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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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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累了,不如回禅房休息一下吧?”茜草担心地说。
“……也好。”
其实陆容嘉不单单是疲惫,而是整个人都有些恍惚。
沿着原路,她们走回到禅房外。
守门的小丫头都不知道跑到哪里玩去了,陆容嘉刚走到廊下,就先听到了里面的说话声。
她当然懂得非礼勿听的道理,但是里面的人说的第一句话就让她的心提了起来。
“……老爷难道真的想把小姐嫁给晏王爷?”
一道清脆婉转的女子嗓音。
话里的内容,让陆容嘉大吃一惊,她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茜草和薄荷不明所以,惊疑地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不动,她们也只好停下脚步,连呼吸的声音都放轻了。
“……胡说什么,爹爹今日随同晏王爷到后山打猎,我只是随爹爹同行,前来赏枫罢了……”
是陈允兰的声音,另一个说话的声音想必是她的婢女。
“不可啊小姐……您可不要嫁给晏王爷,外面的人都说晏王是地府赤鬼王转世,天煞孤星投胎,邢克妻儿……”
“……听爹爹说,那是因为王爷昔日驰骋战场,常穿一件先帝御赐的红色战袍,再加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打了败仗的羯哲人怕得狠了,才会称呼他赤鬼王……都是流言蜚语,我们身在闺阁,可不能道听途说。”
“原来是这样,那……小姐是想嫁给晏王爷吗?”
“又胡说了,我今日来,一来是遵从爹爹的吩咐,二来也是想赏枫游山罢了……爹爹一厢情愿……听说王爷的独子数月前夭折了,想必是伤痛至极,所以柳州卫指挥使林大人才会邀他来打猎,发散心情……晏王是个重情义的人,晏王妃过世之后,三年都未再娶,这个时候,又怎会有心纳侧妃……”
“侧妃……那不是太委屈小姐……”
“晏王乃是太皇太后亲子,当今陛下的皇叔,他的先王妃,可是内阁叶大人的嫡女……他的继王妃,恐怕也是要太皇太后和皇上亲自挑选指婚……爹爹能谋划的,也只能是侧妃。”
“……做侧妃,也太委屈小姐了……”
“杏香……你再这样胡说混话,以后再不带你出来了。”
“好好好,婢子不说了。”
听主仆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陆容嘉深吸一口气,整肃心情,提步走进禅房。
“陆家妹妹回来了?”
“是啊,有点累了,回来歇歇。”陆容嘉坐下以后,四下一扫,“素卿妹妹也去赏枫了?”
“是啊,你没有遇到她们?”
“没有遇上,可能是错过了吧。”
陈允兰注意到陆容嘉裙摆上的污迹,惊讶到:“呀,妹妹这是怎么弄的?”
“没什么……只是走得急,被树枝绊了一下罢了。”陆容嘉下意识地隐瞒下萧弘胤的出现和救了她们的事情。
“没有扭到脚吧……妹妹身子本就纤弱,理应多加小心才是。”
陈允兰嘴上问候,心下却不以为然,有两名丫鬟陪着,走个山路还能跌倒,这位陆姑娘也太弱不禁风了。
她自己是个极为要强的性子,对陆容嘉这样的弱质女流颇有些看不上。
正是因为她这样的性子,在选婿上也是心气极高,才误了杏期,至今仍未订下亲事。
茜草从外面端了热茶进来,陆容嘉籍着喝茶的动作稳了稳心绪。
陈允兰也是心不在焉……她想着父亲的吩咐……
两人又聊了几句枫林落叶的美态,发觉彼此都对养花种木颇有兴趣,倒是多聊了几句话。
“……家父在靖江有一好友,前日赠了几盆绿菊,这几日就快要开花了。妹妹如果有兴趣,改日我下帖子邀你来赏花。\"
\"绿菊?我倒真不曾见过,既然陈姐姐相邀,容嘉是一定要去开开眼界的。\"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陆容嘉想回去了。
她心里乱的很,有很多事要想一想。
陆容嘉站起身告辞,临走时随口问陈允兰说:\"陈姐姐还不回府吗?\"
陈允兰也站起身送她,答道:\"我还想再去后山转一圈,枫林美景,一年一会,实在依依不舍。\"
陆容嘉面上笑容一滞,勉强笑到:\"那小妹就先回去了。\"
\"陆家妹妹慢走。\"
陆容嘉走到寺前,却发现表哥身边的小厮长胜站在自家马车前。
“表小姐,少爷他遇到了朋友,一起到后山跑马去了,让小的护送您先回家。”
“……好吧。”
坐在马车上,陆容嘉闭起眼睛,茜草和薄荷以为她累了,也不敢出声打扰。
她脑子里很混乱。
陈允兰今日明显是专门去见萧弘胤的,至少,她或她的父亲有心于一场“偶遇”。
而自己呢?
上辈子的自己,可没有在成婚前遇到过萧弘胤。
陆容嘉心里还存了一个疑问,诚如陈允兰所说的,纵然晏王是一个闲散王爷,但依他的身份地位,为何皇上会赐婚自己一个孤女给他做正妃?要知道连刘家这样的普通人家,都不愿娶她进门。
前世的自己从没想过这些……
她只知道萧弘胤在娶自己前曾经夭折过一个幼子,以他的年纪,肯定是想要嫡子的。
可那时自己很抗拒和他的婚姻,甚至床笫之欢……他没表示任何不满,也没有新纳侧妃或侍妾,只是渐渐很少来她的房里,自己住到了前院,那时她还觉得庆幸……
陆容嘉想着这些,只觉心烦意乱,更添愧疚。
马车轻巧而迅速地行进在路上,小厮长胜就坐在车夫旁边。
她又想到刘子钰到后山骑马的事……他遇到了什么朋友?难道他也得知了萧弘胤正在后山打猎?
他会认识萧弘胤吗?
陆容嘉想起前世的自己在嫁给萧弘胤前,刘子钰曾对她说的一番话。
“……我苦学多年,却时运不济,此次若得王爷举荐入国子监,只消用功几年,便可得个出身。表妹嫁给晏王爷,此事易如反掌,但如表妹不嫁,王爷不但不会相助,甚至可能会怪罪我刘家……”
月色下的翩翩少年郎,眼眶充血,目呲欲裂,眼睛里翻滚着痛苦的泪光。
于是一心苦涩的陆容嘉义无反顾。
她忘记了,皇上指婚,嫁或不嫁,其实由不得刘子钰或者她。
刘子钰对她说的这一番话,只不过让陆容嘉带着误解嫁进了晏王府。
让她误以为晏王强取豪夺,除了影响他们夫妻关系,又有什么好处呢?
有的。
陆容嘉想起自己那时一心愤恨,抱着献祭一样的心情上了花轿,父母留给自己的大半产业都留给了刘家,只带了三十六抬嫁妆以示自己的不满。
她头痛欲裂,纤手紧握成拳,指甲深嵌入肉而不自知。
岚山回来的第二天,苁蓉和袁妈妈回来给陆容嘉请安。
“给小姐请安,这一季的账目都已经盘完了。”
陆容嘉坐在香尘馆的花厅里,因着袁妈妈进来给她请安,她特地放下了这几日不离手的大绷,出来见她。
苁蓉本就是陆容嘉的丫鬟,给她请过安之后,就回后罩房自己的住处休息。
“袁妈妈辛苦了。”
陆容嘉让人给袁妈妈搬了个凳子,袁妈妈受宠若惊。
因为她是夫人留下的人,小姐一直待她还算客气,但也只是淡淡的,这还是是头一回这样和颜悦色,看样子还有话要问。
“这几个月的经营如何?”
袁妈妈心下一惊,小姐素来不喜这些俗务,从不曾过问自家的产业,这突然一问,不知是何用意。
“这次主要是盘查各处田庄的收项,大部分田庄经营得都不错,只有河北的三个田庄因为受了旱灾,损失很大……”
说到这里,她语速一顿,她显出十分犹豫地样子。
“有话直说便是。”
袁妈妈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对陆容嘉说:“那几个田庄,确实是因为天灾而受损,并非庄主经营不善。那几位庄主,俱都是跟着咱们陆家好几十年的人了,一向老实能干,奴婢以为,此时理应帮扶,而不是追究他们的过失……”
“追究过失?”
“……是,此次受灾严重,听说河北那边都要生饥荒了,奴婢本想拨一些银子给田庄,让他们撑过今年。可舅太太……舅太太说田庄今年既已没了进项,不能再往里扔银子,还说要追究几位庄主的责任……”
“我知道了,既是天灾,也怪不得他们,那就按你说的办吧。”
“谢谢小姐。”
“舅母那边若问起,我自会向她解释。”陆容嘉又问,“你拨银款,可用什么凭证?”
“回小姐,咱家的现银都存放在宝通银号,百两银子以下的奴婢便可做主,千两以下的银子,需要有舅太太的私章,千两以上,则必须由小姐的凭证方可支出。”
“我的凭证?”
陆容嘉竟不知道此事,她的凭证是什么?私章吗?
可她只有一枚作书画的闲章。
“是的,不过具体是什么凭证,奴婢也不知道。”袁妈妈看陆容嘉一脸茫然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不知此事,心下叹息,“之前只有安嬷嬷知道。”
袁妈妈告退了,陆容嘉赏了她一盒点心糖食,还吩咐茜草送她出门。
陆容嘉召来苁蓉问话。
“安嬷嬷生前把掌家理财的本事都交给了你,你可曾听说过,我这里有从银号支取款项的凭证?”
苁蓉一听,扑通一声跪在陆容嘉面前。
“小姐恕罪,安嬷嬷临终前确实把此事告诉给了奴婢。并且要奴婢发了誓……除非是有一天小姐您亲自打理了陆家产业,才能把此事告诉给您。否则,绝不能让此物落入外人手里。”
陆容嘉叹息一声,自己从前是有多傻,连贴身嬷嬷都要防备自己把家业拱手让人。
安嬷嬷对陆家忠心耿耿,但不是对她陆容嘉。
“我找你来,不是逼问你……只是我若想自掌家业,需从何处着手?”
苁蓉面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小姐如有心,奴婢就先教您看账册,以后再多召袁妈妈进来,熟悉各处田庄和铺子的事务。”
“……这样正好。”
陆容嘉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