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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乾罡正】
      黑云压。
      乌沉沉铸□□铅的天底下,舍帝国五万精兵身披银甲,五里间密密匝匝,蓄势待发,面目却不可见,冥山下,血池内,隆隆低沉的怒吼,翻出丈高腥臭血浪,猎猎风声赛霜刀剑戟,却也吹不动那如铁似雕的身躯。五万王师,静静围环,那空气中仿佛动不得,一动,便被这凝聚的冰冷杀气划的皮开肉绽。
      身披金甲的主帅,缓缓抽出七宝刹刀,寒若星光,破风之声泠泠轻响。
      猛可里,铿锵声作,银光灼目。
      池里血浪越发激涌,怒鸣越发沉浊。池中漩涡如一张血盆大口,众人纷纷压低身子窸窸退后,生与死,没有一刻像如今这样清晰。此时此刻,面对的不是敌人不是敌军。是天下至邪之物,血蟒
      五万虎狼之师,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今,也不敢有丝毫的大意,渥汗的手心,悄悄的重新握紧兵刃。这一仗,胜败难料。愿与不愿,都做不得主,若能归去,恐怕难上青天吧。
      腥风大起,风啸云涌千堆黑雪。血池十丈内,地脉隐隐凸浮,低颤欲裂。
      主帅沉声:“小心!退后!”话未落音,血池炸裂,数丈高的血浪,登时四散,一条血色大蟒呼啸有声直冲上天,众人来不及迅速四散,被那血池水,浇了满头满脸,金刚杀神一般的铁汉,纷纷倒下,池水所触之处,立刻腐烂入骨头,化做血水,惨不忍睹。那血蟒,夹杂腥风裹来,顿时,哀嚎四起。
      这一刻,军心,已散。
      “散开!”主帅怒吼。挥舞七宝刹刀,舞动生风,撑出锥形的气流护身退后。那人蟒当真势不可挡。冲天怒吼,蟒身在空中,游龙惯虹,喷洒毒液,噬吞活人,众人惟避不及。五万虎狼之师,瞬间竟死伤过半。
      远处,舍帝国国王罗乎莫,眺目这天下至邪肆虐人命,嘴角狠狠地抿成一条线。额头青筋毕现。
      “陛下!快快使出金赤网吧,这般下去,如何是好?”身后百官跪了一地。那都是舍帝国的铜墙铁壁啊,保卫着舍帝国千年来的地位和尊严。怎堪这天下至邪之物如此肆虐。哪里是血池水,哪里是人血,只见的满眼的通红。什么叫人命如草芥,什么叫地狱,什么叫修罗场,此刻才看的清楚看的明白。
      “不必多说,本王自有主张!”罗乎莫咬牙吐出一句话。看着亲手嘉许拍打过的雄壮身躯,如泥一般倒下,亲口称赞过的精兵良将,不堪一击,哀嚎遍野。
      忍!
      忍到正午时分,忍到那至邪至阴之物,毒性稍退之时!此刻,用血肉之躯困住它,用英灵精魂喂食它。舍地国千年基业,不能毁在他的手上,今天便是舍帝国所有精兵通通死在这里,也不能让那邪物离开血池!
      罗乎莫目不稍瞬。十指尖,深深插入掌心。

      待到正午时分,那毒物果然畏惧阳光,不再如当初一般凶狠肆虐。缓缓的降下蟒身。主帅瞅准时机,拼尽最后一口气,拉响了信号。
      “呯——”一朵大花盛开空中,瞬间即逝。
      罗乎莫眼前一亮,双手展开,金光闪闪的一件宝物便从身体脱落,借着一阵清风飞奔血池,这正是舍帝国世代相传的宝物——金赤网。
      金赤网,乃是神鸟迦楼罗之羽毛。神鸟迦楼罗日夜食用五百毒龙,命终时,诸吐毒,再吃,于是上下翻飞七次,飞到金刚轮山顶上命终,因一生以龙(大毒蛇)为食物,体内积蓄毒气极多,临死时毒发自焚。肉身烧去后只余一心,作纯青琉璃色。余毒便流窜入人间,历时三千载,化做血蟒。
      舍帝国始祖大王曾预言,血蟒出世有灭国之祸,所以耗时三百年,寻得神鸟羽毛,编得此网。以备后世不幸,得存舍地国万年基业。此网藏于历代国王之体内,今日浩劫,非此网不能破!
      只见得那金光直冲向湖边,血蟒一阵低沉恐叫,转身欲逃,神网紧随其后不离半步。金光几次罩住血蟒,哪知这血蟒如此狡猾,几次三番的躲过,蟒身飞舞,金光随行,所行之处,惊山裂石。几番纠缠血蟒终不能逃脱,被金光团团罩住,血蟒惨叫一声,眼前一座山,便生生的炸裂成粉。
      当下,血蟒便被制服,金赤网裹着沉重的蟒身,轰隆隆的摔落在地。烟尘四起。
      罗乎莫心中一喜,念一声祖先保佑,便率领百官寻到那邪物坠落之处。只见那血蟒身长几十丈,通身血红,那蟒头,似蟒非蟒,似人非人,心里不觉有些惊怕——这便是那灭国的祸害!这便是屠戮五万锐旅的邪物!转念不由得咬牙深恨。
      血蟒虽然被困,口中依然狠狠吐出毒气,金网紧勒蟒身,如炮烙之刑,吱吱有声,,皮焦肉烂的味道蔓延开。血蟒鸣哀,不敢再动弹。
      “陛下,这邪物如何处置?”宰相躬身问道。
      “先帝遗训,世间凡器奈何不得这血蟒,投入黑摩地万妖之地。永世封印。”
      百官齐呼万岁。
      天空渐渐的阴暗下来,撒下纷飞泪屑,这是舍帝国的第一场雨。

      【无生劫】
      雷泽。
      今夜,又是月圆,月光清冷一地,黑摩地十万妖精,哀嚎厉声,七百年一次的月圆……阴月,对于黑摩地的妖精,是补气炼内丹的极品,此刻增加功力,可事半功倍,我缓缓的浮出雷泽。
      妖精们贪婪的吸食月魔精华,互相厮杀,吞食。一只千足小妖,试图靠近雷泽半步,妄图借月魔之夜,沾染我的魔气。我双眼一瞪,那小妖立刻炸裂成粉,血粉气味刺激的妖怪们更加的兴奋,转瞬,小妖尸体已经被撕扯吞食干净,十丈之内却没有任何一只妖怪敢再踏入雷泽一步。我迤逦着笨重身躯,缓缓划上泽岸,妖精们立刻发出惊恐的惨叫迅速的离我更远。
      厮杀,愈发激烈。月光下,黑摩地腥风骤起。所谓修罗道,也不过如此,我贪婪的闻着那气味,身体里血液在激越,愈来愈烈,妖精们在月光轻雾薄烟般的笼罩下激烈的惨叫着颤抖着,恐惧又兴奋,那血腥的气味,厮杀的场面激烈的刺激我,体内一口毒气还未来得及吐出,一阵刨心挖骨的疼痛便袭谝我全身,还未凝聚的精气立刻涣散。
      金赤网!

      妖孽!这金赤网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一句话,生生的在脑海里炸响。
      葬身之处!人类,多么自以为是的种族,总是定义着,谁正,谁邪,谁该受膜拜,谁该受践踏,总是觉得万物由他们主宰,自称天地之灵,就他们?也配?竟也敢定论我的生死?竟也敢,称我为妖。
      总有一天,他们会敬畏称我为魔,像黑摩地所有的妖精一样!
      月亮,这是第几回圆?我不记得,上一次看清黑摩地的模糊印象,今日已无法重合。
      巨木参天,青苔爬满大石巨树,巨大的蕨伸展着绿色的叶子,叶子上碎渣肉末,血迹点点。
      妖孽四窜,嘶叫声声。十里妖红。
      雷泽上,依然五雷轰鸣。
      这疼痛的感觉……
      泽泥将我缓缓覆顶。

      妖孽!这金赤网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重重的,我被抛在地上,我用力睁开眼,试图看清眼前散发着浓烈气味的美味。虽然我已在烈日下曝晒三日,筋骨已酥,气脉涣散,我依然能嗅闻出这是人的气味。
      一线金光,泄入我半睁的眼里。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形。一句妖孽,便是要我万劫不复。
      黑暗中,黑摩地十万妖精,西西索索在我周围跑动,暗绿的眸子,贪婪的注视着半死的庞大魔物。那浓烈的魔气,令它们兴奋万分。一只不知死活的小妖,试图靠近我。
      腥风骤起,血口,是众妖从未见过的巨大,猩红,妖精们恐惧惊叫着四散。
      我无力的垂下头。封印的万魔之尊,黑摩地,仍然是我的不死血池。
      雷泽里阴气瘴毒,缓减了金赤网炮烙的痛苦。
      雷泽上空,五雷轰顶。
      这无尽的疼痛,我无法忘记。

      这样的日子,我曾以为会永远的过下去。我的渴望和我的处境容不的我的幻想。我只看眼前。我以为,这里当真是我的葬身之处。我以为,世界上真的有永远。
      直到它出现。
      那笑声,不属于黑摩地,不属于人世,撒下一地琅玕碎玉却是魔音。泽泥顺着我血红的眼眶滴落。我凝视着千年巨树上的一团红色的魔光。除却月光以外,黑摩地第一次有了光亮。
      “我知道你,你是血蟒。”它高傲的坐在树上。
      它的魔气如此强烈。并不亚于我,它不属于任何一只妖精的成道,魔气中透着一丝丝仙气。我贪婪的吸取着这味道。
      它,是谁?
      “黑摩地的王是吗?”它的声音里透着不屑。
      “连人形也无法化成,能成为黑摩地的王?”它的笑声带着明显的嘲弄。
      它是谁?!是谁?!竟然知道我的底细!!我沉沉低咆。陆地上任何妖精只要修炼满万年,即可化人形,而我,天生的极寒极阴之毒,修炼满三大劫才可幻化人形。
      “哎,可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它叹口气,轻轻一转身,再来却是化做女身,轻红缦纱,云鬓花颜。“我也仅仅修得个女身。”
      仅仅修得个女身?——妖媚的容颜,即使黑摩地七百年一现的圆月也无法相媲的艳光。我阴冷的凝视她。历时一大劫修成的红尘绝色。
      那艳,生生的刺痛了我的眼。
      “我本是天魔女的舞衣,自从魔女羽化升天,我便无主,自行修炼却沾染了天魔女的气息,只能得了个女身。这黑摩地……”玓瓅的眼珠只一滚,“阴毒如此之重,恐怕是你在这里的原因吧。正好正好,与我的阴气很相似!”。
      不知死活!
      我闭眼假寐不去理它,这美,忽地让我心底不得安宁。这美,万魔之尊,才堪般配!心里的不忿像黄蜂毒针一般,蔓延开来,便是一片杀机。
      它似乎没有察觉,轻抒玉臂,一支天魔舞,舞红了众妖的眼,一曲天魔吟,嗜杀了众妖的魂魄,它比我更懂得如何让众妖不知不觉的交出红丸,剩下的皮肉烂物,“脏兮兮的,谁要它。”它说。
      我们谁也无法消灭谁。我们争夺妖精,黑摩地没有一刻比这更象修罗血场。
      有时,它也会和我说说话,给我讲讲妖精的故事,给我讲讲一大劫内,它看到的事,听闻的传说,我不介意,有时爱听便听,不爱听便沉入泥地,它也不理我,兀自讲下去。从它口中我知道无数化作女身的妖精如何消灭掉一个王国,如何的将那自命不凡的万物之灵玩弄于鼓掌之间,人世间的河山易主,一代一代从未停止,愚蠢的人类也从来没有停止过,他们的自以为是。
      直到,它说到了舍帝国,金赤网,还有,已轮回七世的舍帝国王。
      怎会忘记!
      一念生,万波起。
      我缓缓扭动身体,这皮肉炮烙的声音,阵阵白烟,疼痛再次在体内蔓延开来,噬心的折磨……我怎会忘记!心念深处那最清晰的画面,那一个模糊的人形,历尽七世不曾褪色,这恨,让我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忘记。这仇这怨,已经根种七世。辗转七世。
      我无法忘记他。
      “……罗乎莫死后,因为收服了你,有大功德,所以可以在舍地国轮回七世,做七世国王……如今……”它假意眯着眼盘算“如今正是第七世呢……哎呀,恐怕,你是报不了仇了……”它故作遗憾,眼睛却嘲弄的斜乜着我。
      这玲珑幻象的女魔,以为故意激怒我,就可以找出我的破绽吗?我不吭声的沉入泽底,七世,已经七世了。
      罗乎莫,我能等待你,所谓的寿终正寝吗?

      【孽世梦】
      宝马雕车香满路。
      这夜,整个舍帝国是一座日光城,明灿耀眼。灯彩辉煌压倒了天上的圆月。人间的欢乐鼎盛,喷薄如同烟火,锣鼓震天,八百笙箫乐师,身着大红宫服徐徐而行,吹奏升平曲,八十八对龙旌凤夔的曲柄宫灯,一对对过完,其后便是一把七凤朝阳伞,后面方是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的璎珞华盖凤辇。
      玉壶光转。一队少年舞着锦缎黄龙,自车旁侧畔喧嚣地经过,龙身每朵鳞甲金线密绣,那璎珞华盖朱轮后,却是八千身着金甲的神兵猛将,只听得齐齐的飒飒步声,一片金黄流过,耀眼欲盲。
      今夜,滁木龙族云璃公主下嫁舍帝国王释羯。
      我端正的坐在璎珞华盖之中,大红凤袍外罩着曳地孔雀氅,赤金绞丝点翠镯,耳上猫眼金琲,颈间同心金锁。头上一圈嵌珠点翠的赤金凤朝阳冠,我从车帘罅隙里看到巍峨的舍帝王宫,气势壮美,那是三十三天帝释天才有的宫殿,处处灯火相应,声乐喧哗。
      朝拜声中,我被宫女扶下了车。
      繁琐而隆重的礼仪后,我被簇拥到舍卫国王妃殿,等候舍帝国七世的驾临,我没有看清楚罗乎莫七世长什么样,不急,我如今有的是时间,我凝视着镜子的里人,这女子美,即使修罗女也无出其右。
      当我第一眼看见云璃时,我曾以为天人再世。云璃,吸纳华彩却纯净透明。当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放弃了吞噬舍地舍地七世的念头。
      我静静的抚摸着这绝世云颜,一口吞噬便还过轮回七世的苦?便还过看了七世黑暗的盲 ?便抵偿金赤网炮烙七世之痛?
      七世。
      罗乎莫,我要你还,用你舍地国千年基业万年国运,用你罗乎莫六世功德来还,不过,你这功德也是从我身上来,如今还给我,也是报应。
      镜中人。红焰影,凄艳凌厉。
      我卸下钗环凤冠,狠狠抖散一把青丝,那青丝如浓墨般,俨俨的泄了一身,那脂冷清香便漫开,像由心生,这话错不的,云璃眉间到底多了一抹煞气,像极了那女魔。
      当日,它若有多一分警觉,今日的云璃,便还是云璃。

      我一定要吃了它!
      只有它的阴元魔性才如此强大,才足以补充我的魔性。才能助我逃出升天,我要出去,不惜一切代价!我停在泽岸,血眼打量四处,其实我已看见它,隐在树叶里,佯装没有发现它,便闭目而眠,它太想取得我的阴元,太想消灭我,太想成为黑摩地的王有吸食不尽的内丹。
      ……我几乎听见它贪婪的呼吸……我禀住气。在离我八丈之内时,转瞬将它吸入腹中,它没有想到,它一定没有想到!被金赤网禁制的血蟒,怎么可能将它这太古时就存在的大魔,一口入腹。
      不惜一切代价!
      罗乎莫,我已等不了,下一个七世。
      金赤网在我身体内烧灼出丝丝白烟,女魔在我腹中翻滚,啃噬我的内脏,我用毒液腐蚀它!这个世间,有我,就不能有它,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成全另外一方。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终于消融了这女魔,一股精气凝神体内,通体舒畅,不由得奋力一挣,黑摩地内,千年的参天巨树,被我的尾巴拦腰尽数扫断,众妖在我的魔性之下,一个不剩,雷泽已被我翻覆,我听见金赤网嗤嗤断裂的声音。最终,它从我身上脱落,我狂啸一声,腾空而去,从此,再也没有黑摩地这个名字!
      天下,就是我的黑摩地。
      当我到舍帝国时,我看见了云璃。南方滁木龙族的公主,舍地国未来的王妃。这女子的伶俐精魄,吞入我腹,从此,我便是云璃。她的美丽,就此定格在恐惧姿势。无可挽回。

      脚步声近了,我缓缓梳着一头青丝,来了,他来了。脚步声停在房间口。
      我回头——
      大红帝服,宝带勒额,面如重枣,目似朗星,眉目间便是横扫天下的霸气,传说,在他的手底下,蛮夷,败了。天朝,败了。妖族,败了。舍帝国的骄傲和传奇,天魔神一样的男人。
      他的目光惊讶而呆滞,定定的停在我的身上。
      我嫣然一笑,缓缓的福下身去,臣妾,拜见大王。
      声若幽泉。
      他方如梦初醒,那铁臂将我扶住。那神情仿佛有千言万语,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半响,他方说了两个字。
      云璃。

      水晶帘。
      红绡帐。
      鸳鸯锦。
      人,成双。
      “云璃”他轻吻着那青葱玉指,“为什么现在才遇到你,云璃,我的云璃……”
      云鬓松软如烟罗,我慵懒的注视着这个男人,“若是没有父皇作主,恐怕大王永远不知道有云璃这个人吧。”云璃所历一切,随着精魂已是我的记忆。月半清辉下,那男子狠狠的抱住我:“云璃……”
      “大王。”我微仰榛首。
      他以指点住我的唇:“我不是你的大王,我叫释羯。云璃,给我一个机会,把一切献给你。”
      罗乎莫七世,不,释羯,为我大兴土木,建筑琳宫桂殿。甫一进宫,便望见匾额上书,琉璃华彩殿几个大字,熠熠生辉,仔细一瞧,竟是用琉璃嵌入字中,进入正殿,庭燎烧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真是说不尽的,风流富贵景象。释羯牵住我的手,缓行至内廷,只见,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最神奇的,墙壁皆用琉璃镜做成,二千八百八十八块琉璃镜,照出这人间绝色,照出这刻的,鸳鸯畸梦。

      “云璃,喜欢吗?”他宠爱的点点我的鼻子。
      “喜欢。”我禀住呼吸。那琉璃光彩,如入三宝之境,纯净的容不下一丝杂物。这才是我所要的。这才能配的上我。我欢喜的踏入。
      “啊,我让云璃高兴了,云璃要奖赏我。”这样威武雄壮的男人所向披靡,此刻像一个要糖吃的小孩。
      “云璃所有,皆是大王所赐……”话未落音,释羯抱住我,“云璃,你所给我的一切。多过我能给你的,云璃,当真我亏欠了你。”我看着释羯那双眼,王者的眼睛本应该盛满威严,此刻,我只看见温柔的湖水在荡漾。
      没错,你的确亏欠了我。一所宫殿而已,的确少如九牛一毛,不过不要急,慢慢还……

      “那么,大王希望云璃怎样做。”那含羞带娇的声音,便是百炼钢亦化做绕指柔。
      “云璃……笑一笑。”释羯小心翼翼的捧着我的脸,仿佛捧着稀世珍宝。声音宠爱到几乎软弱。
      释羯一定没有听过南方有这样一句话,一笑,倾国。

      寝宫里以琉璃镜做墙,一颦一笑,举手投足,皆会幻化成影。丰神楚楚,秀骨姗姗。我看见无数的云璃,眼中荡着轻笑。
      “云璃。你是我心中的琉璃佛。”
      是吗?我真真是你心里那尊琉璃佛?那是什么?佛面魔心。天下还能找出比这更荒唐的事?
      我适时的羞红了脸,娇嗔:“大王也不知和多少妃嫔说过这样的话。”
      释羯扳过我细瘦的肩头:“除却云璃,我不会要任何人。”眼里闪耀的东西,令我无法直视,释羯望着我,眼光永远像第一次看见我那样新奇,仿佛我是从来而降的宝物。他却意外的收获。“云璃,你是我的狂喜。”
      我撇开了头。

      这云璃真真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从不食用人间烟火,秋天的新莲藕,还有葡萄,荔枝,樱桃,真是不沾一点腥膻油腻。杯中水,便是那南极化开的雪水,清净已极。
      释羯送了我无数奇珍异鸟,点缀琉璃殿,其中包括一只凤,一只青鸾,释羯在我耳边轻语,鸾凤和鸣。
      鸾叫了吗?凤鸣了吗?其实青鸾,只是一只没有声音的大鸟。
      人就是这个样子,被皮相蒙蔽了眼睛,不要真实,白白的编造了那些传说,哄骗自己,世世代代流传,那华美的幻像,让他们觉得自己是世间最多情的生命。

      我缓缓的靠近它们,未及十丈它们便惊恐的扑叫。在我齿间绝命的挣扎。
      我擦掉嘴边的血迹,一副皮囊幻像,骗过多少人眼,丢掉性命,丢掉江山。可是禽兽,它们只看真相。
      舍帝王宫仍然是我的血池,我的黑摩地,只要我愿意。
      释羯不停的为我贡献着各处异宝,它们的无从失踪,令他惊讶,却找不着任何头绪。然而他仍是怕委屈了我,所以,那些甘美血液仍然源源不断的流入我的腹中。
      他能想象他的云璃公主,不食人间烟火的云璃公主,转过身便是生生活修罗么?

      我枕着他的手臂,素腕葱管,缓缓的游移,咽喉,蓝色的脉搏有力的跳动。我轻轻握住,只要,再用一点点力气,一点点力气……
      释羯翻了身,我收回手指。
      我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似乎在聆听心跳的声音。释羯有力的铁臂将我环住,将头埋入发间不住嗅闻。
      “大王,把这手臂借我当枕头如何。”他的眼里印出我调皮的笑纹。
      两排贝齿含住他臂上肌肉,呢喃模糊。“这样你就是我的了。这个枕头,再也不许借给别人”。
      “当然,云璃。它是你的,不会给别人。”
      “真的借给我睡么?能借多久呢?”
      “一辈子——不,这辈子完了还有下辈子——”他似乎想将我嵌入体内。“云璃,我是你的,生生世世!”
      水晶帘下,金盆盛满水,点点清漪,金黄的盆底多么像满月,我看见自己的容颜,轻浮飘渺,盆中荡漾的容颜,桀然一笑。
      我抬手打翻金盆,心生暗魅,那沁凉的清水,撒的一头一脸,月亮里照不出嫦娥,只有鬼影憧憧的月桂影子。
      我以为世间除却金赤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令我恐惧,我以为,天下真的可以成为我的不死血池,我的黑摩地。
      我以为……
      难道做了人,便逃不开这,自以为是。

      满朝的声音,窃窃私语,如潮水一样的滚来,幽灵般的附在耳边絮叨。
      一次,一次,不容阻挡。
      众口铄金——
      舍帝国王妃,是一个妖物。

      我封闭了琉璃殿所有可以透光的地方,纠缠的黑发浓浓的泄了一身,面目张惶,我绝望的看着这一波一波的佛光从黑暗中掠过。
      心中的恐慌,发狂似的膨胀,四肢百骸,没有一处安生。此刻琉璃殿没有一处可称的上隐秘之所,没有一处我的立足之地,我如同鬼魅一般游离逃躲。绝望,一口一口将我缓慢吞噬。我颤栗地蜷缩在檀木柜里。终不见天。
      舍帝国的属国,日月国。传说中的佛国慈乡,不知从哪得来神鸟头顶那一颗如意宝珠。偏偏又进贡给释羯,举国扣谢佛恩的大喜事,于我,却是灭顶之灾。
      释羯在殿外焦急的呼喊几近哀求。我不想死。所以我不能走出殿门,不能让他看见我的真相!
      “云璃,云璃——”
      殿外的呼喊从来没有停止过。或许……我可以……
      我并不想死去。不是吗?
      “大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弱。“臣妾有话要说。”
      “云璃,打开殿门!”释羯的声音带着惊喜。
      “大王,若是不听臣妾一言,臣妾再不敢见大王。”声音适时的哽咽一下,“大王,那日月国进贡的如意宝珠,并不是什么宝珠,乃是……邪蟒的内丹。臣妾自小长在南方,因缘际会,曾亲眼见得仙人降伏一蟒妖,那蟒妖所交出的内丹,就是此日月国进贡的宝珠。大王,臣妾所言句句非虚,舍帝国国运昌隆,大王受上天庇佑,真龙护体,自然那邪珠奈何不得,怎奈臣妾……女流之辈……”那嘤嘤的哭声,蔓延开来。
      “云璃!云璃!——不要怕,恐怕你是误会了——”
      “大王!臣妾所言非虚,难道……大王,不相信臣妾?”
      殿外,寂静一时——
      “云璃!我相信你!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云璃,你要相信……我会为你做任何事!”
      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里莫名的一颤。

      这雨,是红的。
      宗祠外齐齐跪着十八位身着红服的大员,大雨之下,那红,便是暗红,如血一般。血淋淋的粘着身子。
      大王,王妃乃是妖女!大王,如意宝珠灭不得啊
      大王,如意珠乃是上界神鸟的宝物,怎可以亵渎?那,那王妃,明明是妖女转世,要毁我舍帝国千年基业……大王,万万不可……

      闭嘴——
      暴雨中的释羯,怒目圆睁,阴骘而张狂,如尊九天魔神,七宝刹刀在雨中依然寒光如星,这个夜晚,月光没有泽及舍帝国。照不出这一地忠良的赤胆忠心,照不出舍帝国千载万世的盛世昌隆。
      为了一个女人……这难道不是亡国的征兆吗?
      我伏在在宗祠庙顶,黑暗覆盖了我的蟒身。
      雷滚九天。
      走开!——
      释羯的眼睛里有着嗜血的冲动,十八具身体,直挺挺的跪着,刚毅的面貌,雨水蜿蜒从脸庞滴下。
      如再不速速离开,休怪寡人不念君臣之义!
      大王,万万不可,臣等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让舍帝国千年基业毁于妖女之手,大王……此事万万不可呀……
      他们惊愕而痛心的望着他们的君王。
      电闪下,七宝刹刀起。
      腥味扑鼻而来,我分不清楚,是雨的腥味,还是血腥,满眼艳红,血溅七步,七宝刹刀,依然寒光泠泠,释羯已是面目不可见。身后,十八具无头尸。
      雨,仍然倾盆。
      第一次,我对人血没有了欲望。
      在这个雨夜,英明的舍帝七世。为了一个女人,挥刀斩杀了十八名忠臣良将。
      灭了如意珠。

      七日后,释羯南征日月国。

      云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云璃,你怎么是妖物,你是我的琉璃佛……
      云璃,我相信你,相信你……
      云璃,日月国让你生气你么,我要为你,灭掉日月国,灭掉这祸的根源……

      当释羯看见他的妻,他的妃,他的琉璃佛在他掌心即将断裂,他没有任何犹豫,他没有任何选择。他只是一个爱着的男人。他只想长长久久的拥有心爱的女人,世事再不入他眼。如就世人所说,昏君。

      我端坐在琉璃镜前,三千青丝在犀骨梳中,轻轻流过。镜中人,轻轻一笑。这是一个人间女子皮相。
      我抬手,琉璃镜应声碎裂成粉,琉璃碎末一地撒开。女人?我是一个女人么?。我微闭双眼。女人是个什么东西——
      三千青丝,披了前胸后背,放任的黑,满室的琉璃镜照出的是什么?云鬓花颜,绝色倾城,舍帝国人人惧怕的王妃,盛言蜚论下的倾国妖物,迷惑君王,颠倒众生,一袭皮囊轻颦微笑,便是万骨成枯。白骨堆上的胭脂毒。
      这便是女人?
      释羯眼里的云璃,是我么?释羯眼里的爱意,是给我么?不是,从来不是,如果他知道我是谁,如果他看过我的本相,我还会是舍帝国的王妃,释羯至爱的妻?
      他看见的,不过是皮相。
      皮相不是本相。
      我狂叫一声,现了真身,二千八百八十八面琉璃镜照出我每一寸的真身。蟒身在琉璃殿游移,腥风大作。
      若是释羯知道,夜夜的承泽鱼水是这样一个真相。杀掉十八士,是为了宿世的仇敌。他挚爱的妻,是一个万古的大魔。该有多么痛快!多么痛快!我狂笑。
      我缓缓的伏在地面。一动不动。蜡烛琼辉,浓郁的麝脑香,充斥寂寂华殿。

      【少了你,整个舍帝国,仿佛空无一人。我的王。你还记得我吗?你能吗?】

      出征大典,三军震惊那青铜鬼面下的娇媚雪颜,红鳞盔甲泛着金光,那是第一次曝露在众人视线里的妖妃,带着浓重的灾殃之美。如同无上尊宝冠上那一颗最耀眼最名贵的宝珠,珠腹却藏着世间最毒的毒药。
      这美,祸及苍生。
      起鼓。点足。
      三军阵前兰陵舞。黑发飘摇,舒玉臂,声声慢。
      大雨中,胭脂水粉尽数洗落,素颜面君,媚眼如丝。依然是不可一世的倾国倾城。
      那红,如同一轮飞坠的太阳,生生的钉入他的眼里。那是他永世无法磨灭的裂痕。
      。
      我看着释羯的背影,逐渐模糊。
      一曲兰陵舞,无双相思赋。
      大雨滂沱。

      三个月后,舍帝国战败。
      满朝哗然,天神一般的释羯大帝,不可能出现的结局。
      举国的舆论潮水一般的涌来,我听不见,脑里兜兜转战的只有两个字。
      败了。
      应该是意料之中事,为博红颜一笑。倾城倾国这类的事,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我想不明白。释羯,为什么会败了。
      我宿世的仇,我七世的恨,来到人世只因为他,每日每刻,念的是他,想的是他,没有一刻忘记!,
      罗乎莫六世功德终集一身,一统七国,所向披靡的舍帝国七世,如同天神一样英武的释羯大帝。只有他!才有资格让我沉沦七世黑暗才有资格成为我的宿敌,才有资格偿还我的七世之痛,我的宿世冤孽。
      怎么……会是这样……他怎么能败呢?
      我无法相信。
      可是,他败了。
      败了。

      我闭目凝神,施展我的驭地术。以琉璃殿为中心,须臾,舍帝王宫内的所有动静缓缓漫入我的耳内,纤细井然,丝丝分明,闪耀在暗中。
      驭地术是我在琉璃宫时,吸取天下奇珍异宝精华,功力大增而修炼的神术,修炼精湛后可藉此上听九十九岛诸国、下察九泉十八狱,六道轮回一切微响皆无所遁形,聆音察理,万物尽明。而我尚未修炼完成,只听得舍帝邻近七国之声。用在这时却也足够。
      初运驭地术,我听见宫女的压抑低声的哭泣,哭声缓缓淡出,移向正殿,百官彻夜不寐,为首的是舍帝国亲王,众论纷纷,焦虑愤恨,一时要处置七世妖妃,一时要另立新帝。我全神贯注,曲折几番,元神逐渐出窍,越过哭泣,哀鸣,呻吟,梦呓……各种世间之声……风声在耳边呼啸,夜色无垠,无尽的空旷之虚无中,只有我独自醒着,飞行着,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寒冷。
      日月国境内——
      “你——竟是你!叛徒——你竟然——背——叛——我——!”
      陡然,我听到那如雄狮怒吼的熟悉的声音。字字皆血。
      谁?谁背叛了谁,释羯?
      我静心聆听。风声在耳边,噶然而止——
      “舍帝七世!荒淫无道,为妖妃荼毒苍生,本将岂会听你差遣?……”
      我冷冷一笑。如此大言不惭,冠冕堂皇,做的也不过是蝇营狗苟,被主投敌的勾当,什么日月国,什么佛国慈乡,有的也不过是这等苟且之事,凭的,也不过是这些无耻小人。
      “舍帝七世,执迷不悔,本应当诛。但念在舍帝国为佛母之国,并与我国有恩泽,舍帝王又六世功德转世,如若肯将妖妃诛杀……”这是日月国王的声音。
      话未落音,只听得一阵狂笑,霸气冲天,狮子即使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仍然是森林之王。
      “鼠辈胆敢污蔑本王王妃!!”
      寂静蔓延。
      半响,日月国王的声音传来,浑厚而沉重,“舍帝七世,执迷不悔……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本王……便放你一条生路,放逐舍帝七世于愁肠海中无生岛。”
      众臣称喏,无一异议,高声齐呼我王天恩,泽及苍生。
      无生岛,悬海孤岛,传说中,此处瘴气丛生,热闷潮湿,愁肠海里蛰伏着千年的蜃魔。岛上有成道的妖精,嗜吃活人心。
      舍帝王是世间最尊贵的象征,可以败,可闭。却杀不得。说是放逐,也不过是借刀杀人的伎俩,我冷冷一哼。
      “本王岂是由得你等小人做主!”猛地里,只听的兵刃声响,众人惊呼,登时大乱,一阵腥味扑面而来。我心神一凛。魂飞魄散。听不得任何声响,嗖地回到肉身,睁开眼,便看见仍身处琉璃殿,心神大乱,真气逆理不顺不得控制,即时,便现了真身。灯焰烛影,蟒身狂乱的游移。那一丝腥味,似乎就在嘴边,那是什么,我不愿去想,那腥味却如针刺一般入心中翻滚,找不着,却痛的无可抵挡,这陌生的情绪让我措手不及。
      谁也别想杀他!包括他自己。
      他,只能死在我的手里,我如此笃定的相信着,这是个真理。

      寂静烛影,在琉璃镜里袅袅漾开,我缓过气来,身子恢复半截女身,下半还是蟒身,忽然,殿门外喧哗,谁?我不由的皱眉,沉沉的格拉一声,冷风嗖地灌入,满殿轻纱曼舞,殿门竟被强行打开!谁敢如此放肆!我登时大怒,奈何一时却动弹不得,只得将一床掐丝背散开盖住蟒尾。
      脚步声急,只听的飒飒靴声越来越近。转眼便入了内殿。
      内殿正是我所住之地,手一扬,还来得及众人闯入之前放下纱缦。从外望来,只见的影影绰绰。
      “妖妃,快快出来受死。”为首的正是舍帝亲王。
      我嗤笑,如此等不及的要杀妖妃,正朝纲,登大统是吗?这一幕也不甚新鲜了,只是,他有资格成为舍帝王吗?他配吗?嘴角轻挑。
      “妖妃,竟敢藐视本王,舍帝国百年基业,岂能毁于你手,待本王亲手刃了你,祭我舍帝七世,祭我舍帝国……”
      “亲王可是要……正本清源?”我搴帷下榻,挑开层层纱缦,嘴角有嘲讽的轻笑。乌发如云披散开来。众人皆瞠目结舌,再也没有刚才要惩治妖妃的豪情,我轻蔑的扫过众人。莲足慢慢踱至亲王前——
      “不知亲王要如何处置……小女子。”秋波慢启。那人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嘴角竟流出哈喇子,双目圆瞠,哪里还说的出半句话来。这等废物……我再不耐烦多言半句,顿时化做真身,黑色蟒身,暗色蟒纹,一股冷腥袭来,旋舞于众人头顶——
      “啊——妖怪——妖怪——”如愿以偿的听见恐怖的叫喊,方才的红颜,竟转瞬变做噬人妖魔。七世妃果然如人说言,妖物,祸国殃民的妖物。众人顿时乱做一团,恐惧的叫喊,突出的双目,死灰的脸色,拥挤,践踏,哪里还有什么高低尊卑之分,逃命而已。这命,和草芥又有什么不同,还不如黑摩地的妖精,至少,它们一开始就可以坦然的面对任何结局,包括死亡。
      七世轮回,仿佛时间重新倒置,再一次,舍帝国匍匐我的脚下。月亮很圆,我清楚的记得,黑摩地的月亮也是如此。

      少许——
      尸横遍地。污浊的暗红,染红了藕色莲鞋,一波一波的血味。陈旧而腥臭。
      这便是想取代舍帝王的下场,除却释羯,世间没有人有资格配的上这个称号。世间也没有人有资格与我纠缠七世。所谓宿世,只能放在一个人身上。这仇这恨,我不允许,其他的人背负。
      化为人形,我闭上眼睛,盘坐血腥之地,再次凝神施展驭地术,却再也无法成功,只因,乱。
      那乱,绞的我五脏不的安生,活脱脱的似油煎熬,痛不可挡,痛的心慌。却也找不到那痛的来源。
      狂号长鸣,一时地动山摇,地上渐渐裂开大口,尸体纷纷下陷,琼楼玉宇,兰宫桂殿顿时化做残桓断壁,哪里有什么舍帝国,哪里有什么无双王宫。
      月光清辉下,一片荒芜。什么都已经毁灭。君恩天宠,那只是一个梦,云璃,只是一具皮囊,一个名字,释羯,如今你没有看到你的舍帝国如何一夜倾覆,真真可惜。而你要还的,不止这么一点点,还有你的命,我生生念念不忘的,轮回七世的英魂。我已等不及,你的魂你的魄,我多么想一口吞噬,此刻,我一定要见到你,一定要!!

      【我不能,看着你丧生他人之手,我不能假以他人之手,灭掉你】

      【归缘尽】

      我腾空而起,庞大的蟒身游移飞行于虚空,只听的耳边刷刷做响。那日月国,孤悬海中,不多时,我已到达,此处紫竹繁盛,甫一落地,便觉仙气盈盈。传说日月国乃佛祖修行之地,此言果然不虚,若是平常一干妖精到此处,恐怕早已精神涣散。
      可这日月国,不也是舍帝王的属国么?我不可察的扬了扬嘴角。我嗅闻到了释羯的气味,夹杂着血气,虽不知他在何处,但那气味鲜活,他还活着。我心内一阵狂喜。心神倒是安宁了许多。我再次施展驭地术,渐渐的,的各类声响再次漫入我耳中。不甚明了而且杂乱。我再凝神,移至正殿——
      ……
      “无生岛……
      “七世……明日……”
      ……
      说什么,我想听个清楚。却也只能断断续续的听见一些,我收回元神,佛国仙乡,真灵汇集之地……我无法为所欲为。见不到释羯……明日,无生岛是么,取他性命,为时不晚。我缓缓的隐入暗处。
      他的确,还活着。

      海风呼啸,夹杂着一丝腥味,我静静等待着释羯。天空泛着紫色和金色,烂醉的颜色,带几分凄艳的仓惶,不多时,我便看见了他——
      寒铁链浑身捆住,毛发皆张,呲牙怒吼,满身伤痕,残破的衣履被海风吹的尽乱,如同一只被困住的百兽之王,众人神色皆有些慌张,不是该慌么?我微微一笑,即使败了,他仍是世人承认的舍帝王,至尊至贵。
      释羯脚步沉重,褐色的血迹被新鲜的血重新覆盖,滴滴答答的跌落一地。染尘的珍珠。
      “云璃!!!”撕心裂肺而不可置信的声音在空中爆裂。
      没有了舍帝国,没有了七世冤孽,我还愿意叫这个名字吗 ?
      我的嘴角不置可否的扬了扬,狼皮粗衣,裹住凝如羊脂的一身袅袅娉婷,领口硬毫纷乱,一张倾城容颜,活脱脱的衬出来,眉心处,一道蜿蜒红痕,如同蛇迹。
      我缓缓的走进他,众人一时瞧的呆了,兵刃何时掉落也不自知。这灾殃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美。释羯的眼里,印出我的模样,黑眸酽似午夜,眼角含冷艳煞气。
      我从来,不是云璃。此刻,你可瞧的清楚,看的明白。
      手一扬,寒铁链,应声断裂——
      “云璃?!”他的眼里浮现出错愕。

      【所有的谜底都可以为你解开了。只差一点点,你我,便是两不相欠了】

      “哪里来的妖女……”众人大惊,怒声呵斥,我回头微微一笑,那樱桃小口顿时化作无尽血盆,一股毒液汹涌而出,顿时惨叫不绝于耳。
      再过一时,便是一片死寂
      “你是谁?!你不是云璃!你是谁?”释羯暴喝。声音沙哑沉厚,如同塞了一把沙子。
      “罗乎莫,我是谁,你应该清楚,你的六世舍帝王从何处来,你的举世功德从何处来?我是谁???”凄厉的狂笑从我口中冲出。
      “你?你是……”他惊愕的看着我,“不……你这妖魔,你将云璃怎样了?”他当然清楚自己的转世来历。他不肯相信。此刻的上古大魔,是他挚爱的妻。
      “从来没有云璃!云璃早就被我吃了!”我凄厉的狂喊, “我是血蟒,被你用金赤网困住封印在黑摩地七世的血蟒,舍帝国的万年国运,全是从我处得来。你不认的我!你居然不认的我!!”怒声长啸。声裂金石,便是释羯也不禁微微变色。
      “认得也罢。”我一字一字,仿佛从喉头深处挤出。“不认得也罢!我已断了你舍帝国国运龙脉,只要,你的命还我,你我,便两清了。”
      心头蔓藤缠绕,说不清的滋味。五内翻腾,冰火交加,冰的是冥河的万年寒冰,那火却是三昧真火。
      真身已现,空中翻腾数周,一个急俯,冲向释羯。
      还了。
      欠我的,都已经还了……
      就在那一瞬,一条银亮之光,从我和释羯之间飞过,阻止了我取释羯的性命。
      那凌厉的寒气和杀气立刻让我退避三十丈
      什么东西!我警觉的沉沉低吼。
      定睛一看,竟然是七宝刹刀!
      七宝刹刀,乃舍帝国始祖大王传下,,此刻像个活物激烈地蹦跳挣扎,脱鞘自行飞跃。我大惊。这不可能。难道这是……
      传说有盘古开天辟地之时一神龙化作兵刃,即使无主人的驭使也能自行跃出刀鞘诛杀妖孽。一旦遇水,即化蛟龙真身。这日月国,正是居海之中!
      此刻,这刀金光已现,那龙头若隐若现,极速的飞刺我,刀声在空中泠泠作响,它要引颈妖物之血。它迫不及待。
      我的沉重蟒身,要躲过它的飞行,已经并非易事,哪里谈的上与它对抗,我再次幻化人身,那七宝刹刀却不放过我,进攻越烈。我闪躲逃避,却还是被划破皮肉,冰冷的乌血汩汩流出。被这宝刀一伤,体内真气大乱,那刀,尝到妖魔之血,愈发的激烈,我几乎能听到它的长啸,如同夜里的悲号。
      避之不及,眼看那刀便要插入我胸膛,一个侧身,刀锋一偏,肩膀迅速一片乌红湮开。我闷哼一声,怎奈这上古神器丝毫不与我喘气之机,再次向我袭来,此刻避开也是妄想,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的刀插入肉的闷响,那血便立刻喷涌而出,那血,满溢全身,鲜红温热,不是我的。我惊愕的看这扑倒在我身上的释羯,鲜血点点,沾在他的脸庞,七宝刹刀,尝噬主人血液立刻碎裂。再无力扑杀我这妖物。
      释羯的嘴唇在微微的张动。脸上露出莫名的一丝微笑。我颤抖着附耳。一种从未有过的莫名恐惧占据我的心,那一刻,我宁愿七宝刹刀,刺入的,是我的体内。
      他的头,无力的偏了一偏,只听的“噗次”一声,再无动弹。
      ……
      别让我看到你无辜微笑的容颜,像一尊洁白的神砥,其实不过是转世普通的血肉之躯,别让我看到你,就这样如同你对云璃的誓言一样的破碎,不要让我看到,最终……你仍然不知道,我是谁。你以为我会忘记吗?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偿还我了吗?不要,让我看见你倒下去,如同创世神的消失。
      不要让我看到你——死了。
      你,死了。
      ……
      我呆滞半响,颤抖着双手,抚上他的脸庞。温热逐渐退去。我听见自己凄厉的长叫,这世上,与我再没有什么瓜葛。
      ……
      【云璃,给我一个机会,为你付出一切】
      【云璃,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一生……我只爱过一个女人……云璃……】。
      ……
      他说,你是云璃。
      不,我不是云璃。可我来不及让他相信,他的妻,是个万古大魔。我不能让他这样就死了,这样死很幸福是吗?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不是云璃,我是他七世宿敌,我不能让他这样痛快的离开!
      我不能,让他离开我!

      我压住心里的狂乱,施展我的驭地术,搜寻释羯的魂魄,九十九岛诸国、九泉十八狱,黄泉碧落求之遍。但是,我找不到他。
      他不见了!居然消失了!这六道轮回居然还有我找不到的魂魄,我不信,我如此执念,他的魂魄一定存在,我一定能将他找出来。一定能!
      不能让他这样没有遗憾的微笑。绝不能!我不能就这样,放过你!
      但是,我找不到他,尽我所力,我还是找不到他。
      那么,他只可能在一个地方。
      我徐徐的抬起头。
      三十三天之上,灵鹫山。
      初元的聚集之处,我毕生的禁忌之处。
      天空,乌沉沉的似乎要坠下,天空飘起了雪花。

      花。
      落在我的脚下,只有香气,没有尘埃,抬起头,满天花雨,山峦草地,峰坳起伏,都于一瞬之间,变成花的海。在铺天盖地的美中,突然心生恐惧。匆匆地左奔右突,想要找一块平常的土地,藏住自己。
      我悄悄蜷缩一团,血目张望,却看不见释羯的影子,我确信他在这,即使我现在没有看见他。我悄悄的向前游移,身下花草,悉悉做响——
      “大胆孽畜!污染清净佛地——”尊者发现了我,怒目吼道。众比丘怒目而视。我听见神鸟尖利的金刚鸣。
      心中深深恐惧,却没有移动。我战战兢兢地仰望上去,我看见了佛。
      我化做女身,洁白纤细,如同初生婴儿一样无垢。匍匐于佛的脚下,佛的眼光与看虫豸无二。
      花雨降落。
      佛,破颜微笑。

      我惶惶地环顾四周,这无嗔无怖的极乐世界,这是你最后的归宿吗?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只想见到你,我只想……再见到你!

      寂静佛殿,我看见你,从金光中缓缓走出,白衣袈裟,赤足,双手合十,目光澄明,仿佛这世间,再与你无任何瓜葛,这……是你么?人间的霸主,至尊至贵的舍帝王?我眯着眼,不敢直视你,你的模样,无法与我记忆中的你重合,那霸气温柔的释羯。我恨了足足七世的释羯?
      你的眼神,温柔宁静,却不是因为我。你的声音,耳边萦绕。
      “放下吧……”
      你不再叫我云璃,我也不是血蟒,你的眼神虔诚圣洁透明告诉我,你已走完了你必须的经历。你只是叫我放下——

      【我与你,是我与你,你是你,我是我】

      佛是这样的高大,庄严,慈悲,光明。
      佛音浑厚,回荡天地之间。
      “血蟒乃神鸟之心魔,舍帝王七世释羯本是佛前四果罗汉,只因当年讥讽神鸟,神鸟嗔怒于心,一念生魔,后释羯投舍卫国七还人间,神鸟自脱心魔化琉璃身飞升。心魔窜入人间便成血蟒,舍卫国王一世封人蟒于黑摩地之际,回头一眼慈悲,便是因缘即会,至七世,因果循环,化解此劫。”
      阴阴的冰冷缓缓袭上身来。原来!
      原来,我只是神鸟对四果罗汉的一念之恶,我七世的沉沦,原来只是为了这荒谬的缘缘相生,孽孽相因,只是,为了一个,注定。

      我望着你,你依然在微笑,坦然的,透明的微笑,我从未见过的微笑。

      【你始终微笑,告诉我,不可抵挡的,缘尽】

      这个微笑,是你清净而孤独的永生,你不是罗乎莫,也不是释羯,所以你对我说,放下吧。
      经过几世几劫,若我有生命,不过笑话一场。只是这一场注定里,你是你,而我,又是谁?
      放下。
      我无处可放。两手空空,无物,可放。
      神鸟迦楼罗,展翅于三十三天之上,金刚声,振聋发聩,我跪在佛前,凝望他的微笑。如今,我究竟不知,我到底,求的是什么,要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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