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鲛人泪》景安居

2、开初 世间传闻，

　　世间传闻，古有鲛人泪，化奇毒，起死人，肉白骨。世人皆愚，世俗皆媚，鲛人泪虽有奇效，功过相抵也有祸端。
　　一则，那泣泪的鲛人失形，独留魂不魂，魄不魄的样子在世间，无人可见，无人可查。二则，是得了鲛人泪的人无定生死，见不到生命的尽头，普通刀剑不可伤身，能白骨生肌，化险为夷，可一旦遭遇不测，或天要他亡，他的魂魄也无法转世，只能消散。
　　只因他无源泣泪该罚，只因他得泪长生该灭，世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应当让人如愿的。
　　要知我鲛人一族生来不易，若非千万年前某位长老开罪了父神，收走了一身的眼泪，不然谁还会管眼泪只有一滴的。
　　莫问我为啥子晓得这么多，我名唤景安，是个鲛人。
　　我自极光渊而出，历时五百余年，我等候的人始终未见醒来，等我的人早已人去楼空，消失无踪。
　　他们想替我去大路上寻找，却都迷失了方向，再也回不来了。
　　这个世上，他们形同浮沫，只有我可以看见。
　　我出来的时候苏墨好言相劝，说什么阿希罗的魂魄会投胎转世，定要我去凡界走一遭，我明知他说的是假话，可我还是来了。
　　诃泽暮雨他们在这样的地方静静地留下了眼泪，他们永远回不去北海，不能被人看见，不能被人听见，在无言的世间里活的生不如死。
　　这就是代价。
　　我想来看看这个地方，若他真的转世，会变成什么样子，可就算这样，他的魂魄也在那把灭魂刀下受了重创，他笑着在我面前倒下，没有芜杂的死去。
　　我在东郡的临安待了整整半个月，我整日里瞧着不变的戏码，看着北海，好像日子确实有些，疲乏啊。
　　“舜华你倒是看着点阿景，别叫她又像上次那样摔下去。”
　　说话的人叫风钥，她和她的妹妹风槿都是术士，她们两个，一个温和如水，一个成日男装，每个样子。
　　风槿听到这话冷笑一声:“阿姐，她蠢也要我和她一块嘛。”
　　我把视线从窗外转移回来，看着比风钥还要高半个头的风槿，她确实英勇俊气，我也心情颇好的开口道:“对，我好歹是个衣食父母，你这样说我，到真的是，不怕死啊。”
　　风槿理了理紧扣的衣袖，语速微快的说:“别以为你给了我阿姐几个钱就可以在我面前放肆。”
　　“我可不是因为那个才放肆的。”“哦，对，若不是看在我师傅的面子上，我早把你这条鲛人给活剥了皮，卖个好价钱了，还会容忍你到现在？”
　　风钥将将从厨房回来，忽的蹙了眉头，警告似得说:“好了舜华，你一日不和阿景闹，一日不得快活。”
　　风槿:“阿姐……”
　　我放肆的笑出声来，细细回味方才那些话，对的，她们的师傅可也是鲛人呐。
　　风槿从一开始就说过，她们活了很久，似乎她们从来都不是人。养大她们的师傅叫做梵言，是个鲛人，她死的时候替她心上人流了眼泪，明明她还可以像蜉蝣一样的活着，那个活过来的男人却蚕食了她的魂魄，代替了他的代价。
　　从一开始风槿就问我，为什么不去救救阿希罗呢？
　　我说我想救，可我该怎么救。
　　我脚下的土地，我身后的臣民需要我，北海需要我，碧落珠需要我，我没有办法舍弃他们。
　　阿希罗说过的，他救我，是希望我活着，所以他才会替我挡下灭魂刀，冰凉的刀锋划过他的躯体，已经不是我所能救治得了。
　　“阿景，这么久了，你还在想什么。”
　　我抬起头，望进漆黑的瞳孔。

　　饭后不久，风钥她们就急哄哄的走了，说什么临安新来的安府大人召见，一时半会回不来，要我看家。
　　我站在阁楼上朝着风槿猛烈的挥手，她咬牙切齿的瞪着我，虽然相隔颇远，她还是义无反顾的挥出了一排冰针，然后，她就被风钥敲了脑袋。
　　我拔出那个嵌在我发间的冰针，它静静地躺在我的掌心，很快就化成了水。
　　风和日丽，天气晴朗，非常的适合睡觉。
　　对街摆小摊的小哥生得俊秀，他看着我笑了笑，半晌忽然开口说:“阿景姑娘，我刚刚看见有个人影从你家飞出去了。”
　　我:“……”
　　风钥走前还嘱咐我要看好点，她新的了个了不得的宝贝，少不得会有人惦记，我跑到她房里一瞧，果然啊。
　　真是的少不得有人惦记。
　　好在那东西有些灵气，追踪起来也是方便。我随便捏了个诀跟了上去，谁知道那个贼跑的这样快，居然跟到了树林里头。
　　葱绿的树叶密密麻麻，树又是那样的高，我看了几下，忽然觉得头疼。
　　真的是太麻烦了。
　　我凭着那股灵气的气息拖了段风在手心，心想我数到三若你还不出来，我可要出手了。
　　然后就是数都没数就出了那股风。强风纵着几路又和在一起直逼一个点，比楼高的的树上掉下来一个人。
　　绿叶子里头掉出一个黑色的人，我笑了笑，又收起了笑容:“你胆子不小，我的东西都敢偷。”
　　贼人像是没什么事一样从地上爬起，他抖了抖衣上的尘土，面布下有一双好看的眼睛。
　　他走了过来，道:“风氏刚走，你又是谁，这么明目张胆的使用幻术？”他像是记起什么，恍然大悟道:“莫不是她二人养的妖物，这也难怪，怪人养妖，报上去可免不了死罪啊。”
　　你才是妖。我不欲和他废话，勾手又是一个诀:“把东西还给我。”
　　他抬手抽出一把短刀来，懒洋洋的看着我:“我可没有杀妖的习惯。”
　　我一个拳头抡了上去。
　　阿希罗说过打架不要废话，不管对方是谁，都往死里打。
　　我一直很遵从这条守则，开架不说话。
　　贼人冷哼了一声，掏了短刀往我身上砍，我转化了身形飞到了他的身后，抬起脚冲着他的后背死命一踢。他闷哼了几声，突然转过身，笑出声来。
　　接着他就把包袱丢给我，飞快的跨上跑来的马，他在高处逆着光，缓缓开口:“就算我不要，也会有别人来偷。小妖怪，可要守好了。”
　　掌心的火焰跃动，我想了想，还是算了，我不和傻子计较，我不和连神仙都认不出来的傻子计较。
　　毕竟阿七说过的，我作为一个祭祀，要有风度。
　　我熄了火，后方响起踩落叶的声音，我看了看手中的包裹，心想风钥拿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怎么前一个刚走，后一个又来了。
　　我朝后面看了看，是头豹子。
　　妖啊，这就好办了。
　　成年的花斑豹格外的凶猛，他虽未化成人形，光是这妖身就要比平常的大上许多。
　　我祭出了一些冰魂，虽说是夏天，可冰却是好东西。豹子被冻在里头，一时半会儿解不开，我顺势飞了回去，这才将将起空，背后传来巨大的爆破声。
　　冰，碎了。
　　我看了看，豹子已然化成了人形，脸上手上都是妖纹 ，我心想不好，几百年没打过架了，突然遇上个变态对手，可真的是家门不幸。
　　豹妖耐力极强，同他干上一架少不得要废功夫，这会子人来人往，若是遇着个熟人也像前头那个傻子一样，我可就糟了。
　　“留下血玉，我可以放过你。”
　　我凝了团火飞过去:“我去你大爷。”
　　火焰飞到他跟前，忽的被他用手挡住，好大一团火就这样散了。
　　散了？
　　阿七说过妖纹越多，妖越厉害，可若是仅有额间的妖纹，那可真赶上妖王了。
　　眼前的豹妖，他的妖纹真的是肉眼可见的多啊。
　　“你就这点能耐啊。”
　　我一个腿给他飞过去，他抓着我的腿往外头一扔，我就直直的飞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小崽子，你爷爷我血洗南海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我从地上爬起来，一手拖冰一手拖火飞了过去。豹妖敢不妨两者兼攻，我趁着他手忙脚乱一个拳头抡了过去。
　　在我面前耍泼，你还早得很。
　　这厢我还在抡拳头，上头突然有人笑了笑，他说:“小妖怪，你还没死啊。”
　　我又一个拳头打昏了豹妖，他不堪重负变回了豹子 ，我摸了一把头上的汗，道:“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呢。”
　　“我好心回来看看你，怎么说话这样的冲。”“哟，”我一脚踢开豹子，笑道:“如果不是你偷东西我怎么会摊上这么多麻烦。你现在最好给我滚的远远的，不然，我怎么打豹子的就怎么打你。”
　　他坐在马上，眼里盈盈星光，很像的一双眼睛。
　　可是全无气息。
　　我们就这样对视无言，他忽然翻身下马，速度急快的揽着我转了个身，他的面布被风掀开，露出一张深刻的脸来。
　　他张口要说话，可是我的耳边都是风声，我看的豹妖在他身后，利爪爪破了他的背。
　　我撞在他的胸口，好不容易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他笑了笑嘴角溢出了血。
　　他说，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小妖怪。
　　就好像很多年前，阿希罗扑倒在我面前，他好看的嘴角扯出一个漫不经心的弧度，他说。
　　景景，好好活下去。
　　我抱住他，一如许多年前抱住阿希罗一样，可我知道，那不是他。
　　豹妖回光返照的一击，最后还是到了下去，我馋着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