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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他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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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个冬天来了,今年的冬天特别早寒,十一月中旬我已经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有些笨拙而又好笑。阔别十二年,终于迎来了这次难得的高中同学聚会,来的人参差不齐,不过幸好,我昔日的好友都来了。
我听到一个可怕的坏消息,有一个人永远离我们而去了,陈钊,那个曾经热心开朗友好的陈钊,那个紧紧追着叶琳身后跑的陈钊,他在两年前由于心肌梗塞走了,他没有孩子,也没有结过婚,大好的春光还未展开,就已经宣告终止了。我除了一开始的震惊再到无比的难过痛惜,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是回天无力的。
为什么会是陈钊我想过,可是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这世上每天都有那么几个不幸的人。
我的目光怔怔望向叶琳,她一定也很难过,甚至远超过我。陈钊对叶琳是有情的,无论是友情还是感情。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忍不住哭的。”叶琳回过头,对我眨眨眼,我明显感觉到她眼眶蒙上了一层薄稀的水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她勉强的一笑,“我脸上的妆没花吧,他可是最喜欢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把叶琳的头按在我的肩上,她说:“今晚的酒有些醉人,一会再叫我起来。”
我发不出声音,我怕我一张开口,嗓音已经沙哑了,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我望向窗外,今晚的月色很美,可我的眼角酸涩地移不开眼。
散场的时候,所有人都陆续走了,叶琳主动挽起我的手,她说:“天气不错,陪我走走。”我点了点头,她的眼眸里褪去了刚才浓厚的悲伤,坚强的,平静的说:“谁知道人这一生什么时候走着走着就散了。”我惊讶于叶琳的话,又感触叶琳的成长,她变了,成熟得让人心疼。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我和叶琳同时问道,然后我们默契的相视一笑。
“他对你好吗”叶琳问,我结婚那会她没有来参加,她拒绝陈钊的追求,和一个青年才俊分分合合谈了两年的恋爱无疾而终,最后一个人申请去了国外进修,之后再无消息。
叶琳说:“没想到你会是我们宿舍第一个结婚的人。”她说出这句话,眼眸子深深望着我,“你嫁给了我们学校所有女生最想嫁的人。”我陷入深深的沉思中,她慧黠的眼神里有一丝了然和同情,她温和的,关心的说,“可你脸上的笑容没有以前快乐了。”
“他很好。”这三个字是从我嘴里说出的,我发现我再也找不到更适合更贴切他的字眼了,他是一个好人。
我嫁给周浩賝四年,他什么都好,只是不在意我而已。
“他很好”这是我妈妈对我说的。
“他很好”这是我爸爸对我说的。
“他很好”这是我弟弟对我说的。
“他很好”这是外人对我这样说的。
……
“他很好,”我总是从别人的嘴里听到同样的这三个字,仿佛“周浩賝”这三个字就是和“他很好”是捆绑在一起的。
每当我听到“他很好,”我就会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原来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原来有一天我们可以这样亲近,可是我从心底里会缓缓生出一丝莫名的疲倦,我想躺在床上就那样躺着,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但我丝毫没有任何睡意,柔软的床,豪华的房子,里头却住着空虚忧愁的我。
“纪青,你和我不同,李钊说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你应该要让自己活得快乐。”叶琳挽着我的手紧了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怕冷。”叶琳从随身包里拿出了一条漂亮的紫红条纹围巾,她细心地帮我圈上,嘴里说着,“来之前我想了很久,该送你些什么,后来我就一眼看中了它。”她满意的看我从“粽子”变成了“北极熊。”
围巾很温暖,我裸露的脖子上刚好差了一条围巾,我轻轻抱住叶琳,我有一种想哭的冲动,我忍着说:“叶琳,你会找到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再说吧,我已经不小了,不能再挑三拣四了。”说完,她重重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再见了,我的朋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叶琳,她又飞去了国外。
……
“你们什么时候要小孩”饭桌上,周浩賝的妈妈不止一次旁敲侧击的问我,人到中年的她看上去还是非常年轻的,她对周浩賝执意要娶我的事一直耿耿于怀多年但平时对我还算客气。
“你们都三十了!还不考虑吗”她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她是真的开始操心了,否则她也不会不期然早早搬来和我们一块住。
我只能选择沉默地低下头,三十岁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多人到三十还没成家,不过问题来了,我和周浩賝再过一个月就满四个年头了,一直怀不上孩子,这就是个问题了。她偏向她的儿子,更多的是对我的质疑,我隐约知道她可能要做些什么了。
“妈,别说了。”周浩賝抬起眼,他轻松的,淡淡的笑着说:“我还没想过要孩子,公司也刚步入正轨,还有,我们还年轻。”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手搭在我背上,亲昵而又深切,在其他人看来他真的对我情真意切,体贴入微,而我又何德何能有什么资格享受这份难得的“宠爱”于是我的嘴里还没嚼碎的饭菜变得苦涩。
他说得对,我们还年轻,但将来的四年,四十年呢就算我们还年轻,我们也不可能有孩子的。因为他根本就不想要,他无法喜欢上我和他的孩子,他是这样告诉我的,在我们婚后他也一直警示这一点。
我时常恍惚,嫁给他我到底是幸福还是不幸福又或者是幸福多一些还是不幸福多一些我想高高兴兴说服自己,我现在很幸福,我有一个人人羡慕的有钱有样老公,我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他又很照顾我的家人,更难得的是他在外人面前对我关怀备至,体贴入微,给我撑足了面子,这样的我怎么可以再贪心呢
可是,我依然还在贪心着,我想有一天,我能够住进他心里,我并非想取代谁的位置,我只想在他能看得见最不起眼的角落里,记得那里住着一个叫“李纪青”的女人,明知道这样的贪心是不该有的。
“你又走神了。”他的筷子往我的碗里夹了一块肉,他靠近我的耳边,用一种低沉的,严肃的,近乎冷酷的语气对我说:“别再想些不该想的事。”说完,他起身接过阿姨手里的外套,“我去上班了。”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机械似地盖上一吻,我听见他妈妈的叹息声,我听见阿姨打趣的笑声,然后,然后我的心渐渐冷却了,食不知味吃完了早餐,这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这一生我最欣慰的一件事,也是最感激他的一件事,是他在我妈妈的病床边陪我坐了整整一个上午,演了一场短暂而又深刻的落幕。他轻柔抚摸着我的头,陈恳地对我妈妈说:“感谢你把女儿放心的交给我。”他温柔的笑着,眼底不再是冰冷的审视我,而是像恋人一样,柔情的,郑重的,严肃的说:“我一定会好好待她的。”
我妈妈眼睫毛上沾着些许泪珠,拉着我的手,把他的手和我放在一起,笑着睡着了,这一觉再也没醒过来,她是安详没有一丝痛苦的走了。周浩賝也做到了他许下的承诺,一生和我的名字打印在一张红本上。
在他对我嗤之以鼻的时候,在他微微发怒的时候,在他心烦抓狂的时候,他会极力克制住,然后他会尽量冷静地说:“李纪青,我会对你好,是真的,不过我希望这是你最后做错的一件傻事。”我又给他惹麻烦了,我从不想给他惹麻烦的。
在我无数次信誓旦旦的再三保证下,他背过身,决绝冷硬的说:“这辈子我是不会爱你的,所以别再做些让我生气的事。”这是他最真实的想法,这也是对我最有效的警告。
他顿了顿,说:“即使你把自己整成她那样,你依然是你自己。即使我怀里抱着的是你,而我的心里依然不会是你。”他说的话就像他的名字一般拗口,难以读懂,却不得不读懂。我的心除了最初的隐隐作痛,慢慢的这种痛已经不再是痛了,它变成了镇定剂,让我明白我是徒劳无果的。
在周浩賝难得心情好的时候他会扬起他那浓而密好看的眉毛,莫名其妙对我说:“李纪青,别再自寻苦恼了。”他说这句话时通常带着半醉半醒的状态,接着继续小酌一杯,托起我下巴认真打量我半会,然后他的眼眸变得暗沉,变得我看不懂的幽静。
为什么我近来老是要去想这些陈年往事呢我的手像河提上的垂柳无力地向前梳理着自己落下的长发,它一点也不柔顺,扎在手背上有些刺刺的。我生活得这样好,我该知足的,我又一次对着自己说道,于是我放下了头梳,我关上了门,今晚周浩賝不会回来了,外面要多少漂亮的女人没有。
我闭上眼,我想起那天在篮球场上见到他,十八岁的青春年华,涟漪地荡漾在一片尖叫声中仿若昨日。我好想告诉他,我原不想这么爱他的,可是他永远也不知道我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