上了石桌，然后蹿上了窗台，蹭着窗户缝便钻了出去。

　　这不是有门吗！为什么要钻窗子？

　　眼下屋内空无他人，狐白坐到桌边思考了起来。昨天晚上与恭华一番亲热之后，夜间有弟子来通知恭华，说是他师父有事唤他去商议。恭华让自己先睡下，然后便随那弟子出去了。接着自己便睡下了，睁眼就到了这里？怎么会这样的？这到底是哪里？要怎么回去？恭华发现自己不见了吗？

　　狐白有点急躁，准备推门出屋去看看的时候，门从外面开了。

　　走进来一个貌若中年的男子，一头银发散于紫色的锦衣上。男子细长的丹凤眼看了狐白两眼，开口道：“你醒了，狐白。”

　　你认识我？！狐白一惊，把自己脑中有记忆的人脸翻来倒去想了好几遍，确认自己对此人没印象，才开口反问：“你是谁？”

　　“我是你的父亲，狐王九涣。”

　　父亲？狐白心想自己从初生开始就没听说过有什么父亲，现在这又是如何冒出一个父亲来的。狐白摇摇头：“你说父亲便是父亲了？你怎么证明？”

　　九涣淡淡一笑：“你九年前出生在江南的赵家村，你母亲叫赵依琴，左臂内侧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当年我送给她一块白色的玉佩，刻的是狐族的图腾纹样。”

　　狐白下意识摸了摸胸口。母亲去世前的确留下了一块玉佩，这块玉佩眼下就挂在自己的脖子里。玉佩上面的纹样与自己在别处见过的玉佩样式都不相同，自己也说不出它到底是个啥。如此说来，原来是从没见过的狐族图腾。哎？狐族？狐王？啥玩意儿？

　　狐白却是未发现自己在思考的时候已经不小心把话说了出来。九涣却是笑道：“想来你自小在人界长大，妖界的事情你也是不太清楚的。妖界大地比人界更加广袤，族类更加复杂，大大小小约有三千多族。我狐族便是妖界东部青丘之上的一大族类。此处是青丘东麓的一间山洞，你接下来可以暂时居住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住在这里？不对，我为什么在青丘？为什么在妖界？明明昨天我还在玉清宗的。”

　　“你堂堂妖界狐王的儿子，住在人界玉清宗算是怎么回事？”九涣嘲道，“玉清宗向来不喜欢与妖族打交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我……在那里自然是作客的。”狐白有点心虚，其实自己根本不算是玉清宗的客人，勉强只能算是百里恭华的客人。玉清宗上下除了百里恭华，并没有人知道自己的存在。他们只知道百里恭华外出游历之后，带回来一只白色的狐狸作为宠物。玉清宗是人界修真者数一数二的大派，素来对妖族并不友好。如果让他们发现宗主的首席大弟子与一只妖物交好，恐怕要引起不小的风波。

　　九涣并不与他搭话，勾起嘴角轻轻哼了一声，仿佛在说：你在那里是不是做客，你自己清楚。

　　狐白被他这样子一激，又羞又恼，气愤道：“我在那里怎么样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你是我父亲，从前你都干嘛去了！生而不养！抛下我和我娘！这会儿倒是跳出来假惺惺的管我跟谁在一块儿玩！”

　　“从前的事是我有不对，我离开你母亲时，并不知道有你的存在。”大约是看他炸毛了，九涣的态度稍稍软了一些，“后来有个在人界玩的小狐狸看见了你的玉佩，来报告我，我才知道的。本来你与谁交好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这次是要封上两界的通道，如果不把你带回来，以后也就再没有机会带你回来了。”

　　“什么？！两界通道要关了？！”狐白大惊失色，顾不得与九涣再多说什么，便向门口跑去：“不行！我要回人界！”

　　跑至门口，却意料之外地撞上一堵墙一样的东西。狐白伸手摸了一摸，空气中似乎是一堵看不见的墙，将门的位置封得严严实实。狐白又几步走到窗边伸手探，同样也摸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怎么回事？明明刚才那个小狐狸就是从这里跃出去的！为什么他就不行！

　　狐白回头恼怒地向九涣喊道：“怎么回事！放我出去！我要回人界！”

　　“通道已经封印了，你现在就算出去，也回不到人界的。以后你就好好地留在青丘吧。”九涣背对着狐白没有看他，所言所语却直戳他心脏。

　　已经封印了！怎么这样！回不去了吗！狐白心中满是不安与惶恐，沉默了许久，仿佛想起了什么，轻声道：“恭华告诉过我，封印通道应该会用九九御灵大阵……他跟我说过这个阵，我知道这个阵是有个缺陷的……你告诉我妖界的通道入口在哪里，我去看看，也许……”

　　“封印通道用的不是九九御灵阵。”九涣冷冷清清地开口，打碎狐白的最后一点希望：“那时当我知道我在人界还有一个孩子，就派了人去寻找你的行踪。知道你在玉清宗，便与玉清宗的高层做了一个交易。他们将沉睡的你送到我的手中，作为交换，我与人界合作，他们在人界绘九九御神阵时，我与雪族的妖尊初梅在妖界一侧绘制九九化灵阵。两个阵法相辅相成，融合为乾元补天大阵。现在的乾元补天阵，已经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弱不禁风了。要破此阵，需要同时具备妖尊与圣者的力量。就凭你一个堪堪化形没几年的小狐狸，想都不要想。”

　　“与玉清宗高层做了一个交易？”狐白心道自己的妖族身份不是只有恭华知道吗？玉清宗的高层怎么会以此来做这样的交易？“是谁把我交给你的？”

　　“你觉得呢？是谁知道你是一只狐妖？你在玉清宗住的是谁的地方，靠的是谁帮你隐瞒身份？我只管派人向玉清宗宗主提出我的诉求，他们的高层来与我商讨之后，回头就让人去召百里恭华。又过了没一个时辰的模样，睡着的你就被送到了我这里来。你觉得呢？”

　　九涣回过头，饱含深意的丹凤眼正好对上狐白那对如死灰一般没有光彩的桃花眼。

　　“你觉得，是谁把你交给我的？”

　　是谁？是百里恭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