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衣》温水颜

2、第二章

　　⑤、

　　自从李靖让我下山学舞，他便很少到我的住所来。我并未觉得这样不好，每次他来见我，好似有很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云淡风轻地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饮下几盏茶便匆匆离开。我曾提议搬到城里的客栈住，一来学舞方便，再者经常出进山林可能会引起怀疑。但李靖坚决不同意。

　　我对这样的李靖，充满了疑惑却没有想了解他的欲望。

　　今日，苏祐又来花舞阁看我跳舞。他总是坐在看台静静地看，轻摇折扇不发一语。这个人，似乎不像坊间说得那样坏，虽然他每日都出现在我眼前让我觉得很烦恼，但他从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

　　最终先忍不住的竟是我。我提着舞裙气势汹汹地快步走到他身旁，张开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看着他笑盈盈的英俊脸庞发愣。

　　“你舞跳得不错。”他笑着收起折扇，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说：“这是我新谱的曲子，不知姑娘是否愿意为它排一支舞。”

　　“为何不？”

　　他从不愿意叫我红衣，这让我很费解。距他夫人去世已经三月有余，若说他因丧妻痛心不已，却谈笑自若，若说他忘却旧爱，可他分明是看着我思念着另一个红衣。

　　怀着满腹疑问，我去找了李靖。苏祐是侯，即使再无能，左右也是王室中人，李靖必然会安排人手暗中监视调查。可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是让我亲自夜访北侯府。

　　那天夜里，我飞身跃进灯火通明的北侯府来到最为吵闹的主厅，掀开几片瓦，我看见苏祐手执白瓷酒杯，身侧各有一个媚笑着的美艳女子。此外，厅里还有许多宾客，许多双色迷迷的眼睛盯着不停扭动柳腰的舞姬。而苏祐虽看着舞姬的方向，视线却没有定格在她们身上。恍惚间，我看见一位女子自厅外径直向前走。

　　——你回来了。

　　——是的，我回来了。

　　耳畔响起的对话我感到非常诧异，想着今夜就先回去吧，便把瓦片重新盖回去，却发现苏祐突然起身，我没有多想，便放下手中的瓦片，一路跟随他直至别院。

　　正在我思索该如何接近他所在的水阁，而不被他发现的时候，我听见他说：“姑娘深夜来寻我，可是舞已经排好了？”

　　既然被发现，我也不好再躲躲藏藏，对于他的问题，我想了想，道：“尚未。”

　　他微微颔首，领着我走到水阁之后的亭子，亭子的四角都挂上了灯笼，我能清楚看到亭子的正中央摆着一方木琴。

　　“若姑娘不嫌弃，就在这赏荷亭上排一段舞如何，让我来为你伴奏。”

　　“那我就献丑了。”

　　你像极了她。不知为何，我又想起来这句话，或许是看见了他深情的双眸。你像极了她，像极了。他是这样说的。红衣，红衣，她究竟是怎样的女子？

　　我这是怎么了，是妒忌吗？不。我只是生气而已。

　　⑥、

　　李靖踏入我房门的时候，信鸽恰巧脱离我的双手，展开洁白的羽翼飞向蔚蓝的天际。我转身去拿最后一个鸽笼，回到窗边，发现李靖拿起了我已经折好的信笺，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和北侯见面？”他把玩着信笺，挑眉问我。

　　“你既已知晓，又何必问我。”

　　我很讨厌这种问法，就好像丈夫在质问妻子是否与其他男子有亲密来往。我和苏祐之间很清白，况且，我与李靖并非夫妻。他说我很喜欢他，他也愿意娶我，可我很好奇过去究竟是怎样一个我会喜欢上如斯冰冷的男子，甚至，开始质疑。

　　我看着他蹙起眉头，似乎要展开信笺，不禁握紧拳头，指甲抵着手心，有点疼。

　　“少主，军师有急事找您，请您快些去议事厅！”

　　“好，告诉他我就来。”

　　李靖沉默着看了我好久，才放下信笺离开。我急忙将信笺重新折好，放进鸽子脚下的小竹筒，放飞它。

　　午后，我照常去花舞阁学舞，等着苏祐出现接我去郊外放纸鸢，然后在小溪边席地而坐，静静地等待离别的到来，又或者歌舞一番。

　　“苏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可不可以如实回答？”

　　“姑娘请问。”

　　“如果…如果一个和你夫人很相似很相似但只是相似而已的女子，若她死了，你会感到心痛吗？”

　　苏祐似乎被我的问题吓到，看着我不发一语，我急忙说：“没关系的，你不用着急回答，慢慢…”我的话还没有讲完，他便打断我，“别再问这种傻问题，红衣，她是我此生此世唯一的妻，其她女子再如何，也入不得我的眼，这颗心，只容得下一人。若她还活着，若是…”

　　“这样啊，很好、很好…”我急忙打断他，怕他触景伤情。

　　今日的他看起来很疲惫，便顺势倒在草坪上闭目养神。阳光洒落在他的侧脸，煞是好看。这样的静谧我还来不及好好享受，玲珑便冒冒失失地跑来接我回去，我望了望深睡着的苏祐，终究不愿唤醒他，便不告而别。

　　我在马车上得知，李靖自从见完军师便在我房内等我，并下令不准任何人通知我，玲珑无意得知，害怕回去晚了我会挨骂，便急忙来找我。可她哪里知道，该来的早晚会来，命运这回事，是躲都躲不开的。

　　⑦、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我从未见过这样的李靖，他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桌上尽是酒壶，或立着或倒在桌面。我无奈地退出房门，到厨房要了壶醒酒茶再回房。

　　“你醉得厉害，喝杯醒酒茶吧。”

　　我倒了一杯茶递给他，他接过一饮而尽。之后，他握住我收拾杯具的手，说：“红衣，你坐下，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不待我回答，他便继续说下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少爷被仇家追杀，家仆誓死抵抗才勉强助他逃脱。一位过路的少女把伤痕累累的少爷带到一座破庙，并细心地为他包扎伤口、为他采草药疗伤，他们相处了五日，五日后，少女不告而别，少爷的远亲也找到了他。后来，少爷发现自己喜欢上了那位少女，便四处托人寻找，最后，他找到了她，却发现她是仇家的棋子，甚至要杀了自己。”

　　他说这是一个故事，我却不能把它当做故事来听，他必然是要做些什么，才故意将这些讲给我听。

　　果然不出所料，他亲自斟了杯茶灌下肚后，问我：“你说，若你是那位少爷，会选择杀了那少女还是放弃复仇呢？”

　　“自然是杀之。”

　　“既然如此…”李靖从袖里掏出匕首，速度之快连我都来不及眨眼，就已经感到冰凉的触感抵在脖颈，“多谢你替我做决定。”

　　“呵！”我冷笑着看他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先是凶狠而后是疑惑最后变得痛苦，我推开他握着匕首的手，他的手一松，匕首落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给我下了毒，什么时候？”

　　“不，”我否认，“只是软骨散加上蒙汗药罢了，晋王要留你活口好让他亲自向你讨些东西，我又怎么敢违抗。”

　　我早知道，新王是狐，狡黠至极。他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一切也正如他所预料那样发展。

　　“你逃不走的…”他的额头布满了汗珠，表情也有些狰狞。

　　我起身，冷冷道：“都到这个地步了，你我就都把生死看些吧。依你的内力，应该还能再撑一会，那就让你看看这走戟山是如何被我大晋的铁蹄踏平的。你该不会以为，我放出的信鸽都是图好玩吧。”

　　拿起墙角那把剑，我打开门，想尽我所能逃离这危险的重围。但事实证明，除了李靖，这座山上还是有能人存在的。我和军师他们几个正面相遇，他到也不含糊，当即提起长剑向我进攻，嘴里还念念不休。

　　“早知你是个祸水，果然没错！”

　　他们招招凶狠，却处处避开我心房，是想要抓住我做人质吗？看来大晋的军队已经攻上山了，更有可能，他们已经重重包围了营寨。

　　这一步，肯定也在晋王的意料之中，所以他必然会派苏祐领兵攻山，而我又怎么忍心让我的心上人左右为难呢？所以我绝不能被捉住，绝不能让他们有威胁苏祐的机会，即便是尸首，也断不能落入他们魔爪。

　　一边还击一边向退往后山的断崖处，我立于绝壁之上，寒风冷冽，刮在脸上有些疼，我能清晰地听到衣摆在风中挣扎的怒吼。

　　此情此景，何曾相似。

　　我留恋地望着前方，熊熊烈火染红了天边的云彩。

　　苏祐，我的夫君，我还没有嫁给他，怎么能死呢？

　　可是对不起，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吧。

　　此生唯一遗憾，是没能亲口告诉他我从未忘记他。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