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思忆》夜雪初晴

1、梦觉

　　终于到了，这一年年的莺歌燕舞，这一岁岁的灯火笙箫，可是还剩下什么呢？曾经的心仿佛依然火热动人，转身已是百年身，青丝化为白发，不过一抔黄土......
　　十八岁，记忆里，仿佛依然是少年打马过桥意气风发的身影，依然是萧娘高楼吟唱缠绵悱恻的歌声，梦觉已经不是青涩无知的少女，却仍然盛放着最美的风韵，江南的过客们有谁不想成为这位江南岸边最负盛名女子的春闺梦里人？
　　可是梦觉呢？她正坐在袅袅楼最高楼里，目光透过窗格看着来来往往的各色客旅，看着对面楼阁里推杯换盏的男男女女，看着江南岸边春水初发的柳色，又或者她什么都没看，她的目光是空茫的，配着她明艳照人的容貌更多了几分虚无缥缈的仿若无法抓住的淡然，身在浮沉十四年，还有什么能在梦觉心上留下痕迹呢？忽然，一声嘈杂在楼下响起，梦觉不经皱了皱眉头，作为袅袅楼最当红的姑娘，她不喜欢这种在欢声笑语里突兀的声音，但是她很快又平静了，想着精明又圆滑妈妈会很快处理好的。果然，这嘈杂很快就淹没在又一波欢声笑语里，慢慢平息了。梦觉慢慢从躺椅上起身，关了窗子，把外面的声音隔绝了，慢慢踱步走到睡房里的软塌上，看了看塌上的棋局，捻起一粒白子仿佛打算落在棋盘上，征了一会就放下了，又仿若陷入了沉思......
　　华灯初上，突然两声敲门声。
　　“姑娘”，是梦觉的贴身婢女雨儿。
　　“进来吧”，梦觉从塌上慢慢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开始梳妆。
　　“姑娘，这是今天的拜帖名册，共有三十四封，有十二封是商人老爷，十封是各位官老爷，剩下的是城内的官商公子，”雨儿轻轻走到睡房帘外，轻快的汇报着，“最大的消息是宝通商号的二公子靳晨回来了，据说是与许铭华的独生女许秋涵婚期已定，从京城赶回来完婚的。”
　　“靳晨？那靳阳呢？二少爷婚期已定，那未娶的大少爷有什么表现呢？”
　　“据说因靳晨长期在外，这次婚娶主要是靳阳负责，一切似乎都很上心，并未听说异常之处。”
　　“嗯，我知道了。”
　　梦觉慢慢画好柳叶眉，略施薄粉，走出了睡房。
　　接过雨儿手中的名册，略略一扫，和雨儿说道，“今晚就知府柳大人吧。”
　　“是。”雨儿恭敬答道，说着便退出房内告知妈妈。
　　梦觉看着雨儿纤瘦的身影慢慢消失在门外，收回了目光，轻笑一声“终于是回来了呀，不知道他这次又要耍什么把戏...”
　　梦觉自四岁被妈妈从领入袅袅楼已经十四个年头，从小便和一众女孩跟着专门的教导师父教授琴棋书画、诗词弹唱，十二岁正式出师，那时的梦觉还不叫梦觉，连同同时出师的十一位姑娘一起被称为袅袅，袅袅们初始只是作为琴师、歌女、舞女等出台表演，并不挂牌接客，也没有自己的名字，袅袅的称号也只有两年，这两年倘或有达官贵人相中她们，便可高价赎身、改籍从良，留下来的袅袅则会被赐名挂牌，留在袅袅楼成为新的当红姑娘。十二袅袅无疑是从楼里最最出类拔萃的姑娘中选出，且身子清白又被教养的极好，比之一般的大家闺秀培养出来的女子又多了些意趣，很得当时达官贵人们的心意，多半都会被赎，即使留在袅袅楼，日后也必然有着不可预测的风光。
　　那时的梦觉心思简单稚嫩懵懂，还远没有现在的明丽动人，唯有弹得一手好琵琶，又善于作词，便被选中，却不知这又引得多少风波。
　　十二袅袅的每月十五同台表演都是整个江南岸边的盛会，姑娘们或清丽婉约、或明媚动人、或天真娇憨的各色风情，十二连弹、五美会歌...各色才艺也是精彩纷呈，不得不说妈妈的确是十分聪明的，培养一位惊艳江南的袅袅或许可遇不可求，可是培养十二名优秀佳丽却是手到擒来，十二袅袅各有不同又完全满足着不同客旅的向往，这种手段不可谓不高明。十二岁的梦觉在这一场又一场的盛会中感受着大家的艳羡目光，欣喜兴奋而又茫然无措，直到遇到了她的宿命-靳晨。
　　那只是一场普通的登台，可是对于梦觉是不一样的，因为每次盛会都有一个姑娘引领全场，一年十二场，每位姑娘都有自己独有的一次，这一次的袅袅会在十二位袅袅里更加脱颖而出，而那天的主角就是梦觉。华丽精美的舞台，最后的压轴，梦觉一人独坐清谈琵琶。一曲方罢，全场喝彩。
　　第二天，梦觉收到宝通商号二公子-靳晨的拜帖。
　　一切的发展都像是最美的故事，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娇媚可人的红粉佳人，一起踏青出游、攀枝折柳，心心念念，互许盟约。身在红尘的梦觉虽然年幼却也知道秦楼楚馆的女子终究不能明媒正娶的，只盼着情郎为己赎身，陪伴身侧便已知足，便日日在佛祖面前许愿但求良人相伴，却不知道因即是果。
　　春花正盛，梦觉与靳晨往宝华寺上香还愿，还愿下山时，与靳晨共有宝华寺的十里桃林，春花艳艳，明眸照人，映衬着梦觉的娇羞笑颜和靳晨的温润如玉。却不知怎的遇上了知府龚仁谦，一切的噩梦由此开始。靳晨是家里老二，凡是总不能事事顺心，便想另觅官途，商人本贱，向为仕人不齿，即便宝通商号响彻江南也是困难重重，各地知府年年可向京中推举孝廉之人入仕，却不想天赐良机，凑成这段计谋。
　　本是良人有约，却变成知府相见。为了情郎的前途，刻意亲近，事事求全，不过挂念着公子“事成之时带你离开江南，共赴京城，相守一生”的誓言，却只等来一封离别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