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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这是独属于我的特殊能力。

      插式耳机也好戴式耳机也罢,只要戴上,然后将本该插到耳机孔的金属端捏在手掌里,周围的声音就会一字不拉传进耳朵。

      很小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自己这个特殊的能力。

      第一次从耳机里听到声音的时候还是个刚上学的小学生。因是独生子女的关系,没有兄弟姐妹玩伴。假期里的一天无聊着偷偷跑进爸爸的房间,用耳机听他电脑里的音乐。会戴上耳机完全是出于好玩儿,感觉这样就可以独占流淌出来的愉快的声音、把它变成只为我一个人而响起的声音。当时其实根本听不懂歌词的意思,不过光是听听就觉得很有趣了。爸爸的书房里除了电脑就是几个书架。传来的音乐仿佛控制了我的大脑,眼前生动浮现出歌者的模样。闭上眼,世界变得无限大,好像世间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老实说音乐本身对我而言并不太重要,我只是想通过耳机听到声音,任何声音。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没来由地让我快乐起来。

      从那天起,我常常偷溜去用电脑听音乐,或者说听声音。嗫嚅的声音。强力的声音。甜美的声音。震撼的声音。与其说喜欢音乐,不如说什么样的声音我都喜欢。

      之后某天,我正听着呢爸爸却提早回家了。倒没责备我什么,只是说他要用电脑,让我去别处玩儿去。我只好把耳机线拔出来,走出书房,就这么挂着耳机往自己的房间走。这个时间段电视里都在放新闻,我也没什么其他可干的所以闲得很。妈妈正在隔壁厨房准备晚餐,也不好去打扰。

      无趣地坐在沙发上,随意用手指绕着从耳朵垂下的耳机线,不时甩甩线端。不小心突然砰得一下,金属端甩在了面前茶几的玻璃上发出脆响。

      ‘惨了,别是砸坏了。’我马上拉起线头确认,用手指触摸金属端。如此,耳机里传来奇妙的杂音。不过触摸上去的一瞬间发出的声音,却没有逃过我的耳朵。

      再次触摸反复触摸,耳里传入类似电话信号不好的沙沙声。随着手指间用力大小,连带着声音也时强时弱。原来抚摸耳机的金属端会产生这样的现象啊,真是有意思。

      不知道再更大力地捏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我不经意将金属端放进掌心,大力握住。

      “那就是青——藏——高——原——”歌声传入,却没有音乐,而且唱得不咋地。我记得这首歌,这些天在爸爸的电脑上听到过。

      走向二楼,同时手里仍握着耳机金属端。走近爸爸的书房时,歌声蓦得停了。

      “潇潇?”

      还没走进房间,却听到爸爸叫我的声音。

      不,不是叫我,只是爸爸察觉到我的脚步声喃喃自语罢了。敲门走进书房,爸爸正放着音乐,就是刚刚耳机里听到的那首歌。爸爸看向我,眼神询问着‘什么事?’

      “爸爸刚才在唱歌?”小小的我单刀直入地问了。

      爸爸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听见啦?”

      我‘嗯’了声,用手指轻轻叩了叩右耳的耳机,“用耳机听到的。”

      爸爸挑了挑眉,似是不信,却也没有深究:“这样啊,那我可得好好唱,唱得好听点才行了。”

      那时我不知道爸爸并没有真的相信我的话,只是随意应付应付而已。我便以为他能够理解耳机里传来远处声音,以为这是很自然的事情。回到客厅,我再次坐在沙发上,用手握住金属端,听着努力想唱好听的爸爸的歌声。

      这样做着,能听到的远不止爸爸一个人的声音。妈妈的声音啦,周围邻居的声音也渐渐传来。从那以后,每天放学回家我便会戴上耳机不停地听各种声音。在外面散步的夫妻间的对话、邻居家里的对话、甚至是某人的自言自语。有时我也会不自觉地说话想和对方交谈,但从没有得到过回应。

      年岁渐长,我才慢慢意识到能从耳机里听到周围的声音是一种异常现象,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第一次同朋友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被骂胡说八道,为了让对方相信我将一个耳机塞进朋友的耳中,但每个人都说什么都听不见。我不肯信,生起气来,只当他们联合起来作弄我。就这样,朋友们开始觉得我怪异难相处,渐渐都疏远了。

      倒也并不会因此寂寞,我还有耳机里的声音陪伴。当然,可以通过证实远处的人的说话内容,来向他们表明自己并没有撒谎,但说实话朋友此时于我也没多重要,因此懒得努力去解释什么。于是,课间休息啦、上厕所的时候啦、在没人的校园小径时散步啦,我总是独自一个人,听着大家的声音。偶尔还能听到别人说我的坏话呢,我也无所谓,反正不是什么大事儿。相较之下,在背后讨论别人、老师、其他年级的学生间的声音才更有意思。那是我所不了解的世界,如今却不断在耳中扩展开来。我不时暗笑、点头、有时还会心痛,沉浸在本不属于我的对话和情绪里。

      之后我转了学换了班级和同学,可以重新交朋友,但内心却不愿这样做,刻意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有朋友在一旁对我用耳机听各种声音会是种累赘。

      出门的时候我也一直挂着耳机。父母有时会让我把耳机摘了,我都不听。坐在车子里随着车子移动,能听到的声音不断变幻,因此外出时比在学校或者家里更有乐趣。我简直就像着了魔似的,训练出同时能听辨数十人甚至于数百人的对话。也因此,摘下耳机后的寂静变得无法忍受,强烈的空虚会将我包裹住,拖入深渊。我的人生必须和各种声音同在,而且从这些声音里,我学会了不少同龄人学不到的东西,还曾被父母夸奖过。

      升入中学后,偶尔从耳机里偷听到父母对于我常戴着耳机的习惯表示出不安。此后,我便尽量不在两人面前佩戴耳机,免得他们担心。

      成为中学生以前我就常听说‘青春期’这个话题,对此深有心得。总有家长会谈起家里的女儿儿子青春期的麻烦事、难教育、不听话等等的抱怨。我还老爱听学生呛老师的话、学生之间吵闹的声音。有时听着听着,捏着金属端的掌心都捏出汗来了。

      之后,学校里关于恋爱的小话题暗暗活跃起来。毫不夸张的说,我恐怕是全校里,对于谁和谁在恋爱、谁又和谁在暧昧、甚至谁劈腿这些最是清楚的一个人了。如果有朋友可以分享,他们一定会发现我才是学校当之无愧的八卦女王。

      休息日里我会一个人乘着地铁到市中心热闹之处,听各种各样的声音。如此才发现,中学生之间所谓的恋爱有多么幼稚可笑。成年人们对爱情的操控,对当时的我而言简直是漫溢的欲望,使得我总是兴奋地听到欲罢不能。路边咖啡店里女子质询男子有否外遇的诘问、奢侈品店里女子缠着男子买包的轻声绵语、男子向友人炫耀自己正同时和几个女子交往的自满之语。这是中学生原本接触不到的世界,我却听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听见混杂着杀意的威胁言语,不过我作为旁观者倒是不怕,无论什么样的对话都听得脸不变色心不跳。

      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如果还有过对恋爱的憧憬,如今听多了成年人的对话,可说是再没了幻想。我还是就做个旁观者的好,毕竟听多了有的没的交易出轨背叛强迫,早就无法相信纯粹纯真的爱情了。所谓爱情,不过是女人脑中虚构的空想、男人想强加于女人身上的幻想罢了。男女一旦交往,必定会发现彼此不合的地方,随之梦想便由现实狠狠打破。

      话虽如此,我还是想象过邂逅一个合适的人的美好。长年戴着耳机听着对话,自己却始终无法参与其中。有时听到愉快的对话,我也会有好多想表达的,却无处诉说。好想有个能听我说说话的人。

      渐渐地,光听声音会让我陷入被无视的孤独感。这种空虚寂寞无法排遣,我开始希求用什么东西来填满它。

      升上初三的时候,每到周末,我会打扮好自己再去到市中心,以期能够遇到一个优秀的男子。我经常会坐在地铁站附近的长椅上,右手里紧握着耳机的金属端,凝望来往行人。

      我对自己的时尚度还是颇有自信的。从各种男性的对话中早就知道他们喜欢异性怎样的打扮。关于女性如何表现魅力我也有不少心得,于是就想着,如果出现声音好听或者性格好的男子的话,一定要主动走到那人的视线里以目光示意,或者轻轻拨动头发,来吸引其注意。

      可惜了,基本上一个人行动的男性不会莫名突然开口说话。而他们若不讲电话或者不自言自语我就没机会听到他们的声音,也无法判断是不是我会感兴趣的类型。进展不顺,我也不放弃,还是注意听着街上的声音,寻找可能合适的男子。虽然有时候也会出现几个觉得还不错的人,不过都没有好到激励我壮起胆子主动‘引诱’的程度。于是,我依然只是坐在长椅上,观察着路人。

      几周后的一天,我听到远处有人在谈论我的声音。

      “看那边那个女孩儿,上周好像看到她也坐在那里。”

      “是吗?”

      “是啊我记得,当时还想着那女孩子蛮漂亮的。”

      “大概是没事干闲得吧。”

      “我估计是等人搭讪呢。我们去搭个话呗?”

      我向四周看去,寻找出声的这二人的身影。却见看向我的是两个染着发的青年男性,听声音和对话内容就知道轻浮的很,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有点害怕心里想着要快点离开,身体却紧张到迈不开脚步。就在这时两人已经来到我面前。

      “Hello”其中一个向我道。耳机和男子口中同时听到同样的声音。我不敢抬眼,左手抓住右手,紧紧包裹住掌心的耳机线一端。

      “你在听什么歌啊?”染成金发的男子轻薄地笑着,脖颈上挂着骷髅的吊饰,浑身衣裤全黑。我莫名觉得自己仿佛成了猎物似的,随口说了个歌手的名字。金发男对这个歌手评论了几句,又问:“你喜欢这个人的歌啊?”其实也没什么喜不喜欢的,我只答了“喜欢”。于是两人便说接着准备去KTV唱歌,想要唱这个歌手的歌给我听,邀我同去。

      瞬时,浮现在我脑中的只有恐怖的画面。要么是在KTV里,要么被带到什么莫名奇妙的酒店,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对他们而言我恐怕只会沦为欲望的玩物。绝不是我想要的。我所期盼的只不过是有个心地善良声音好听的男子听我倾诉而已。

      我只得欺骗二人说自己在等男朋友。金发男面露不信,问我男朋友比他还帅不成。我点头。

      “这样啊。那算了。”

      金发男对同伴道:“走了。”两人便离开了。

      “哼,仔细看看不过是个毛没长齐的丑女罢了。”

      “穿的也难看,还当自己有多美呢。”

      “就是,恶心。找机会教训教训这种没自知之明的丫头。”

      不知什么时候,我悄悄哭了起来。明知道只要手松开耳机线就不会再听见这两人的辱骂声,却久久放不开。两人的对话一直都是对我的咒骂和猥琐的评论。我持续听着、听着,直到他们离开耳机所能接收到的范围。

      也不是没有听过别人背后说我的坏话,但小学和中学里听到的那些话语从来没有真正伤害到我。但这两人的恶心话全然是另一个级别的攻击力。我的心仿佛被割裂开般的痛,那种屈辱感简直难以言喻,缠得我挣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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