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一章(上) 出生 ...
-
1990年,白露时节。
这一年夏天,燥得不像话,空气里弥漫着的摧人热浪随时都要将万物吞噬,广袤的天空一派澄清,天显得格外蓝,蓝得有些发紫。迷一样的一片色,紧紧扣住人的目光,让你能洞穿这片巨大穹顶,直达背后那无垠的宇宙。过了半晌,天上终于起了几片闲散的乌云,阳光看上去倒也温和了些许,却依旧让人不敢放慢脚步在甲板多停留,仿佛多站一会,就会连人带影子一起淹没在酷热的艳阳之下。
“还有多久能到?”躺在摇椅上的老周睁开微微眯着的眼,轻轻抿了一口茶,满足地颔颔首,又继续优哉游哉地摇着手上的蒲扇。
“一个小时左右吧。”说话的年轻人不急不慢,并没有回头望向身边的人,依旧直视前方,布满新茧子的双手熟练地把弄着船舵,“要不是这鬼天四个月不下雨,河水也不至于这么枯,真他娘见鬼。”
在这个南方的县城,四个月滴雨未落,的确罕见。整条河流沿岸这个夏天几乎都没降水,上游没有雨水的补充,水量连往常的冬天都不如,靠近岸边的河床直愣愣地暴露出来,嶙峋得有点瘆人,这样的条件下,要让船安安全全地抵达,比往日要费劲得多,所以掌舵的人一点也不敢怠慢。
“幸好我们这趟送货出去回来装的原材料也不多,船吃水不深,开慢点,稳妥些好。”老周又透过驾驶室望出去,天上的乌云似乎又多了些,几只捕鱼的水鸟时而在水面盘旋,时而又在半空翱翔,“听说你媳妇快生了啊爱国,肯定是个胖儿子吧。”
“嘿嘿,”宿爱国憨笑了两声,微微皱着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由内而外地散发出难以掩饰的喜气,“管他儿子女儿呢,只要是我媳妇生的我都喜欢。”
“那是,瞧你那股子乐呵劲。”老周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继续闭目养神。
。。。。。。。。。
70年代,原重晶石矿厂改组,县里决定新成立造纸厂。在计划经济时代大潮流下,江南造纸厂应运而生,坐落在距离江南县城八公里的城郊,毗邻长江上游的某条支流。在那个公路尚不发达的年代,船成了厂子里拉成品纸出去再收原料回来最方便的交通工具。
厂房的机器在酷暑的炎夏依旧轰隆隆地响个不停,“嗡嗡嗡”的声音震得人头昏耳鸣。码头边上便是化工车间,里边的两个大蒸球,懒洋洋地上下翻滚,蒸气从上边开着大孔的地方扑哧扑哧往外冒,跟着蒸球来回地旋转,活脱脱像两个冒着烟的地雷。
码头月台边上,站着一个妇人,看年纪有三十好几,眼睛眯成一条缝,被这灼灼夏日晃得睁不开,又翘首以盼的盯着下水的方向,希望着货船赶紧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怎么还没回来?”时不时地还嘟哝两句,草帽也不见她戴在头上,只是右手拿着,偶尔扇动两下。
“嗡~~~~”伴随着一声冗长的汽笛,船影渐渐在下游出现了,往码头的方向徐徐驶来。等到货船下锚,岸上的妇女再也站不住了,踩着跳板上船,急冲冲地跑进驾驶室。
“大嫂,这么热的天,你怎么到码头上来了?”宿爱国一见来人是自己的大嫂,而且一脸的焦虑,不由得心头一紧,生怕家里出了什么幺蛾子。
“我这不是急的吗!”,大嫂三步并作两步,拉着宿爱国就往外跑,“弟妹快生了,昨晚羊水就破了,现在厂医院呢,,妈在那守着,让我赶紧来码头等你。”
“要生了?”宿爱国先是一愣,回过神来马不停蹄就往岸上跑,边跑边朝着驾驶室喊道,“周师傅,我老婆要生了,我先去医院了啊,回头请你喝满月酒。”
“去吧去吧,船上的事儿交给我。”老周从摇椅上站起来,朝着甲板上挥了挥手。
。。。。。。。。。
厂医院手术室。
“你再使点劲啊,跟着我的节奏,调整一下呼吸。”医生的脸色有些凝重,然后不停地安抚床上躺着的孕妇,产妇已经送进来七八个小时了,迟迟不见孩子生下来。
孕妇的脸上全是汗,原本眉清目秀的脸这阵有些扭曲变形,头发就着汗水凌乱地贴在额头和脸颊上,嘴唇上全是自己牙齿磨出的血印。刚开始因为疼痛引发的剧烈嘶吼,此刻安静了许多,变成了喉咙里无意识的一两声轻吟。
这时临近午夜十二点,小小的厂医院除了这间正在生产的手术室,一片漆黑,窗外的田蛙“呱呱”地叫个不停,你一言我一语地吵个不停,听得让人有些烦闷。
“不行,我看得往县人民医院送,”医生拉开手术室的门,面露焦急,对门外候着的人说到,“胎位不是很正,在这里我看是生不下来了,不能再拖,赶紧去联系车吧爱国。”
宿爱国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猛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扎了一刀,翘首以盼的孩子迟迟不肯降生,下午就在手术室门口守着,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听着妻子的叫声从尖锐的嘶吼变成若有如无的呻吟,本就心里犯怵,医生这一说,他一下失了方寸。
“赶紧的啊,我和妈一起回去收拾一下东西,你去车队联系车。”宿爱国的大嫂推了他一把,示意他赶紧出门。
反应过来,他火急火燎地跑出大门,一瞬间又消失在夜色里。
。。。。。。。。。
“哇~~~~哇~~~~哇~~~~~”几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丑时的宁静,世界上最美妙的音符莫过于这由远及近的啼哭声,宿爱国那紧蹙的眉头终于开始放松下来,护士抱着手里的孩子走到了手术室门口。
“大人怎么样?”
“幸好来得及时,大人也没什么大碍,要是再晚来半个小时,估计大人孩子都保不住了,这孩子脐带在身上缠了好几圈。”护士停顿了片刻,将小孩递过来,又继续说道,“不过这次难产,你家属元气大伤,估计得好好修养一阵咯。”说完这些,便推开手术室的门,“现在可以进去了。”
总算是生下来了,宿奶奶接过医生手里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掀开襁褓,这一掀开,更乐呵了,“是个带把的,是个带把的,”她自言自语地说着,笑着,鬓角斑白的银丝也跟着她的笑脸显得神采奕奕。
晴朗了四个月的天,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没有惊雷,没有狂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