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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撞门而入 邻屋女郎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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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认为我的生命中发生过一些与众不同的事,但它们都发生在我的学生时代。工作以后,我面临的似乎是长期的隐忍和蛰伏,好像难以再有什么事情能令我无比振奋。其实,就像我那些无限的激情和未竟的梦想一样,它们只是隐藏了起来,等待着在合适的时机爆发。
小花的这个故事,是它们中爆发得最早的,也是最离奇的。而小花这个人,也是我所认识的女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在我的老藤箱里分门别类放着的大大小小的纸质的或是塑料的储藏袋中,有一个孤零零的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的是一只纸鹤和一张对折了两次的信纸。它们,就是此前小花在我的生命中存在过的唯一物证。
之前,她跟我最亲|密的关系,只存在于我对她偶尔的性幻想中。但是,那天晚上,一切都改变了。
我查了日历,1997年农历“大雪”是12月7日。我说的事情发生在前一天。
1997年12月6日,周六。
晚上,我跟几个同事去了工厂对面的一家小溜冰场,在那里释放了一周以来淤积在体|内的热量。回到宿舍时已经很晚,但运动让我的神经保持着兴|奋,洗漱完毕后,我像往日那样坐到被子里,靠在床头看起了那本文学随笔。
那是我极爱的一本书,我习惯每晚捧着它翻看几页,有时即使不看,也会把它放在胸口,就像梵高在睡前把德拉克洛瓦的著作放在胸口一样,这样我就能安然入眠。
其实我并不喜欢看书。自小我就是个玩性很重的人,看书这种需要长久地平心静气的事情实在不适合我。即使偶尔发现一本感兴趣的书,也大多是三分钟热度,看不了多少我就会放下来。而且我有个坏习惯,如果哪天心血来|潮去重读一本曾经翻看过一部分的书,我会从头开始,但是又实在看不了多久就会再放下来。所以,不要说四大名著我一本也没有读完,自我认字以来一直到我大学毕业被我完整读过的书真是屈指可数。不过,这本书是例外,它不仅被我完整读完,而且翻来覆去读了许多遍,甚至其中某些我喜欢的篇章都能倒背如流。
之所以那么爱它,是因为封面上有许多海星的图案,这能令我想起童年时快乐的海岛生活。之所以那么爱它,更因为扉页上那个特别的标记,它看起来是那么亲切,那么令我感觉温暖。孤独的时候,当我看到它,我就不再顾影自怜。
那是段筝的标记。那是我仅存的段筝的一本书。
夜很冷,似乎也很寂静。之所以用“似乎”这个词,是因为从几十米外传来的并不是很响但整夜不停歇的机器的轰鸣声已经被我习以为常。
接近零点的时候,我正翻到西班牙作家麦斯特勒思的《夜莺》。我抬起头来,看着乌黑的窗玻璃在心中默诵:等到这爱情的季节一过去,夜莺们都静下了,离开了杨柳树,今天这只,明天别的一只。这不幸的夜莺却永远地停在最高的枝头,向着那颗星歌唱……
突然有汽车喇叭的鸣叫,接着就听到厂区大铁门打开时产生的“咯嗒咯嗒”的声音,然后有黄|色的光在乌黑的窗玻璃上一闪而过。我知道,在这个钟点回来的肯定是陈总。
就在黄|色的光一闪而过之后,突然听到隔壁房间的大门快速打开又快速关闭的声音,经验告诉我——她出了房间。
令我意外的是,我并没有像前几次那样看到她的身影快速地从窗口经过,却听到了急促的敲门声。那声音虽急切但又有些无力。我一边纳闷一边明知故问:“谁呀?”一个颤抖的声音答到:
“是我,阿芳!”
稍作犹豫,我还是起身去开门。
未及走到门口,已经有一股香水味从门缝中潜了进来。当我打开门,那浓烈的气味撞得我满身满脸,眼前的画面更是惊得我目瞪口呆!
虽然我不止一次地想象过她不着衣衫的样子,但她如此没有遮拦地面对我,还是第一次。深沉的夜色之前,雪亮的肌体在迎面光线的照射下,比躺倒在黑泥之上的白藕还要夺目。
我只知晓人类发明衣服最初的目的并不是保暖,而是遮羞。但她身上这件薄如蝉翼的“吊带短睡衣”根本无法遮挡她形体上的任何部分。如果寒风没有鼓动,如果那层薄纱没有在她的肌肤之上颤|动,如果那几乎不能称之为衣服的衣服的色彩不是比她的肤色要黯淡,我一定会在一瞬之间误以为她没有穿衣服。
寒风鼓动。她右手挡在急促起伏着的胸前,左手捂着睡衣的下摆斜按在小腹下方,波浪般的卷发被风吹拂起来,在空中张扬着。一张瘆人的脸上,惊慌的目光在冰冷的空气中游|移闪烁,似乎想捕捉一切可以捕捉到的东西。
她颤颤巍巍,六神无主,像是茫茫海底的一根水草——看似直立,却被涌动的暗流推搡着挤|压着,不知道应该往前还是往后,往左还是往右。
上个周末我回了一次家,回来后就没有见过她,整整一周她都没有在我眼前出现过。我并不奇怪,因为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闭关修|炼”了。但没想到一见到她会是这样一副模样。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总是会在有些看似紧要的关头想起一些毫不紧要的事情。
我想起了一幅画,是波提切利那幅著名的《维纳斯的诞生》。她此时的姿态极似画上的美神,但新生的维纳斯虽然也显得困惑不安,却不像她这么慌乱。而且,维纳斯是没有衣着的,却比她穿着衣服反而显得清新脱俗。她披着那件睡衣,更像是繆列尔笔下的春妖。那春妖就披着这样的薄纱,薄如一阵微风,起不了任何遮挡作用。
也许是床头灯发出的暖色的光指引她突然找到了方向,她竟直接撞门而入,并且在迅速关上|门后又迅速地按了门边墙上的开关。吸顶灯灭了,房间里一下暗了许多。她转过身,又像刚才那样用双手护住自己的身|体。
我无暇顾及此刻正对着我的她,我瞳孔中依旧停留着她刚刚背对我时的那副景象——那薄睡衣竟然只有前面半幅,她的背面只有腰间和颈上有细细的丝带系着……与其说那是睡衣,不如说是肚兜。
她脸上的肌肤被厚厚的脂粉盖住,失去了原有的水灵细|嫩。眉毛被刻画得浓重而呆板,像是贴上去的。纤长的睫毛被浑浊的黑色膏体束缚住,卷曲如弯折的铁丝,僵硬而没有生气。曾有泪水从布满了血丝的憔悴干涩的眼里渗出来,带着睫毛膏污浊的颜色流淌下来,在那涂了许多胭脂的脸上留下了几道长短不一的印痕;它们还没有干透,不深不浅的,在床头灯柔和光线的映照下,反射着跟那张粉腻的脸不一样的光。唇部覆盖着的并且毫无章法地漫溢而出的鲜红,像是凝滞在空中的一朵无根的花,诡异而无力地绽放着。
暴|露的衣着、妖魔化的脸、刺鼻的香水味,视觉和嗅觉的强烈感受像是给我催了眠,我看着她,一头雾水,不知所措。
恍惚之中,那凝滞着的鲜红抖动起来:
“我可以躲在这儿吗?”
我似乎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你不是已经进来了吗?
见我没有说话,她又紧张起来,眼睛突然睁得很大,眼里的血丝也变得更加鲜明,红|唇抖动着,一张一合的,似要急切地说出什么,但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像是被看不见的双手扼住了喉|咙。
在那些鲜红和暗红夹杂着的血丝的团团包围中,床头灯的镜像在她的黑眼珠里闪亮着,把她内心的惶恐照得无处躲藏,它们跟随着光线一股脑儿向我的眼中逃遁,并透过视网膜直窜我的心灵,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终于从一片混沌之中清|醒过来。虽不知他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我似乎已别无选择。而且,无论如何我不能让这样的她继续呈现在我眼中;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让这样的她继续待在寒冷的空气中。我赶紧拉上窗帘,并把光溜溜的她搀扶到床前,让她钻进被窝。在我关掉灯的一瞬间,她拉住了我的手。
走廊里传来了老陈的脚步声。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她的手也越握越紧,并且颤|抖起来。当脚步停下来,她蜷在被子里的身|子整个哆嗦起来,呼吸也愈发急促。虽然她现在的这副模样令我极为反感,并且平日里对她的厌恶也大于好感,但我还是俯身下去,贴着她耳边小声说:
“别怕!”
陈总先敲了门,每敲一次,她的身|体就颤|抖一下,好像他的手是敲在她身上一样。我听到了钥匙开|锁的声音,接着他开始喊她的名字,然后听到卫生间门被打开的声音,之后他的喊叫|声又到了北边的厨房。寂静了一会儿,又听到“吱嘎”一声,大门被打开了。他在门口停留了几秒后,迈开步子,穿过过道朝楼下走去。
他是到厂里找她去了。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一个人的脚步声出,两个人的脚步声回,然后就是他们两个人在床|上折腾的声音。
可是,今天他恐怕折腾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