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以此年18岁的青春》杨小宁

3、罢课大游行

　　周一早上，杨依照例起晚了，她盯着闹钟大喊糟了！糟了！同时又暗自庆幸，还好自己是住校。刚下宿舍楼竟碰到了智子，于是俩人一起匆匆忙忙地往教室跑去。

　　平时，一踏上高考专属楼层，总会听到朗朗的读书声或是老师讲课、训话的声音。此时整个走廊异常安静，俩人不由地放低了脚步，面面相觑，难道今天是模考日？不过杨依再后知后觉也发现了问题，因为教室里只有娜拉、杨依还有布音那森三个人。杨依刚坐下两分钟，智子就在教室门口探头探脑，想必他们班也是同样的情况。

　　这时候，兽兽怒气冲冲地进来了，劈头就问娜拉：“怎么回事？这帮兔崽子，都什么时候了？！还敢罢课是吧，又玩什么花样呢？！”他吼声震天，那口水宛如天女散花，偌大的讲桌都挡不住。杨依拼命地把头埋进课本里，以躲避他的口水雨。

　　这件事情在娜拉回答他以前，就有了答案。

　　因为窗外传来了震耳欲聋的口号声：“坚决抵制高考移民！”“誓死捍卫前途！”

　　教室有一面的窗户正好对着校门，杨依跑到窗边，只见校门外的大街上，集聚着一支youxing队伍，他们统一穿着校服，但校服的样式五花八门，应该来自各个学校。保安见形势不对，已经合上了电动校门，学生们于是就站在校门外一直喊着口号，声音震天响。恰逢课间，引得其他年级的同学驻足围观，不时叫好。

　　杨依四下探望，教学楼对着校门一整面墙的窗户都打开了，探出不少脑袋，黑乎乎的一片。youxing的学生们挥着小旗子，举着各式标语、标牌，写着：“坚决驱逐高考移民！”“维护高考人权！”“强烈要求教育公平！”之类，再远的就看不清了。队伍从校门口一直延伸到西边第一个街口，至少有几千人。

　　兽兽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教室，此刻，他正站在校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youxing的队伍。

　　一中地处狮城市中心，旁边就是最繁华的商业中心—时代广场，正值开门营业的时间，店铺老板、营业员、顾客、路人……一众人等，纷纷围观。队伍里打头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杨依从课桌里摸出眼镜戴上，跑回窗边一看，果然是洋葱头，扎着她的标志性朝天马尾。她正在带头打手势喊口号，她喊一句，整个队伍就跟着喊一句。

　　杨依回头看布音那森，他不为所动，仍然全神贯注地在看空间几何。再转头看娜拉，她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杨依回到座位上，低声问：“娜拉！你是知情的？！是你主导的，是不是？”

　　娜拉没有抬头，翻过一页英语单词，说：“不关你的事，不要插手。”

　　这一场声势浩大的youxing一直持续了三天。这三天里，youxing的队伍走遍了全市的每一所学校，也许是料想到自己可能会遇到相似的未来，不仅是全市几乎所有高三毕业生，许多其他年级的学生也纷纷加入，youxing的队伍越来越壮大。他们开始不走人行道，而是直接从大马路上轧过，一大队人马，浩浩汤汤，场面蔚为壮观，车辆纷纷避让，路人无不侧面。

　　钱谦这小子乐得开花，他充分具备了媒体人唯恐天下不乱的特质，也不管他老爸是不是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将作业本卷成一卷假装麦克风，在youxing队伍里上窜下跳，人模狗样地做起了采访。杨依那唯恐天下不乱的哥哥也跑去凑热闹，还痛心疾首地说：“本来你哥我爱学不学的，和那帮人都是天上地下形成不了啥狗屁竞争，但是杨依你成绩好啊，绝不能让这帮移民野猴子挡了你的名牌大学之路，我这都是为了小妹你啊！”说完，他还自带回声效果：为了你啊！为了你啊！为了你啊！……

　　从两个月的暑期补课宣示着进入高三以来，大家一直过着平时上课，假期考试的日子，这三天应该是脱离课堂最长的时间了，但是数学课例外。开始youxing的当天晚上，兽兽亲自给班里的每一个人打了电话，只字不提罢课youxing的事，只是要求大家回学校上晚自习。说是上自习，其实就是他给大家补上数学课。

　　一中并没有上晚自习的惯例，放学以后学校很快就没什么人了，整个教学楼也暗了下来，只剩了杨依所在的高三（理）甲班一个班灯火通明。已经进入秋天了，窗外夜色如水，瑟瑟秋风不时掀起棉布窗帘。讲起数学，兽兽一如既往地充满激情，这一天里唯一的一节课，大家从未听得那么认真，从未那样地渴求知识。

　　youxing的势头愈演愈烈，甚至有家长们也加入了进来。一中的大部分家长们，用一个词形容应该是“非富即贵”，所以不便像有的家长那样明修栈道，但他们应该有在暗度陈仓。因为到第三天的时候，来采访的记者就不仅来自区报、市报了，而是带着CCTV的标识。

　　杨依看到了钱主任出现在电视里，记者单刀直入，直指要害：钱主任，狮城一中作为全省中学的翘楚，您作为资深教育专家，如何看待高考移民问题？如何看待高考移民与本地学生间的竞争？这是否有违教育公平？您是否会为了升学率，而牺牲掉本校学生的利益？

　　钱主任的回答杨依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道最终双方达成了什么妥协，但是复课的时候，多出来的高三年级第二十五班消失了。不过布音那森倒没有消失，还是安然无恙地出现在班里。虽然他是学生会会长，但他的处境倒好不到哪儿去。娜拉不搭理他，杨依自然也不搭理他，班里的女生太少，他万人迷的功能掀不起任何风浪。男生们对他倒是不冷不热，他却是一副满不在乎，泰然处之的样子。

　　那时候，年轻的他们正在为这样一场胜利奔走相告，丝毫没有觉察，这看似妥协的背后，已经深深惹怒了校方，因为还没有哪一届学生敢如此猖狂，尤其是在一中这样的大牌学校。

　　就在复课的第二天，放学的时候，兽兽留下口信，在他开会回来前，谁都不许回家。两个小时后，兽兽回来了，他气喘吁吁，留着稀疏卷发的大头上呼呼地冒着热气。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讲台，气冲冲地宣布：“明天开始，下地摘棉花!”

　　这一下，全班真是炸开了锅。

　　“高三了竟然还要下地劳动？！”

　　“凭什么啊？”

　　“学校还要不要我们的前途了啊……”

　　新华省作为农业大省，棉花产量位居全国第一，这里的学生从小学一年级起每年都要去下地摘棉花一个月，美其名曰“勤工俭学”。但是高三这一届因为高考时间紧张，事关前途，不用摘棉花，也是所有学校的惯例。

　　大家七嘴八舌，兽兽更是火冒三丈，说：“你们还想反抗？罢课好啊，youxing好啊，很厉害是不是？学校说了，宁愿牺牲掉这一届人的前途，也不要做一个坏的表率，如此下去，下一届，下下届，还有法子管吗？！”杨依感觉得出，兽兽的这种痛心疾首，更多地是一种焦急，看得出他不是为罢课youxing而生气，而是为摘棉花的事而焦急，无端端又少了一个月的学习时间。

　　兽兽又说：“我们全体老师已经极力争取了，九月上旬已经快过完了，这次劳动只到月底就结束，国庆节后就继续上课。”其实，所谓的全体老师，也就是兽兽一个人吧，杨依甚至想象得出，在学校的施压下，在整整一届沉默的老师面前，他一个人据理力争的样子。

　　已经是既定事实了，大家看到反抗无望，也只能默默接受，都匆匆收拾书包回家准备明天的行囊，更主要是赶在超市关门前买好未来近一个月的干粮。

　　兽兽叫住了布音那森，小声向他叮嘱着什么。布音那森的眼神从不明所已到震惊不已，最后又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想必是才明白过来，大家未来一个月要去做什么吧，至于什么是摘棉花，不到棉田里的那一刻，他是不会明白的。

　　杨依对娜拉说：“娜拉，好久没有见到你妈妈了，我陪你一起回家吧。”

　　娜拉说：“好，我妈退休的事已经办好了，最近闲着还念起你。现在棉花地里温度比市区低得多，你还没来得及回家带厚衣服过来吧？正好去看看我的衣服哪几件你能穿，我明天一起带过去。”

　　杨依挽着娜拉的胳膊一起向她家走去。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杨依记得小时候，她们也是这样一起回家，一路上看着地上长长的影子，比着谁更高。

　　快到家的时候，娜拉突然说：“杨依，对不起。”

　　杨依鼻子有一点发酸，这就是姐妹吧，在并没有把握能够成功的时候，宁愿瞒着她，要她远离，生怕带给她任何不好的后果，比如罢课youxing的事情。在娜拉觉得有任何让她受到委屈或者牵连的时候，哪怕是一点点，就会愧疚自责，比如这次罢课youxing带来的下地劳动这样的后果。于是说：“你看，你足智多谋，英勇无双，打跑了这些非法入侵者，咱们的前途已经一片光明坦荡啦！”

　　杨依看着娜拉的眼睛，继续说：“娜拉，你可是我心中的盖世英雄。我的英雄永远都是正确的，永远不许说对不起。至于摘棉花这点小事，咱都摘了十年了，还怕这？那句话怎么说来着？粪土当年万户侯！”她扬起手，做了一个藐视一切的动作。

　　娜拉被杨依逗笑了，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一下，宠溺地说:“就知道（顽）皮！”说笑间已经到了娜拉家楼下，俩人争先恐后地往楼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