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滋百味》随简line

46、生气

　　山里湿润清新的空气打在她海藻般的长发上，秦蓁双手抄在卡其色卫衣口袋里，不停的打着哈欠。女孩肤若凝脂，小巧的脸蛋在阳光的折射下格外娇媚。

　　牛俊城回头望去，视线久久不能移开。秦蓁浑然不觉，只顾趁着这短暂的停留休息片刻，昨晚睡的有些落枕，脖子一早起来僵硬的不成样子。她眼睛微阖，不停地“摇头晃脑。”

　　这时，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牛俊城眼睛飞快的眨了眨，手下却毫不留情的将铁锹往身后一拍。

　　砰——

　　盘旋在地上的青色小蛇还没来得及舒展身体就被某人不动声色的敲晕。牛俊城后退一步，视线在歪着脑袋昏倒在地的小青蛇上快速略过。

　　清晨的雾气慢慢散去，燥热的因子开始在空气中不断的涌动。牛俊城垂下眼睑，叫了她一声。

　　“秦蓁！走了。”

　　“哦，好好……”

　　说话间，牛俊城已经转身继续往山上走，秦蓁愣了愣，随即快步跟在他身后。

　　“去背阴处，前天刚下了雨，山里会起很多野菇。”

　　“那晒几天能变成香菇脆？” 秦蓁满怀期待的仰头问道。昨晚牛大婶端给她一盘小零食，虽然卖相是不怎么好，但是尝到嘴里是脆脆的有点香辣的香菇味。秦蓁一下就爱上了那种味道，吃完后心里就跟猫挠了般还想再要。于是，今早刚起床，碰见牛俊城就忍不住问了出来。

　　牛俊城暗暗思忖了一下，沉吟的开口，“不是，先放在特定的香料里煮，再晾三天基本上就成了！”

　　踩着满地的树枝落叶，往半人高的山坡上走了一段路，两人终于在树后阴凉处找到了一大片野香菇。
　　深褐色的圆顶小伞撑在头顶，短小可爱的伞柄蜷缩在最靠近树根的地方，伸手轻轻一扯，便毫不留情的脱离地面。

　　秦蓁左手一个，右手一个，采的很是欢乐，全然未觉小猪包里不断震动的手机。

　　很快满满一片的野香菇就被她塞到牛俊城身后的竹篓里，她心满意足的拍了拍手，还欲接着往里走却被牛俊城拉住了胳膊。

　　“嗯……？”

　　在她打趣兼戏弄的眼神下，他腾的一下满脸通红，抓着她胳膊的手不好意思的松开了。

　　“不……不能再往里走了，会迷路的。”

　　“可是上次你们不是把我们引到了最里面？这次怎么又不能继续走了？”

　　秦蓁这么一问，他脸更红了，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来，“那里就一条路，只能到四叔家里，你们不会有事的……”

　　“好吧！”秦蓁狡黠的动了动眼珠，不打算再为难他，“那我们接下去哪儿？”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和我去地里吧，”牛俊城平复了下有些不正常的心跳，想了又想，这才向她提议。

　　反正，他不想现在就回去！

　　然而，他的小心思终究没能达成，因为刚到山脚，他们就和前来找人的路珂，牛三喜迎面相撞。

　　牛三喜穿着烟灰敞开的薄褂，一双黑布鞋微微沾了些尘土，看见他的时候心猛的沉了沉，嘴里的烟斗也抽了出来。

　　“你跟我来！”

　　他鼻腔里冒出一股浓烟，眼神严厉的盯着他。扔下一句生硬又不善的话，他便头也不回的往后走，到一棵成年男子般粗壮的参天古树下停住。

　　牛俊城的眼神在秦蓁身上转了一圈，又和路珂对视一秒，这才转身离开。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连叽叽喳喳的鸟叫都没有，秦蓁慌乱了一秒，很快又镇定下来，反正做错的又不是她，干嘛从气势上就短他一截！
　　这样想着，她不自觉的挺直了身板，试图让自己显的更高些。

　　“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努力的压制住心底的怒气，脸色阴沉的看着她。

　　质问的口气里带着他都没察觉到的慌乱，路珂强迫自己忽略这种会让人无能为力的感觉，只是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坦白说，看见他的瞬间她心里是有那么一丢丢欢喜的。但他一开口，就打破了她的期望。

　　不过没接到他的电话，就非要步步逼问吗？

　　她必须时刻都在他眼皮底下吗？

　　凭什么要处处都管着她！凭什么！

　　委屈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差点就忍不住哭了出来。

　　不行，不能哭！

　　“呵……”她不屑的笑了笑，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了距离，“我接不接，和你有关吗？你是我谁啊！”

　　“别闹了！跟我回去。”路珂破有些头疼的抚额，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姿态有些太过，缓了缓口气去牵她的手。

　　秦蓁丝毫没有感觉到他的歉意，心中不平，赌气的把手一甩，错过他快步往村里走。

　　“等等我！……”

　　那边，牛三喜在树下蹲了下去，专心致志的盯着地下那个大坑，沉默的抽着旱烟。

　　半晌，他一拳定音，“什么时候开学，早点走吧！”

　　“爸！”

　　牛俊城失声叫道，眼底满满的不可置信。

　　“——你要还当我是你爸，赶紧走。咱家没办法和人家比，以前抬价的事都是我做的不对。现在好不容易消停了些，要是你还想我在村里住着，那些歪脑筋你动都不要动！”

　　“可是……”

　　“没有可是，我丢不起这个人!”

　　没等他说完，牛俊城猛的冲下了山坡，拔腿就往村里走。

　　牛三喜气的吹胡子瞪眼，在他身后大声的骂道，“小兔崽子，长本事了是不是！和我说话敢掉头就走，你个一根筋！……”

　　父亲生气的怒喊远远落在他的身后，他憋着一口气，两腿飞快的交换，直到走的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才似失去能量的机器人般慢慢停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和父亲顶嘴!

　　但，他不后悔。

　　这并不是说他有多喜欢秦蓁，其实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单纯欣赏漂亮的女孩还是对异性朦朦胧胧的好感。但这不妨碍他以此为借口，为他自己活出个样子来！

　　高考前，因为父亲的决绝他改了志愿去学经济。没人理解他为什么横下心来非要报考教师，大家只会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牛三喜家出了个傻瓜，明明做什么不好，非要当教师，将来继续困在大山里。

　　他很想说不，可是面对眼角皱纹丛生的母亲抹泪抽泣，弯腰驼背的父亲含烟叹息时，他——可耻的妥协了！

　　那些藏在心底的一双双明亮的眼睛让他无地自容，每一天都饱受煎熬。明明他说过，将来要做一个好老师，把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他们!明明他承诺过，将来让大喜村的每个孩子都走出去，每家每户都能在城镇上买的起楼 ! 明明……

　　刚走到村口，隔壁孙寡妇家的小柳和村尾牛双哥家的小五齐齐跑了出来，两个孩子眸子亮晶晶的，分别抱住了他的左、右腿。

　　“阿城哥哥，阿城哥哥! 我听我妈说你很快就要读大学去了，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对啊，对啊！阿城哥大学长什么样啊？”

　　牛俊城苦笑着摇摇头，两只手分别摸着孩子们嫩滑的小脸，它们不像秦蓁脸上那么白，甚至还有些蜡黄，但他们眼底的真挚却和她一模一样。

　　呼出一口闷气，他蹲下身去，把两个孩子抱到眼前，平视着他们，“阿城哥也不知道，不过阿城哥一定会努力学习，到时候让你们也去上大学！”

　　“真的吗？”

　　小柳高兴的手舞足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原地转圈，嘟囔着，“我也能上大学啦! 我也会去上大学……”

　　牛俊城笑着弹了弹她的脸蛋，从地上起身，径直走回了家。

　　不管怎么样，他都会为了这些孩子努力的，为了大喜村努力的！

　　没走两步，他便看见路珂独自坐在台阶上，出神的望着前面那座山。

　　牛俊城顿住了脚步，嘴角的笑容瞬间落了下去，嘴唇抿的紧紧的。

　　周围的气氛一下凝滞起来，连带着秋风刮着落叶发出的“哗哗”声都小了下去，路珂看着他，朝他走了过去，一步，两步，三步……

　　沉闷的脚步就像踩在鼓点上，一下一下，重重的落在他心头。

　　“有事吗？” 牛俊城率先打破僵硬的气氛，不耐的问道，“没事我就——”

　　“——嘭 ! ”

　　拳头猛击面部发出沉闷的响声，牛俊城感到拳风呼啸而来，一瞬间天旋地转，被打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