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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零-空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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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到万花,已经是两年以后了。
一路兼程,先回堡里交了任务,来不及多留两日,便匆匆往这青岩赶。
两年之中,于我而言是明刀暗枪,于那小郎中而言,应是杳无音讯,一去不返。
不过我想,她必定不会因我的失联如此之久而急煞,反之,她必定是安然自若的,毕竟她的作风一贯如此,向来只有研磨提笔的闲淡,而绝不会有涕泪俱下的哀伤。
然而说来惭愧,除却堡里弟兄,我委实没什么亲友,偌大一个江湖,唯一一个亲友,就是她。
遂一路跋山涉水,一番奔波,终至万花。
机关翼在万花和煦的风中猎猎作响,底下有着“活人不医”的高傲气势的郎中们丝毫不知,或许偶尔抬眼看一看天空,也将作只会作飞鸟而待。
我一路往了仙迹崖去,一路俯瞰旋流飞瀑,翠树青山,偶尔遇得一两尾水中红莲,皆灿灿然于金辉之下,映着一片波光粼粼,花谷清幽,我只听得见耳畔徐徐风声。
做惯了腥风血雨的任务,如今乍然行至桃源,我不由生出一股子隔世之感。
不愧是桃源。
如此人间仙境,大抵是无论谁来到了这里,都不舍得离开的吧。
不过那妮子也是怪得很。好好儿地隔着三星望月和落星湖心的舍馆不住,非去这偏远之地择一榭而居,背临绝情谷飞瀑直下,周有拱桥石樽,红莲簇拥,环境确是不错,只一点不好,委实是太他娘的偏僻,便不说离平素郎中们聚集的花海遥遥了,就连离那正中的三星望月,也须好大一天才可抵达,不过也亏得她住在那儿,否则我这腿——
啧。
不提也罢。
只是当我收翼稳稳当当落于她庭院,却惟见一片寂寥。
除却午后落花的萧然与寂静的风声,别无它物。
地上满是枯花败枝,被压腐催朽,在阳光的酝酿下散着些草木枯败后特有的气息,其上一片光影斑驳,而寂静在光影尽头的那间水榭中,却隐约传出些微凉的弦声,镂空纹海棠的两扇木门半敞着,透过缝隙,便可窥见室内一角,大略推得出所设置物都是本来那些,不过奇怪的是,它们都显得很干净,不似外间这一派长期无人居住的荒凉之景。
……这可不是她的作风。我不动声色地侧手抽出别在背后的千机匣。
她这个人吧,说她只顾居室不顾室外,我是不信的,毕竟她这居所我也来过许多次,只见过室内凌乱,这外间,可是清爽整洁得很的。
所以,她这处要么是换人了,要么是进贼了,毕竟此地偏远,除了她,大概别的郎中都不会古怪到选这么一地儿作为自己的居所的吧。
“——来者可是,唐门唐云川女侠?”
不等我气沉丹田跃起一脚踹开门板一看究竟,里间便忽然传出一少年干净利落之声,心下微惊,一时倒不敢贸然出手,只朗声回他:“正是。”
里间默了一默,最终言道:“候您大驾已多时,请进罢。”
我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走至门口,抬手推开了门。
险些给忘了,那妮子一向做事谨慎,向来不会出什么纰漏,若要离走,也必不会使其居处沦落至如此地步,不过交予他人看管……倒也未可知的。
不过在我印象里,她的亲友也同样寥寥无几,除了我(假如我也能在她心中排得上行次的话),就只有一个师妹,一个小徒弟和一个五毒的小姑娘,那三人我同样是见过,其声也能辨出,不过里间人之声,显然是陌生异常。
而推门如后映入我眼中的那名抚琴少年,也确是我从未见过的,看这装束应是长歌门下弟子无疑,要说这相貌五官也是端正俊朗,除了那阴沉得堪比锅底的脸色有些违和以外——不过也是该违和,毕竟一青一黄两条灵蛇就盘踞在他身边,吐着鲜红的芯子,那架势摆得,仿佛随时都会跃上前去咬他一般。
而一边榻上翘着二郎腿抱臂而坐的正是那五毒姑娘风黔,一袭蓝白破军衣裙,一头银饰还是那样耀眼得几乎要晃瞎我的眼,不耐烦地抿着嘴,直拿眼刀剐着那长歌少年,听闻门口处响动,微微侧头向我颔首示意:“川娘。”
“黔娘。”我应她一句,思索片刻还是将千机匣别了回去,打打杀杀实在有失体统——虽然我一个杀手要体统来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用。
风黔眼波一转,又重新落回那长歌少年身上,将嘴角冷冷往上一扯,戏谑道:“得么,林大公子,如今依你之言侯得川娘至,你亦该告诉我傻渝如今身在何处了罢?”
长歌少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努力地向她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道:“在那之前——风姑娘能把你的蛇收回去么?”
“不能。”风黔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人的要求,微微弯眸笑得讥诮。
“黔娘,今日便莫要闹了,”我微笑着轻喝她,和悦而随意地再次从背后抽出了千机匣,“如今渝娘下落我二人尚不得知,可都得指着这位林公子了不是?”
“——你们西南的人都是这么粗暴的么?”长歌少年咬牙切齿。
“哦。那我只能告诉你,你他娘再说一句废话,我就把你扎成个刺猬。”我翘翘嘴角笑得友善。
我忍着不告诉他,你一定没有见过真正的粗暴,比如,这间屋子的主人。
“……人没事。”他抽了抽嘴角,垂眸低声言道,“在天策府。”刘海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在光的晕染下,神情朦胧而模糊。
风黔默然片刻,猛然笑出了声,直把眼泪也笑出来了,才缓缓稳了情绪,挑眉道:“唷?——我竟不知,傻渝这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家伙,也会去当军医,精忠报国?”
……这话似乎说得有些损。不过也说得在理头。
而这次,却轮到了那长歌少年轻笑出了声。
他缓缓地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星半点的的悲悯与苍凉:“我何时说过,她去天策府,是去当军医呢?”
一切再次归于沉寂。
除了屋外寂静的风声与细微的落花声,我什么也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