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者》peaceminu

7、第 7 章 原穆

　　下午五点十分，方时郁送走店里最后一位顾客。

　　今天和林芒一起在咖啡店做兼职的香港女孩Cici因为一些私事，也没来上班，因此从早上到现在，整个店都是方时郁这个店主在忙。

　　万幸不是周末的今天，客流量不算大，方时郁一个人也能应付下来。

　　转身时，不经意碰到了平常用来喝水的马克杯，浅灰色，是他的，之前在它身边还有另外一只，一样浅灰色，只是款式不一样，是林芒的，现在在主人手里，被温热包围。

　　他眨眨眼，用手慢慢把自己那只往里推了些，然后抬头，对角落那桌的“顾客”笑，邀请道：“想吃意面吗？”

　　林芒听闻转头，第一眼看见的便是方时郁一贯的和煦微笑。原本她是不愿麻烦他的，但等心悸褪去，饥饿便叫嚣起来，迫使她一时间说不出拒绝的话，沉默半刻，语气抱歉：“麻烦你了。”

　　方时郁笑意更深：“你不是第一个接受邀请的人，之前Cici说过宁愿整天吃方便面也不会再尝试我的意面，所以我认真学过一段时间，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林芒微微一笑，没有表现出好奇，但也没有拒绝。

　　方时郁消失在柜台后，只剩下林芒一个人坐在靠玻璃窗的位置上，小口小口喝著热水。她的手指覆在杯子上，从冰冷逐渐转为微热，骨节处却仍旧有些发红。

　　林芒低头看著，伸出另一只手，用力搓著发红的骨节。她想要它恢复正常肤色，却发现它越搓越红，显出被反复揉搓后的惨态。

　　最终她呼出一口浊气，无奈作罢。

　　抬头望向玻璃窗外，偶尔有行人路过，或是单人，或是情侣，林芒仔仔细细地看著，光是这样枯燥的观察行为就能消磨掉一切等待的时间。

　　事实上，自她来到店里到现在，已经保持这样的状态将近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林芒也不知道自己光是坐著就可以度过潜意识里觉得很长的一段时间，因而当方时郁把一盘奶油培根面放在自己面前时，她心里只有一个想法——之前Cici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

　　方时郁贴心地将餐叉柄部朝向林芒，接著随手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一个扣子，在她对面轻轻落座。

　　他的一系列动作自然而优雅，林芒抬头看了他一眼，但也只有一秒，她就低了头。

　　“希望它没有离你的期望太远。”方时郁语调轻松，说话时，他小小挑起嘴角，一派随和。

　　林芒不得不承认，方时郁的确优秀。无论从肤浅的外在条件来看，还是以内在的知识涵养，他的确值得许多年轻女孩趋之若鹜，日思夜想。

　　但，他也的确不是能让林芒停步的人，过去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会是。

　　林芒垂下眼，右手执起餐叉，笨拙地卷起一些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方时郁静静看著她，看她咽下第一口，抬眼对他笑，意思是味道不错。

　　其实早在之前，方时郁就发现，微笑的林芒，有著漂亮的笑眼，弯弯的，甜甜的，在观赏的人心上，咚咚地敲击。

　　就像Cici说的，林芒是一个像桔梗的姑娘。或许被灰尘掩盖，或许被其他根系吸去了本身的水分，却始终特别地生长著，柔软地绽放。

　　两年前，方时郁第一次见到林芒，也是这样的感觉。

　　他想，她之前一定恣意张扬地绽放过，带著刺，却最终被磨去一切棱角。

　　天色有些昏暗下来，店里迎来几个年轻顾客，方时郁有条不紊忙碌著，就和林芒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从不慌乱。

　　林芒依旧笨拙地挑著面，目光专注，因而没有注意到，在她背后的店门口，突然出现的一个男人。

　　刚点完饮品，方时郁趁空在速写本上布画了几笔，直到听到一声低沉的问候。

　　“你好。”

　　“你好，欢迎光临。”下意识的问候，方时郁一抬头，对上来人的眼睛，紧接便是一怔。

　　但下一秒，男人就垂下了眼，倒是他身后的年老长者开了口：“一份黑森林。”

　　方时郁的愣怔只持续了几秒，到底涵养过人，比起店内几个年轻女孩掀起的小小惊呼，他的反应平静自然，仿若没有发现自己对面的俊美男人坐著轮椅，以及老者同男人间疑似主仆的关系。

　　林芒无声地嚼著已经冷了许多的意面，隐约听到隔了些距离的一桌女孩兴奋的窃窃私语。

　　她咽下一口，扭头望向方时郁那边。

　　同时，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也转过头来。

　　几乎是瞬间，一切色彩，味道，感觉，都被剥离，林芒就在一个没有光彩，没有活力的空间里，直面了窒息。

　　她的餐叉在盘面上发著抖，坚持著不坠落，最后却在一声清脆刺耳的“哐当”声中，四分五裂。

　　仿佛失去了全部视觉，触觉，嗅觉的林芒，哆嗦著，恐惧著，在原地被桎梏。她眼睁睁看著那个男人慢慢接近，轮椅车轮撞在几张桌椅上，发出的声响，迎合了她骤然的尖叫。

　　方时郁震惊地看著向来冷静的林芒在空无一人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哭叫著摔碎还剩小半热水的玻璃杯，尖叫著试图挣脱，而一切失控的原因，都是那个不为所动朝她靠近的男人。

　　他亲眼看见那个坐著轮椅的男人扶住失控的林芒，他握住她的肩膀，仿若感觉不到她任何的攻击，仰起头，声音轻轻的，喊她：“芒芒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