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渺渺忘川水 ...


  •   人说地狱十八层,阴间的地貌大抵也是一样。越走地势越是盘桓向下,四周越是静谧,原本还偶可听闻的鬼哭声也不知自何时起消失在耳际。抬头向上望,天空浓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但这不是夜晚,只是整个地府最深不可测的地方。

      在这里,忘川只是一条自岩缝间涌出的细细溪水。在这里没有一点声音,仿佛忘川之源这个存在本身都被遗忘了。

      这里本该暗得不可视物,因为无论从土缝中漏下来的那点人间天光,还是奈何桥边鬼市里的灯火,都不足以透过这遥远的距离照到此处。然而还能勉强看清周遭情形,是因为不远处的岩石上生着一棵树,扎根在无泥土可汲取养分的石缝中,无叶无果,但有一树繁花,无数碎星般的花瓣闪烁光芒,四处飘零,照亮了这一方幽暗土地。

      我见过这颗花树。就在不久之前。

      “小露子,你真是一再令本君惊讶。想不到只是沾染了一点忘川水,你就能顺着些许记忆残片找到这里。真是不可小觑的潜力。”棠溪慢悠悠走过来,并肩站我旁边,与我一同看着花树。

      “是我不可小觑,还是那个与我相似,不,是我与之相似的仙人不可小觑?”我问他。

      他没有回答。

      我向着那棵树走去,很想摸一摸那一树纤弱又美丽的花朵。这样美丽的事物为什么孤零零的守在六界中最不见天日最冷清的地方?我很想知道。

      然而我走至半途,却忽然不能再靠近半步,凭我怎么努力,也如同碰上一堵无形之墙。

      “看看你脚下。”背后棠溪好整以暇的看着好戏。

      我低头,看到地面上有一些古旧的字迹与画符忽隐忽现。绕行一周,我大约看了个究竟,这是个阵法留下的痕迹,在此只怕已逾千年不止。

      棠溪抱着胳膊溜达过来:“这个阵法,小露子看着眼熟不眼熟?”

      这我已有感觉:“这不是仙君教我的?种梦之法,用在了太守身上。只是……”我又看了看,“仙君教我的似乎是个精简过后的版本,这里的要繁复得多。”

      “不是精简,是本君研究这么多年,就研究明白那么点。”棠溪耸耸肩,一脸的没辙。“这破阵法阻碍我好一阵子了,小露子你给看看,找个什么法子给打开。”

      我问他:“仙君从教我阵法的时候,就已经在计划着今天的事情吗?”

      他回答得很坦然:“不全是。那个时候只是试探一下你的根基,若是平庸便不必牵扯进来。谁知出乎本君意料,你的天资异常优秀,这就免不得把你拖进这趟浑水了。你生气了吗?”

      这厮居然有脸问。

      “是的。为什么我天资异常优秀,就出乎你的意料了?请仙君给我解释一下。”

      “……就当本君没说。快琢磨那个阵法!”

      很庆幸我有小璇。古文书籍篆刻她见过许多,古文字自然识得不少。聊天时她偶然会谈及这些,我也润物无声的学了许多。如今看到这满地古怪文字居然不怵。

      其实古代的易学与今世所流传绝非风马牛不相及。除了各个卦的方位不同,起始之卦习惯不同等等,还是有许多相通的道理的。

      而这些道理,在蓬莱岛棠溪扔给我看的那几本失传的卦书中,都讲得明白。

      我瞥了一眼躺在石头上打盹的棠溪:其实仙君心中早已全看明白,只是吃亏在不懂易理,否者这阵虽难,对他而言也许还真没什么。

      我捡了个碎石块,盘膝坐在地上一边划拉一边算。这阵法比我预想的还要有趣:阵法之中又有无数子阵,层层叠叠,环环相扣。往往这一阵之阵眼所在正覆盖在另一阵之下,欲解此阵,必先开彼阵,而彼阵又与无数子阵牵扯勾连。当中机关设计,我略想深一些就头晕目眩。

      我抱着脑袋,思考毫无建树,忍不住发出无可奈何的长叹。

      “怎么?你也奈何不得?哎,小露子,你不会就这点本事吧?真让人失望!”棠溪这么说,但我看他心大得很,还能悠闲的在石头上枕着胳膊闭目养神。哼,真不要脸,让那山岩碎石硌死他!

      “那个与我相似的上古仙人留下这样精妙的阵法,我随手就破解了,你才觉得失望吧?”我撂下石块,托着腮帮子看着阵中心的花树。

      我没回头,不过听见棠溪“咦”了一声,便说道:“说不清是怎么知道的,只是有这种感觉。此阵虽然复杂艰深,我却总有心领神会的感觉。……就像我从前解卦时福至心灵的感觉一样。大概,那也是因为我和那位大神仙之间的一点渊源吧。”

      这么一想,所以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天赋异禀,唯一能借此唬人的本事乃是另一个神仙在我身上的遗迹。不能说心中毫无挂碍。

      “孟女仙不能一眼看出,但仙君却应该是从一开始就察觉到我这张脸和别人相似吧?从最早在你的庭院里看到我,到强行随水君出巡,都是为了让我帮你打开阵法。没错吧?”

      我听见身后一阵沉默,然后是衣衫摩挲声。棠溪到底没能接着睡,他走过来,挨着我蹲下身子,说道:“你是你,她是她。虽然不知为何世间会莫名其妙有一个你,但我很清楚你不是她的影子,也不是一件替代她的工具。说实话,你们截然不同,你想当还当不来呢。”

      他说完抱着胳膊,对我挤眉弄眼的一哂:“看你也是挺灵光的模样,不会有这么愚蠢的想法吧?弄不清楚的还以为你自卑了。”

      “那绝对是不会的。”我一摆手。看看棠溪,我忽然心情大好:我从前并未觉得仙君如何高挑,这会看他委委屈屈的在我身边这小地方缩成一团才有觉悟。看他这幅憋屈样,我怎么就这么身心愉悦呢!

      于是心中迷雾为之一清,种种混乱的心思随之消散。霎时灵光一现,想通了阵法之中一处紧要的关窍。

      我捡起扔下的石块,重新算起,这一回真是顺风顺水,即便是遇到了阻碍,也不费什么心力就想通了。

      算得越深,越是觉得布阵之精妙,当中蕴含道理之深邃。我暗自估计,布下这个阵法的仙人,其道行和仙君可有一比。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站起来,甩甩脑袋,拍去身上的土,看向棠溪,深吸一口气。

      他点点头,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好整以暇的坐好:“本君拭目以待。当心一些。”

      看他那么慵懒,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拖着他下来帮忙办事。但说实话,此时此刻我已起了一点好胜之心:如果无法知晓如此缜密精巧的阵法守着的是什么,我可能要寝食难安个几百年吧。

      所以说,即便是拼了命也要解开!

      阵法之中各个小阵此消彼长,环环相扣,使人不得入阵。不过现下我已把阵法看明,找准了时机,一脚踏入阵中。

      纵然是把阵法演变看得明白,此刻我也不敢分心,因为解阵也要依赖时机:阵法之中许多关节时隐时现,时生时灭,不能抓紧一纵即逝的瞬间踩进正确的位置,轻则错过时机要再等不知许久,重则被困在阵中找不到出路。

      我说要拼了命解开此阵,可不是个夸大的说法。

      但也许这阵法宿命注定今日要被破解,也许是布阵仙人和我的这点渊源保佑,解阵过程十分冗长持久,但我几经辗转,总算有惊无险的闯进了阵法最核心之处:那颗轻轻摇摆的花树之前。

      靠近细看之下,才发现这一树晶莹闪烁的花瓣并非花瓣,还是凝结在枝头的水滴。偶尔风来,水滴在枝头轻颤,或是坠落,或是消散于无形。

      美得像是仙宫玉树,只是不慎误落黄泉而已。

      我伸出手去,轻抚树干。仿佛是有所感应,树枝柔柔得招摇起来,划过空气,带起悲鸣一样的风声。枝头几滴水珠落下,打在脸上,像是人间初春的冷雨,滋润又凛冽。

      大概是我实在费了太多心神,额头眼角被冰冷的水珠一激,顿时一阵头昏脑涨。

      “小露子,你怎么样?若实在太难,你便先退出也无妨。”仙君在阵外说道。

      我以为解卦期间,他已无聊得瞌睡过去,想不到还是一直瞧着的。

      也对,仙君为了这个阵法劳师动众,无论表现如何,内心里定然重视。那还说什么退出也无妨?绝对是要拼到用完最后一丝力气嘛!

      无论何种代价,阵法一定要打开。

      我喘了口气,回头对他说:“仙君,这棵花树正长在全阵阵眼之上。要彻底打开阵法,免不了要移开这棵花树。……只是树挪即死,何况是这样根深的大树。”

      说到此处,我心中十分不忍,竟有刀子剜过一样的疼痛。“真是可惜……可也别无他法啊。但愿此树不是地府的什么至宝。”

      阵法未曾完全解开,仙君仍不得不站在阵外。他半天不开口,仰头看着树冠,然后点点头,嘴角努力的翘了翘:“对不住啦,你得自己动手,本君只能在这看看。”

      这我早已料到,他不必对不住。其实此事对我不难,白梅虽然不堪大用,可毕竟是树木所化,从他那学来的那些操控草木之法还是靠谱的。

      我凝起全部心力,手掌压在树干上,施法推开花树。

      这真是灵性非常的树木,手才触碰,枝干之间的呜咽之声霎时间就充斥这小小一方天地,令闻者伤心欲绝。枝头水珠纷纷落下,打在我身上,寒意直透骨髓,激得头脑一阵阵发疼。

      随意吧。我已做好打算,陪仙君办完这趟事就回家好好的养病,让白梅伺候我起居,还要白鹤天天给我熬汤。

      想想就来劲啊!

      抱着这种心态,我再度催动法术,毫无保留用上全部法力,缓慢、沉稳,将花树移开,现出全阵最紧要的地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