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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谁能教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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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阳浅照进病房,影子拉的长长的,厉行晕晕乎乎的睁开了眼,刺鼻的消毒水味萦绕在鼻尖,他脑海里下意识的蹦出医院这两个字。
就像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他的记忆也开始慢慢恢复。
他记得,路珂让他看着铜盆。然后,爷爷的电话打了过来,他顶了几句嘴,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按死了电话随手揣到兜里。再然后,他转身往对面房间走,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气流直接把他震到了地上,记忆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不行,不行,好歹他也是个警察啊!怎么武力值一到关键时刻就这么不堪一击呢?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肥大空荡的挂在他的身上,厉行动作利索的下了床,脑袋不经意间用力晃了晃。
“嘶——”
千军万马碾压过境般的酸爽一瞬间让他浑身通透,灵魂被撞击的刺痛感从脚心一路蔓延到脚底。
靠!
厉行一只手撑着病床,狠狠地鄙视了下自己。
老子什么时候这么不顶事了!
说话间,病房门被人悄无声息的推开,一个带着黑框眼镜,面皮白净,看起来很斯文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他一只手放在那白大褂里,另一只手上提着本病历。
“醒了?”
他平淡的开口,但厉行就是从那毫无波澜的话语下读出了讥讽。
为了不落下风,他立马抬头挺胸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假象,用同样的冷淡回道,
“醒了!”
真是欠揍啊!
医生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突然把放在右兜里的手掏了出来——
“噔……噔……”
紫色的圆珠笔头透过单薄宽大的病号服在厉行古铜色的肌肉上弹了弹,硬邦邦的胸膛仿佛有几根羽毛滑过,引起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栗。
厉行一脸呆滞的抬头,显然被这意外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结结巴巴,极其不利索的开口,“你……你……”
“我什么我!”
医生不痛不痒的呛了他一声,神色自若的收回了笔。他把右手重新放回兜内,嘴下却像连珠炮一样字字珠玑的说道,“手机爆炸第二天就敢下床,看来你是活的不耐烦了!要是想脑震荡更加严重变成傻子,你可以继续站着或者我建议你去游乐场玩摩天轮,那样傻的更快。”
“……你狠!”
厉行好歹憋出两个字,在嘴毒男医生的视线射杀下利索的爬上了床。
最讨厌这种不听话的病人,当医院是他自己家啊!
医生伸手扶了扶黑框眼镜,这才把病历本打开,“名字?”
话音将落,厉行的头突然从他身侧探了出来,指着表格上姓名那一栏问,“这不是有吗?”
说时迟那时快,医生脸色一变,就像触碰到了什么病毒般,啪嗒一声合上病历,迅速的连退几步,在距离病床半米的位置站定。
厉行: “……”
似乎是察觉到气氛中那若有若无的尴尬,他咳嗽了几下,面色不改的强调,“这上面当然有,但重新核实你的身份信息是我最基础的工作。”
“哦……”厉行了然的点点头。
“哦什么哦,姓名?”医生的目光冷冷的向厉行射了过去,他浑身一紧,乖乖的回道,
“厉行!”
医生满意的点点头,圆珠笔继续往下滑,“性别?”
笔尖在那栏停留了许久,也没听见回答,医生这才抬脸望向病床,厉行愣愣的摊开手,
“……难道这还看不出来吗?”
就在厉行被突然冒出的毒舌鸡毛男医生纠缠的苦不堪言时,路珂正躺在病床上心情复杂的望着天花板。
门外,高跟鞋扣响地板的声音异常清晰。
伸手推门时,秦翡顿了顿,快速的眨了几下眼,将沉重的脸色转为轻松后才走了进去。
“吃过午饭了吗?”
她反手掩上门,笑着举了举手上徐记的饭盒望向路珂,“我带了你最爱吃的葱油小笼包!”
房间里静静的,路珂还是看着天花板,似乎没听见般,半点反应都没有。
秦翡的笑容僵在了嘴角,举着袋子的手也缓缓垂了下去。
又是一段长长的寂静……
“路珂,想什么呢!快点吃饭!”秦翡把饭盒打开,又喊了一遍。
不大不小的声音就像是投入广阔湖面的小石子一样,没有掀起半点涟漪。窗帘被风时而吹起,时而吹落,发出轻微的细响,阳光渐渐冷了下来。
深棕色的牛皮笔记本随意的摆放在床头,秦翡不注意都难。眼看路珂半点回应都没有,她伸出手翻开了笔记本。
2000.3.6 多云
我发现秦珂的鼻子比一般人要灵敏的多,他天生就是做厨师的料,我不能让他有机会再接触厨房了,不然以后他会超越我的。明天,明天,我就把他送到寄宿学校去!
就在看见那个数字的刹那,秦翡脑里咯噔一下,心重重的沉了下去。
她太熟悉这笔迹了,除了秦康不会有第二个人。
日记,这是一本日记!
慢慢的缩回了手,秦翡忐忑的转头看路珂,他俊朗舒秀,眉尾的月牙形疤痕却生生破坏了这一丝美感。
“小珂,”她试图用最温柔的声音呼唤他,“小珂,你看看我!听我说!”
仿佛间隔了几个世纪一般,声音漫长的传到了路珂耳畔,他的疲惫无力的心头顿时涌出了一股不可名状的心酸。
抬手抚摸着那浅色的月牙形疤痕,秦翡弯下腰,安慰的搂住他的头,“这些都过去好久了,不是说好忘记过去的事么?”
“忘记?”
似乎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呵呵的低笑几声,极具讽刺的问,“凭什么要我忘记!就算他是父亲就可以为所欲为的伤害我了吗?就因为他是我父亲?”
“不,不是的。我是为了你好!我……”
“——为了我好?”
路珂粗暴的打断她的话,把她用力推了出去,“什么叫为了我好,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除了我自己,没人知道什么是为了我好!”
几乎是用吼的,路珂说出这些话来。每一字每一句都像块石头重重的落到她的心头。
无语,无言……
“你还记得吗,这块疤怎么来的?”说着,他赤着脚走到她身前,修长苍白的手指紧紧抠着那块浅色疤痕,几乎要将它抠出来似的。
指甲一点点陷进肉里,刺眼的鲜血慢慢的流淌下来。
“别,别这样!”
带着隐隐的哭音,秦翡伸手去抓路珂的胳膊,却被他狠狠一甩,甩在地上。
“你应该忘了,我告诉你,这是四岁那年,我站在灶台前摆弄揉好的面团,他一巴掌把我打到地上,额头磕在石块上落下的。”
放射状的血滴,滴滴嗒嗒的落在纯白瓷砖上……
那血色渐染了她的手指,秦翡哆哆嗦嗦的想爬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又重新跌倒在地。
“六岁那年,就因为嚷了一声他做的菜难吃。他把我关在小屋子里整整一晚上;七岁那年,因为那天中午做了清蒸鲈鱼,他警告我不准再做这道菜,否则打断我的腿;八岁那年,母亲死的时候他没哭,我把他的聘用证书撕了他竟然哭了!哭了!”
稠稠的鲜血遮盖住了他大半张脸,路珂蹲下身子,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容望着她。
“我的好姐姐,你现在让我忘记他对我做的一切,不觉得可笑吗?”
不觉得可笑吗?
不觉得……可笑吗?
……不觉得可笑吗?
“那么,路珂!你想让我怎么办?”
她坐在地上,白色衬衣褶皱不堪,定定的看他,
“不要忘记 ,恨他吧!用你的一生来为他的错误买单!这样怎么样?”
“亦或是,去做一个厨子,一辈子的目光都狭隘、限制在超过他就好?”
哪怕狼狈的坐在地上,她还是能最快的时间找到反驳别人的话。
路珂不说话了。
似乎被调动起了所有的回忆,秦翡没有停下,又接着说道,“他把你当做威胁,当做时刻会爆炸的炸弹很可悲吗?我比起你不是更惨吗?他是彻头彻尾的无视我!我说什么了吗?”
“我不想再谈这个了。”路珂嘴唇抿成了一道直线,扶着双膝缓缓站了起来。
“……好,把这忘了!”
“不可能!”
“——吃午饭啦!”秦蓁手上提着饭盒,挂着大大的笑容推门闪了进来,突然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