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因缘》RR王敏

4、第三章 谩谴 一滴眼

　　一滴眼泪落进孟婆汤，就能让你记得前世情人的样子，半碗眼泪呢？
　　原本半碗迷魂汤，被梦蝶捧在手里，变成了一碗。半碗心酸的眼泪，里面包含了梦蝶多少对檀萝王子的牵挂。可是他们缘分浅薄，有情人阴阳两隔。
　　他们不能共赴黄泉路，有没有缘分相守在人间呢？
　　奈何桥边无人值守，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不知道亡魂会不会在奈何桥边排队等候？
　　那里还有一碗孟婆汤。不过，请放心，参合了梦蝶半碗泪水，完全没有了效果，喝下去，会记得前世的一切。
　　但愿庄周王子还没有到奈何桥边，但愿王子没有喝下梦蝶的泪水。
　　远远看见奈何桥边空荡荡的，青花瓷碗依然放在石头桌子上。王子来了么？还是已经走了？扒开云头，其实我不忍心往下看的，你想梦蝶抱着王子哭的有多让人心酸。
　　我扒开云层，看见梦蝶抱着王子，王子流淌的鲜血染红了梦蝶身着的白衣。梦蝶在呼喊王子。
　　阳间不见王子的身影。
　　王子去了哪里？
　　难道已经过了奈何桥？
　　我飞快地跑向奈何桥。没错，王子快要走到桥中间，要是再往前一步，就永无退路。
　　“站住，等等，站住。”
　　他停下抬起的脚步，回过头来，神情平静。
　　“你不能过奈何桥？”我上气不接下气说。
　　檀萝王子看着，他等着我解释为什么不能过。
　　我头脑中飞快思索如何让他回来。强拉是不行的，这公子哥长的高大，估计有一米八，还带着一把宝剑。我这瘦弱男生是拉不住他的，只能智取。
　　于是，我端起梦蝶刚才捧着的那碗孟婆汤，我是不打算让他喝的。加了梦蝶半碗泪水，还能叫孟婆汤吗？
　　“梦蝶没有死，你快回来。”我端着孟婆汤说，“刚才梦蝶就端着这碗孟婆汤，还没有喝，你看里面有许多她的眼泪。”
　　王子从边界线上退回一步。
　　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等他来看的时候，我就一把把他拉回来。
　　“我正是因他而来。”王子说。
　　“梦蝶也在找你，”我说，“她在我们这里哭了很久。”
　　“梦蝶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等我。”王子坚定地说。
　　“梦蝶没有死，有这碗迷魂汤为证。”我举起碗给他看。就觉得手上一轻，碗已经被他拿在手里。
　　他举起碗一饮而尽。
　　“啊啊啊，不是让你喝的！”我过去阻拦。
　　但王子已经用宝剑的剑尖拖着青花瓷碗送到我的面前。
　　“你不能——就这样去来世。”我去阻拦。
　　结果适得其反，庄周王子加快了脚步， “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我和梦蝶在一起。”
　　白衣王子飘然而去，如此决绝。
　　我真想把拉他回来，可是我不能去，一旦超越界限，就再无回头路可走。
　　这该怎么办？
　　搀和了眼泪的孟婆汤，没有效果的，他可能记得前世的一切。这可是我们工作的大失误，天机不可泄露，可是他要说出来怎么办？我和孟婆岂不是死的很难看。
　　直到事情过去了半个小时，孟婆才颤颤巍巍地回到奈何桥边。这种速度，除了发号施令，你还能指望她干什么。
　　知道了事情的经过，我和孟婆围绕着“如果不是”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如果不是你离开奈何桥，事不至此。”
　　她还说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你好心地去帮助别人，也不会让我代守奈何桥；如果我不代守奈何桥，我也不会有离开这个错误。”
　　“我说一句，你顶十句。”
　　“本来就不怪我。”
　　“那么，事已至此，我们该怎么办呢？”孟婆问。
　　其实，还能怎么办，天庭知道了，肯定要把我们撤职。工作了3800年，我们还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
　　“现在，我们有两条路走。”孟婆说。
　　已她那老狐狸的智慧，世上根本没有绝路，就是有，她也会打条地道钻过去，这点我不用担心。但是让人高兴不起来的是，吃亏的总是我。今天这事，不怪我，是孟婆引发，她才是主犯，就是受到惩罚我也只是从犯。
　　“等着天庭来人，把我们带走，接受惩罚。”孟婆分析道，“这个结果，是你和我都会被撤职。”
　　“我本来已经快退休，走了无所谓，”孟婆语重心长，”可是你不能，你就要升职了，可不能被撤职。”
　　“我们还是来讨论第二条路吧。”我建议。
　　“我们把错误，神不知鬼不觉地纠正过来，掩盖过去。”
　　我坐直了身子，听她讲。
　　“我们派个人到阳间，监视庄周错误的一生，设法阻止他和梦蝶见面，因为梦蝶会勾起他前世的记忆。”
　　“但是，王子与梦蝶有三世情缘。”我说，“有情缘的人还要生活在一起，怎么会不见面？”
　　“掐断他们之间的情丝。”孟婆说。
　　“派谁去呢？”我问。
　　“我们两人犯下的错误，你还想第三个人知道吗？”孟婆问。
　　我摇摇头，看来只能派我们两人其中一个。我真不想去人间，这事本来也不是因我而起。
　　“你来守住奈何桥。”孟婆说。
　　我不相信，她会让我留下来。
　　“你来守奈何桥，我是这样安排的，”孟婆真诚道，“可是想到今日，你只是守了一会儿，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什么意思？”
　　“你明白！”
　　“我不去！”
　　“不勉强，可是，你还有更好的办法么？”
　　“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好，就听我的，你去补写檀萝王子的人生历程，我安排你去人间。”孟婆命令道。
　　檀萝王子喝过迷魂汤投胎去了。我还得累死累活加班加点把他的生命历程补充起来。可恨的是，等我写好，拿给孟婆看，她像编辑审稿一样。
　　“庄周王子的一生，精彩绝伦，抓人眼球。”
　　我暗暗开心。加班也不觉得累了。
　　“感人肺腑，催人泪下。”
　　孟婆有时候也是知音啊！
　　“让人恨不得一口气读完。”
　　听到上司给这样的评价，我心里暖暖的。
　　“你写的像个故事。”孟婆语气冷冷总结道。
　　我没有想到自己会写的这么好，感到脸有些发烧。满脸堆笑好像阳光普照，“都是您的栽培。”
　　孟婆脸色阴沉下来：“你悟性怎么这样差，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是写小说。你只是写公文，只是在记录生命的过程。”
　　“庄周短短一生，你竟然写了厚厚一本？”她嫌我写的太长。
　　“梦蝶是不是告诉你，檀萝王子从小没有娘。”我问
　　孟婆点头。
　　“这就对了，小孩没娘，说来话长，确实需要写这么多。”
　　孟婆把本子扔到我脚下，“别找借口，拿回去改！”
　　“如此精彩还不满意，要写到什么样才合适？”我生气地问道。
　　“平淡，普通。”孟婆说。
　　“檀萝王子一生就是这样波澜壮阔。”
　　“你要写的平淡如水。”
　　“他是个悲剧。”
　　“你要用喜剧的方式写。”
　　不知道这个老太婆想要什么样的人生故事：“难道一条一条记录下来，像流水账那样？”
　　“对了。”孟婆语重心长，“你要记住，作为奈何桥边轮回册的主笔 ，最忌讳的就是在别人的故事里加上自己的感情。”
　　孟婆过分，太不讲理，她要把悲剧改成喜剧。
　　她要求如此离谱，我不能不怀疑，她在算计我。眼看我就可以爬上她的位置，她偏要把我贬下人间。
　　她总是用智慧出招，我却无法用武力接招。你想想，你挥拳狠揍一顿上司是什么后果。我只能说，是是是，你说的对。
　　让我去人间拆散庄周和梦蝶的爱情，她是存心给我过不去，怕我技艺超过她，取代她的位置，趁机把我流放人间，难道庄周梦蝶事件，她就没有责任吗？
　　我咽不下这口气，等她让我喝孟婆汤的时候，问我最恨和最爱的人的时候，我就说，今生今世，后生后世，我只恨孟婆，祝她不得好死。其实神仙是不死的，我就祝她遭天打雷劈，把奈何桥炸开，无忧河炸决提。
　　大概看见我不服气的表情，孟婆劝道，“你去人间是一场修行。”
　　这个像泥鳅一样的老太太，不说受苦，说是修行。用哲学和我讲话，以为我无言以对了吗？我不服，她看不起我。把我当成什么了，以为我是一个妖精吗？要修炼个千儿八百年才可以成仙。“拜托，我现在就是堂堂神仙。”
　　“神仙，要有一个慈悲的善心。”孟婆说。
　　善心，我看她才欠缺。
　　我认为她是在害我，去人间就是害我。因为我学会了熬制迷魂汤，学会了她职位所需的一切技能，她怕我取代她，所以把我贬到人间。
　　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我已经是有两千八百年资格的神仙，还让我去修行。我忍住火气问道：“还让我去修行，我缺什么？”
　　作为神仙，我是从最底层做起来的，我跟着她，打杂、扫地、洗碗、学习熬制孟婆汤，直到成为主笔，奈何桥的一切工作我都精通。如何熬制孟婆汤，没有人比我更精于此道。顶替孟婆职位所需的一切技能我都会。我是技能最精湛的一个，我是顶替孟婆最完美的人选。
　　“你什么都不缺，”孟婆笑眯眯地承认道：“在技能方面。”
　　她不能不承认这些。
　　“可是你缺一样重要的东西。”孟婆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