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滋百味》随简line

27、上海 熊孩子不能

　　上午九点，

　　路珂准时从南京路口下车，沿着黄埔大桥走到静安中学旁一栋烟灰色的筒子楼内。狭窄的楼梯，昏暗的光线，角落里堆积成山的纸箱、麻袋。

　　这样的楼，这样的景象，在每个城市都稀疏平常，人们完美区分大城市和小乡镇的秘籍向来是最富丽堂皇，最高贵典雅的景观建筑。

　　雨果曾经说过，下水道是一个城市的良心。那么，这种平淡无奇的筒子楼应该就是一个城市的脚掌。但，如果仅靠它们，人们决计是认不出来的上海和北京的区别的。

　　路珂憋着一口气爬到顶楼，在倒贴福字的木门前站定，静默半刻后抬起手来敲了敲门。

　　刷了一层白漆的单薄老旧木门发出摧枯拉朽的声音，紧接着门内走出一个瘦高个，短平头的中年男子。

　　“我是路珂，您好！”

　　他伸出手来和男子相握一下，又随着他进了屋内。

　　单调的客厅，一览无余的室内，碗筷下压着的练习册，褪色布沙发上到处散落的试卷，昭示着这个家庭的特色。

　　男主人穿着休闲的家居服，搓了搓双手抱歉的冲他笑笑，“不好意思啊，家里有点乱没来得及收拾。”

　　路珂立即否定，急忙摆摆手，“应该是我抱歉才对，这么冒昧的打扰您。您孩子快放学了吧？”

　　“不打扰，不打扰！他呀，早了放学呢！中午还要留在那里上会自习呢！”

　　男主人接了杯凉白开，递给路珂，“你先坐一会儿，我去把食材准备准备。”

　　“我还是和您一起吧！”端着玻璃杯，路珂急忙跟在男主人身后一起往厨房走。

　　踏进去的瞬间他就傻了眼，油腻的瓷砖，随意散落的调料瓶，洗手池胡乱堆叠的积满脏污的餐盘，紧迫的仅能容纳一个半人的空间。

　　胃里在不停地翻滚，路珂捂着嘴，用力压下胸口若有若无的呕吐感。

　　男主人似是看见了他的窘迫，急忙把他推出了厨房，“你啊就站这儿就好，我一个人忙的来。”

　　说完，他从一旁的冰箱保鲜室里掏出一块五花肉，拿到水池下冲洗。

　　呼吸着略微有些清新的空气，胸口的闷塞感消失了大半，路珂不好意思的靠在门框边，和男主人随意的闲聊。

　　“现在的高中生都很辛苦吧？”

　　男主人拿刀的手停了下来，笑了笑，“是很辛苦啊，每天的卷子堆得比我的报纸还高，一根满管的笔芯用到晚上就下了大半，被窝刚刚焐热就又到了上学的时间。”

　　“不过……”他又摇了摇头，“人家都这样，你能怎么办呢？总不能让他和我一样一辈子当个厨子吧？”

　　“您是厨师？”

　　路珂不再靠着门边，直起身体，神色幽深的问道。

　　男主人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连忙推托，“什么厨师不厨师的，就是个厨子而已。况且，我现在也不干了，专心伺候我儿子高考。”

　　“是吗……”男主人的回答让路珂眼里的光一下灭了大半，眼前人的面容渐渐变得模糊，他有些失落的呢喃，“那样也很好。”

　　男主人边说着边用锋利的刀刃碾过整齐干净的五花肉，闪着寒光的利刃走过，留下了一块块大小相似的肉块。

　　“你们平时就住在这里吗？”路珂倚身随意的打量着这个不足五十平米的小房子，不同于拂尘家的井井有条，这里到处都充斥着笔、本还有试卷。每一张试卷上都有凌乱的笔记，鲜红刺眼的勾叉。

　　“诶，这房子租的而已！你不知道现在上海房价多高。只是孩子又正在高三关键时期，我和他妈妈一商量，就过来陪读了。”

　　“那应该很辛苦吧……”路珂索然无味的把试卷放回原处，淡淡的回道。

　　男主人正往锅里倒油，听到这话后，看了路珂一眼，笑着摇摇头，“不辛苦，不辛苦，给孩子做事的哪里有辛苦的！”

　　路珂没再回话，斜倚在正对着厨房的柜子旁，陷入了沉思。

　　他高中时是怎么过的呢？

　　蓝天白云碧水，厚重的铁门宛若一道线把门里门外割裂成两个世界。没有人关心他一张试卷上有几个醒目的叉，没人叮嘱他多背几遍单词，也没人做完早饭就为他着手准备午饭。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色不是很好，撑着柜子的手略微有些发抖。

　　男主人这时已经炒好了糖色，简单素净的白瓷碗与绛红浓稠的糖色形成了视觉上的强烈冲击。

　　“我也不过是按家常红烧肉的做法做的，谈不上什么最好吃，你可别嫌弃啊！”他随手拿起料理台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边对路珂说道。

　　路珂知道他不过是在自谦，导演给他的名单上都是许多老饕合力推荐的对象，每个都有一道能自立门户的拿手菜。

　　沸腾的汤汁煨着白皮五花肉，渐渐把它染成暗红，指针慢悠悠的指到十一点，屋子里慢慢飘起红烧肉的香气。

　　倏地，钥匙转动的声音传来，伴随着老式油烟机发出的呜呜声，一个穿着浅蓝色校服，留着平头的少年走了进来。

　　啪嗒一声关上门，

　　空气中流淌的食物香气让他不禁用力嗅了嗅鼻子，分外欣喜的嚷道，“爸，你又做红烧肉啦！”

　　说完，他把书包往鞋柜上一扔，就要往厨房探，门边的黑影却挡住了他的视线。

　　这时，他才注意到路珂的存在。

　　“你是……”

　　少年有一米八高，和路珂说话时刚刚好能和他平视，浅蓝色的校服上有着洗不干净的油笔墨水，单纯又简单的眸子就那么疑惑的望着他。

　　截然不同的面容，相似的瞳孔。记忆里那个偏执孤单的少年仿佛跨越了时光，来到他面前。

　　他在对他笑，笑的很稚嫩，很美好。

　　路珂心里重重一击，一时竟失神恍惚起来。

　　“……喂，我说话你听到了吗？”

　　少年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不解，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是奇怪”就错过他往厨房进了厨房。

　　男主人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顿时肉香四溢，拥挤的厨房里刹那间被红烧肉的酥软爽口的滋味所笼罩，少年踮着脚尖偷偷从他身后伸出爪子，向盘里抓去。

　　“啪——”

　　木质竹筷子不偏不倚的落在他白嫩的手背上。

　　“哟！疼，疼，疼……”少年倒吸一口凉气，心不甘情不愿的把手缩了回去，颇有些哀怨的瞥了他爸一眼，“就吃一小块嘛！”

　　“不行！”男主人坚决的驳回了他的请求，连推带拉的把少年弄出了厨房，“今天有客人在，你赶紧看会儿错题，马上就能吃饭！”

　　“好吧！”少年气馁的说完，转身与路珂擦肩而过，进了卧室。

　　路珂静默了一会儿，掏出钢笔写了纸条放在餐桌上，悄无声息的掩上木门，离开了这栋烟灰色筒子楼。

　　端着一大盘红烧肉的男主人走出厨房，一眼就发现了餐桌上的白纸。

　　“奇怪，怎么突然就不吃了……”

　　他心里有些纳闷，抬头不经意的扫了眼钟，瞬间就把这件事扔到了脑后，急忙朝卧室大喊一声，“小萌快出来吃饭，不然一会儿没时间午睡了！”

　　路珂漫步在街边，身边是或结伴同行，或匆匆忙忙的行人，他自嘲的笑笑，突然止住了脚步，回过头望向那栋沉默寡言的筒子楼。

　　那里代表的温暖和幸福是他从未触碰过的，有些东西错过就错过了，终究只能是一辈子的遗憾了……

　　就在这时，一道铃声突兀的响了起来。

　　“路珂，你在哪儿呢？”厉行在电话那头急冲冲的问，“你看见秦蓁了没？我找不到她了！”

　　“什么？”

　　路珂握着手机的手一紧，立马反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她不是和你一起看电影去了吗？”

　　“我……唉，这事说来话长，反正我一转头就找不到她了！”厉行懊恼的抓了抓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本来今天早上秦蓁是想要和路珂一起过来的，谁知道临走前厉行神神秘秘的走了进来给她放了一段影片，她就定在了那里，挪不动步了。

　　等到厉行半是得意，半是示威的在他眼前晃了晃电影票订单，他就知道秦蓁是要跟着去了。

　　念及昨晚稍微有些亏欠厉行，他也就容忍了他小小的挑衅，装作无奈的同意了。

　　没想到……

　　心头掠过一丝浓重的担忧，他面色很是不好的丢下一句“等我！”，便挂了电话。

　　时至正午，车如流水马如龙，来来往往穿梭的车海里载满了下班的人。

　　握紧了手机，他直接冲到马路上，招来一辆出租车，奔向厉行所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