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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边已是黎明 是呐!那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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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雷轰顶,闪电刺眼,大地在深蓝的夜幕中颤抖,天与地已然融合为一体,今晚注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但是……何止是今晚呢?
男人从雕花大床上起身,走到落地窗边,拉开了帘子,然后就伫立在那里,好像是在思索些什么。
天边的闪电照亮了一张俊美的脸庞,一道清卓孤寂的身影。他有着光洁白皙的面貌,剑眉斜飞,长而微卷的睫毛下是一双如深棕色琥珀般剔透的桃花眼,高挺英气的鼻梁,削薄轻抿的唇,轩昂伟岸的修长身姿就这样在雷雨交加的黑夜中,孑然独立,透着魅惑的冷傲。
卧房中的那盏孤灯矗立在黑暗之中,在脚底下蜿蜒无尽的霓虹灯中显得凄凉无比。在这样漫长的夜晚,他点燃了一根烟,浅浅吸了一口,却闷在嘴里好久才肯轻吐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吸进去的是落寞,吐出来的……还是落寞。
仿佛只有这样的烟雾缭绕,才能弥补流年已逝,才能填满内心无休无止的空虚。
脚底下是什么东西在撞击玻璃的声音,他低下头,脸上才逐渐有了一种貌似温柔的神色。那团黑白相间的小东西,是一只松狮伪成的熊猫,它正可怜巴巴地仰起头,在外边雷雨交加的映衬下越发可怜兮兮,它的小爪子不断地挠啊挠,却始终没能将这扇玻璃门挠出个窟窿。
“谈萧,我们就叫它作贝勒吧!”女孩笑嘻嘻地把它举到他面前,“我一定要好好教导它,绝不能让它跟你一样傲娇。来……贝勒爷,给哥哥……不不不,给爸爸见个礼握个手,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快快乐乐生活在一起了……”
脑海里回荡着五年前那个人的嗔笑,她委屈时惹人怜爱的模样跟脚底下竭尽心力想闯进屋子的贝勒一样,真是……不可爱。
男人把门打开,松狮就乐得扑进屋子里来,它尾巴高高翘起,尾尖的双重卷曲十分讨喜。每当这样的黑夜降临,它都会驻守在玻璃门外,继而进屋陪着他熬过这样一个漫长的夜晚。
他顾不得它被风雨打湿的毛发,将它拎起来抱在怀里,随即拿来一块干布帮它擦拭身体。
“你都不忍心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她却走得潇洒。”男人自言自语,怀里的松狮朝他蹭了蹭,一遍又一遍舔着他的手,这是它表达安慰的一种举止。
擦干之后他将它放在了吊椅里,任凭身后的爱宠如何打滚卖萌,自己又走到了窗户边。
五年了,你……还好吗?你说你怕打雷的夜晚,怕我不理你。可是我一定没有告诉过你,我也会怕的,怕你离我而去。
所以,我们都害怕的东西,还是来了。
他转过身,视线投向那一张足足占据了卧室一大半墙壁的婚照上,里面有个女孩,笑得很甜,腻歪在他怀里。那是他想要好好疼惜一辈子都还不够的女孩,是他挚爱却又丢失了的妻子,是从他身上抽走的那21克的灵魂,更是他生命里的救赎……
记得她曾说过,每一盏柔和的灯光下,都正在悄然地发生一段动人的故事。
他又眺望远处,脚下的这座繁华城市一览无余,万千霓虹灯发出灼眼光芒,在磅礴大雨中变得柔和许多,可是,那里发生的每一段动人的故事,却是与他无关。
地球的另一边,世界第一大经济中心——纽约,曼哈顿南端下城的唐人街却一改中国那座城市的残荡。这里夕阳西下,燃烧着的晚霞融进冥冥暮色之中,散发着柔美的光芒,洒落在那鳞次栉比的洋房之上,在那青树翠蔓了庭院之中,有一个东方女孩盘坐在草地之上,微风将她及腰的微卷发丝吹起。她正看着相同的那张小尺寸照片在发愣,思绪早已随风飘远。
那张照片似被撕毁后又用胶水粘连起来,边角的微微褶皱是时常拿出来又藏起的痕迹。
“妈妈,你在看什么?”这是一口奶声奶气的流利中文,他的声音软如三月春风,又是稚嫩纯真,仿佛能抚平失意者的伤痛。
只见一个白衣白裤休闲套装的小男孩左一摇右一晃地小跑过去,像极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企鹅,可爱得紧。然后他从背后搂住了那东方女孩的脖子,把头靠在她肩膀上。
林若岚赶紧将照片又塞回来了那本厚重的英语大词汇里,揉了揉微微湿润的眼眶,接着转过了身子,让小男孩顺势扑倒在自己怀里。
“赐赐……”她呢喃软语的声音温柔似水,充满了母爱的味道。
林恩赐蹙着眉头欲言又止的模样,好像要告诉母亲多么不得了的事情。
林若岚轻轻拍了拍儿子那张娇嫩的小脸蛋,这人畜无害的样子可真是像极了他的父亲。特别是这双眼睛,但是那个人……可不会像眼前缩小版的这位一样喜欢讨好地眨巴着眼睛。
那个人的桃花眼总是布满柔情的,她总是受不了跟他对视,怕自己的魂会被勾走。是呐!那厮擅长勾魂术,自己的魂就被勾去了。可是五年了,离开他有五年多了,被勾去的魂还是落在他那里。
“妈妈!”小男孩看着神游的母亲,不满地撅着嘴,想把母亲的书推开,却没有成功,“你有没有在听赐赐说话啊?”
林若岚的思绪被唤了回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清秀俊俏的小家伙,他是她生命的慰藉,是上帝赐予她的恩赐呢!
“有的有的!妈妈有在听的。”林若岚抚拭儿子紧蹙的眉,她不喜欢看到他这样,那样就更像那个人了,“宝贝想告诉妈妈什么事呢?”
“彭京叔叔打电话回来了。”林恩赐好像很为难的样子,“叔叔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
“好的,知道了。然后?”
“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吃……”林若岚底气有点不足,“赐赐,我们晚上吃泡面好么?泡面很好吃的。”
林恩赐顿时脸上三条黑线,就知道结果是这样,可他还是不死心。
“妈妈……可是彭京叔叔说,泡面吃多了会长不高,还会变笨。”小家伙的眉毛打了一个死结,“赐赐不想变笨嘛!”
林若岚一听不服气了,“叔叔那是吓唬你的!你看妈妈,妈妈是不是比赐赐高,还比赐赐聪明?”某人依旧在厚颜无耻地循循善诱:“妈妈说得对不对?”
“妈妈就不怕赐赐吃太多泡面也变成泡面吗?”林恩赐不答反问。
“怎么会呢?”
“……”
“好吧!”小男孩好勉强地说。但他可不会乖乖妥协,彭京叔叔可不止一次跟他说,如果妈妈不给饭吃,就去隔壁的Akihito阿姨那里解决温饱问题。
这不,等到林若岚泡好了面,小家伙却不见了踪影。林恩赐是在隔壁家享受了一份盛餐后才由刚开完会的彭京带回来的,到家的时候已经睡下了。
林若岚咬咬牙:真是喂不饱的小白眼狼。
“哈……”彭京看了她咬牙切齿的小脸,忍俊不禁道:“小岚,赐赐正长智力长身体着,你给他吃多少回泡面了,小不点都怕你了。”
“学长——”林若岚嗔道,小女儿家的娇憨尽显无疑,只是比起往日,眼里多了一份悲伤。
彭京知道,她又在国际脑科医学杂志里见到对那个人的报导了。这个傻女人明明放不下,却老是这样折磨自己。
看看她那发红的眼眶,他也心疼,但是……罢了,这剂猛药得趁早给她下了,于她、于自己都好。
“小岚……”彭京收敛起往日的嬉皮笑脸,正儿八经起来,“回去吧!英语学了五年,你只顾如何跟你的客户交流,却从未认真倾听过自己的心。你想过吗?一个成功的设计师要出可以打动人的作品,用这里是远远不够的,还是得靠这里。”
他指向了脑袋,又戳了戳自己的胸膛。
“……学长?”林若岚心里有点苦涩,却也只是淡淡地说道:“心里这道疤长了五年,都和皮肉连在一起了,现在还想要痊愈,可能吗?不可能的了。”
“那就撕开吧!或许这不是最好的的办法,却无疑是最简单的救治,免不了血肉模糊。但……但他是世界上最权威的专家,伤口会有愈合的那天。”彭京顿了顿,“他要是医不好还有我在,我会陪着你一起痛。再不济也比现在好,不是吗?”
“……”林若岚好像听不到,只是沉默。
“就算是为了小赐也好,养着这么个粉雕玉琢的娃娃,带回家露露面也是应该的。”
一阵寂静过后,是坚定的声音——“好的,回去。”
回去也好,倒不是奔着那个人去的。自己一失踪就是这么久,家里该急成什么样子?旁的不说,奶奶和爸爸这两个至亲至爱的长辈,还有姐姐,虽然她……
趁着中元节将至,带着赐赐去给爷爷上柱香,他若泉下有知,该乐呵成什么样子呢?奶奶可是想抱曾孙想得紧,她会和爸爸一样,原谅她的不辞而别,也该找个机会跟姐姐谈一谈,毕竟她曾对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比作为母亲的还要甚之。至于那两个女人,想是不太愿意看见自己回去的,怕是又有得吵了。
可真正让她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是谈氏那一家大小,是那个人——谈萧。
彭京知道林若岚是存了回去的心的,现在自己这么说,无非是给了她一个理由而已。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究竟是对是错,但他真的不想她继续躲在自己的壳里,一躲就五年,够了。
他还记得那个腊月夜晚,凄神寒骨。他只不过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靠着过人的记忆力,他知道躺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女孩是他在臻设毕业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学妹。
是他拨打了急救电话,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也目睹了支离破碎的她是多么地心灰意冷,清楚奄奄一息的她为了保住自己的孩子,是如何与死神抗争。
还记得在进急救室前,医生曾坦言“如果要大人安然无恙,小孩是不大可能保住的。”可她薄弱的气息却说着坚定的话语,那氧气罩下毫无血色的唇分明是“孩子”的口型,她选择和孩子共存亡。
他会尊重她的意思,但不知为什么,非亲非故,不过一面之缘,想要她活下去的愿望却是那般强烈。他紧握着她柔弱无骨的手,一字一句道:“要么你一人独活,要么你们母子平安。”
她还是挺住了,熬过去了,为了她的孩子。所以说,母爱的光辉灼灼耀眼,让生命注定不平凡。接着他应她的请求,带她离开了那座伤心的城市,来到这个繁华的美丽国度,靠着家里和院长的交情改了病历资料,诊断为车祸流产,枕骨碎裂。
这五年来,陪着她成长,见证了她的蜕变,现今她是国际上崭露头角的室内设计师,没有借助自己的名气,而是凭着她自己的努力。
彭京看着林若岚上楼的背影,然后对自己说:“她的心里还住着那个人。而你……自认不比他逊色。让她回去吧!不过是让她跟过去正式告别而已。”
他扬起头,眯了眯窗外的景象,夜色迷人,繁星烁烁 ,银白的月亮冉冉升起。殊不知,任它如何熠熠生辉,终抵不过白天里太阳的万丈光芒。这里天黑了,而那头却将迎来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