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江南好 ...
-
江南?那个温暖的地方么?慧通呼出一团白气,捻着颈上的成串佛珠想。听说四时若春,吴侬软语,秦淮十丈胭脂水漫过岸边白堤上红柳,晓风残月定是番好景致。
“以后都随你去。”
天宝年间,谁又能真正的预料到以后呢?
近四月时,七韵就随同门走了,慧通没有前去送别,那灞桥柳长亭送别的酸诗听师兄读的多了,真正身临其境时免不了惹红泪眼,师兄还笑他,赏给他一记爆栗,小小年纪哪有那么多愁不愁的。慧通捂着打疼的脑袋,扁着嘴驳斥道:“那你那些情情爱爱的酸诗又是读给谁听的?”师兄被噎的一时无话,抬起手又是一个爆栗:“读给你听的,欢不欢喜?”慧通自然不信,跑的远些喊一句:“师兄,出家人可是不打诳语的噢。”
四时景致不过一晃眼,光阴变换作薄薄一摞书信,脆黄的纸面写开团团墨字,说是展信安是见字如面是祝平安喜乐,一粒字一长句说来都是红了薄面的年少情深。第几个开春了,他未动身去江南。战火蔓延在这个过渡的朝代,谁人都不能幸免,生逢乱世,各有各的活法也各有各的责任。家国面前,哪还天天记挂着小儿女的哀乐,慧通不管,他跟旁人不一样,他天天诵经祈祷,一愿太平盛世,二愿身体康健,三愿……三愿她不惧风雨无病无灾,哪怕我佛将诸多病痛反加于他,也心甘情愿。
寺中静如空山,萧疏的枝上几声长长的啼鸣,隐隐中想起,若是往年,洛阳的牡丹可是开好了呢。
听说那位贵妃自缢在马嵬坡,后来又闻新帝登基,这天下残局被收拾了个干净。师父半月前圆寂在藏经阁内,半干的墨砚中一只垂死的双翅白蛾。师兄渺了一目,看东西总是不太方便,比从前更寡言了些,情情爱爱的话本酸诗都换做了佛经,不该提起的再也不提起。其他师兄弟还俗的还俗,留下的继续上早课诵经练功跳梅花桩,似乎……一切同以往一样,战乱不过是一宿噩梦。
与七韵今生是否还能见到呢。这是他常常思考的一件事,翻来覆去都是想见她,早课时想撞钟时想吃饭时想入眠时还是想。见他每天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做了住持的大师兄手一挥道:“想去便去吧。”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赖是扬州。
初到扬州的那天夜里,坐在小船上的慧通心里蓦然冒出来了这一句诗,倒是应景的很。问路逢人便说何处是七秀坊,路人多是掩袖而笑后方指明方向,他红了脸还是低着头双手合十道一句:“多谢施主。”
丝竹声越发热闹了,像是要把天下的词曲都唱尽一般,灯火暖洋洋的照亮他前行的路。一步一步说不出心里难捱的激动但又近乡情更怯,害怕七韵淡忘了自己,要是这样的尴尬局面那可该如何是好。心内想着却还是脚步匆匆恨不得施展小轻功,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到了七秀坊。
那粉衣的姐姐叠着流云袖哄着他吃芙蓉酥,远远传来一阵女子的笑闹声,远远看见那身形面容酷似七韵,他退了几步,心里杜撰着相见的好说辞。
却被同是粉衣拿着双扇的少女抢了先:“说好了开春便来,偏偏让我好等到现在。”
他抬眼,脸上神情窘迫,却见少女一双杏眼蓄满了泪,连声宽慰道:“我不是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