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辰起落》唐繄

2、章一、維力炸醬麵 ***本文

　　“媽，怎麼這個時候打過來了？”梁洛面前擺著一碗泡麵，上面壓著本資料夾，肩膀上夾著一支手機，雙手還不停歇地敲擊著鍵盤。
　　“嗯啊，還在公司呢，對啊，今天姜姊派下來的工作……什麼東西，人家姜姊說的是後天完成，是我硬要今天完成的。”他無奈地笑笑，手上仍然劈哩啪啦地敲著鍵盤。
　　“好了，我先掛了，一個實習生在公司裡打私人電話不太好。……嗯，我知道，回去再給你打電話。”手機裡的叨唸終於停止，梁洛籲了口氣，把手機丟到一邊，掀開資料夾，拿起免洗筷攪了攪麵條。
　　蒸氣翻滾著，他抬眼，看了看白氣中四周漆黑的環境，只有自己頭頂這一排燈亮著。
　　等試用期一過，他就要上研究所，也沒空在這裡繼續工作了，到時候，自己過了試用也好，沒過也罷，反正他那張辭呈瀟灑一交，啪地一聲落在姜姊桌上，這公司也就沒自己的事了。
　　蒸氣裊裊，那面落地窗的夜色疊著自己臉上的茫然，看著自己的傻樣，梁洛笑笑，揉了揉臉頰，拉起麵條隨意吹了涼，就往自己嘴裡塞去。
　　“噫！好燙！”他丟下碗筷，倉皇著往茶水間大步走去。

　　一身鐵灰色西裝，程齊推開玻璃門進入了行銷部，腳步不停，身上繞著的菸草味隨著大步被微微吹開。
　　直到在日光燈底下，擺著泡麵的位子，他才停了下來。
　　——維力炸醬麵，怎麼又是吃這個。
　　他皺皺眉，看了眼手上提著、裝著食物的袋子，猶豫了一下，又搖搖頭，踏著穩健的步伐離去。
　　每個星期六，這個實習生都在加班，程齊不知道這個位子上坐著的是誰，但是在星期六，隔天能夠逍遙放假的星期六，每個人都趕著回家吃飯的星期六，只有這個位子上永遠點著燈，永遠擺著一碗維力炸醬麵，偏偏這個位子又是特別設置給實習生的。
　　星期六晚上，本來應該整個公司只剩程齊的，但是自從有一次他無意地從高貴的十四樓下來，又無意走到行銷部，又無意走到這個專屬於實習生的位置，他才發現，又有一個實習生，跟自己分享著星期六的晚上了。
　　他雖然有這個權限去調查這個人是誰，但是他並不想戳破。
　　並不是戳破這位維力炸醬麵，而是怕戳破自己腦裡，仍然留存著的幻想。
　　怕自己戳破了，就沒有了。
　　怕戳破了，就真的結束了。

　　梁洛拿著一杯冰水，回到座位上。
　　“……為什麼又有煙味了……？”他皺皺眉，空氣裡除了泡麵勾人的香氣，還揉著一股淡淡的煙味。
　　雖然不重，但是對他來講，這股煙味太明顯了。
　　家裡從小就沒人在抽菸，自從母親懷孕後父親也戒了菸，家裡對於這得來不易的兒子百般疼愛，每個人只要進了這個家就被勒令禁菸，他幾乎是在無菸的環境下長大的，因此他對於菸味非常敏感，也不怎麼喜歡。
　　這樣的他，自然也注意到，自從某一個星期六晚上之後，這樣的煙味，就維持著一周一次的頻率出現在自己的座位周圍了。
　　但是，在星期六晚上還留下來加班的人，都算是工作狂了。照理來說，在這個時段，公司應該不會有其他人的啊？
　　——那煙味又是誰留下的呢？
　　他甩甩頭，就算有煙味，他還是得工作，這是不能被區區的煙味影響的。
　　反正試用期一結束－－他看了看電子時鐘上的日期－－還有兩個月，等兩個月一過，這公司就跟自己沒關係了。
　　只要再忍八次的煙味，就可以了。
　　他淡淡地想。

　　“欸，小洛，這次公司旅遊，你去嗎？”這是一個平凡卻帶著股魄力的女性嗓音。
　　“啊？不好吧，姜姊，我一個實習生，跟著大家去總是不太好的。”梁洛眼裡含著笑，抬頭看著把手搭在隔板上，一手還拿著咖啡杯、梳著俐落馬尾的女性，她今天一樣穿著女式西裝，一樣穿著黑色長褲，眼神還是一樣犀利。
　　“怕什麼，反正你工作表現那麼好，我姜姊都說了你一定過，那你就是正式員工了。”充滿霸氣的發言，但這位女性其實才剛滿三十。
　　姜姊看看含著笑的梁洛，早晨的陽光讓他一頭透著琥珀色的棕黑色頭髮鑲了金邊，乾淨的笑容裡裹著一層文雅，穿著也是整齊又乾爽，工作能力又那麼好，前天派下來的工作她當晚就收到成品了，本來給的期限是今天，她還做好至少要拖到後天的心理準備了，這麼好的人才，又有這麼副好皮相，她都恨不得立刻簽約把梁洛綁在行銷部了。
　　梁洛又是一抹笑。“沒有，是公司給我機會讓我成長了。”他本人並不希望留在公司，雖然母親也說過了，這麼一個大公司，留下來沒有壞處，又有姜姊這個貴人，他在這裡肯定能大展身手。
　　但是，他對於未來仍充滿著迷惘，同寢室的朋友都大致確定了出路，只有他一個人，拿著保研的資格卻連自己要做哪一方面的工作都還沒想好，又不希望被限制了出路，這才變成現在，隨便找家公司實習，比其他實習生認真工作，卻是留下來的想法最薄弱的一個人。
　　“好吧，公司旅遊是一月一次，這個月不勉強，但下個月可是難得的大旅遊，我覺得你還是參加一下比較好，畢竟機會難得。”
　　“嗯，我知道了。謝謝姜姊關心。”又是一抹笑容。
　　“嗯。欸對了，今天下班後有個聚餐，旅遊你可以不來，但聚餐你一定要來啊！”
　　“姜姊，這……”
　　“你一定得來，我會親自揪著你過去的。”

　　五點後，姜姊果然如約出現在梁洛位子上。
　　梁洛拿著剛泡好的咖啡走回自己的座位，就看到姜姊理所當然地坐在自己位子上，敲著自己的鍵盤。
　　他看著她把自己做到尾聲的工作迅速了結、存檔、寄給姜姊自己，對於姜姊的工作速度目瞪口呆的同時，心裡也暗暗記著要好好學習。
　　姜姊關機起身，看到梁洛便拿過著對方手中的咖啡啜了一口。“行了，今天的工作完成了，走！去吃飯！”
　　“姜姊，這……”果然還是不太好吧，讓上司替自己做完工作。
　　“不會怎樣的，你就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回報我吧！”她一眼就看出梁洛在想什麼，爽快地拍拍他的肩，拎著自己的包走向門口。
　　“……好的。”這下自己真的無法把工作當作藉口不去聚餐了啊……還欠人家一個人情。
　　梁洛一邊懊惱著，一邊跟在姜姊後面。

　　到了餐廳，姜姊一進門就跟眾人熱絡地聊了起來，梁洛默默地跟在姜姊左後方，他還不習慣、也不擅長跟陌生人應酬，尤其……他看了一下，所謂的聚餐居然是指管理階層的聚餐！
　　他心裡默默湧起了一種名為被詐欺了的感覺。
　　然而，有些經理攜家帶眷來用餐，他看得出來這並不是什麼嚴肅的場合，但是自己又不是管理階層，又是以什麼身分加入這場聚餐的呢？
　　一名中年婦女正跟姜姊聊得愉快，突然眼尖一瞥看到梁洛，彷彿要回答他心中的疑問，嚷著尖銳的聲音：“姜妹啊，這位是你的男朋友啊？長得挺帥的啊！”
　　梁洛一愣，臉上頓時起了薄紅。
　　周圍一圈人聽見這麼明顯的一嚷，也都好奇地聚了過來，圍著梁洛開始說話，諸如“釣到金龜啦？”、“恭喜脫離單身！”、“怎麼說也不說一聲啊！”的話，甚至還有人問起了什麼時候吃喜酒，弄得梁洛結結巴巴，本來的薄紅更是染到了耳根。
　　尤其……他偷偷看向唯一坐著的男人，也是唯一沒參與到話題的人，眼裡也帶著調侃，望向這來。
　　——這下誤會大了啊！
　　這時，姜姊適時地自我調侃：“哇！我什麼時候多了個那麼優秀的男朋友！我怎麼不知道啊？”
　　看著眾人恍然大悟的樣子，梁洛鬆了一口氣，他剛剛的表現，是不是又給姜姊添了麻煩？一個大男人，不善交際到如此，更是給姜姊丟了面子了吧？
　　誤會解開，也做了自我介紹後，他又偷偷瞄了眼坐在長桌底端、客套的笑裡透著冰冷氣質的男人。
　　雖然還是有幾個人來找那人說話，但他附近彷彿有一圈玻璃牆，隔絕了周圍熱火朝天的氣氛，對著人也只是客套地笑笑，應酬個一兩句話而已。
　　梁洛在心裡默默給那人貼了冰山的標籤，在入座時，默默往離那人稍遠的角落挪了挪。
　　開玩笑，他可不想被他眼底那抹冰冷盯到啊！

作者有话说

　　重新看覺得好黑啊、繼續搬文。
維力炸醬麵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