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扇》沙拉孙

11、桃之夭夭，灼灼其华【4】 生日的庆典

　　11月中下旬的北京已经进入冬天，室外温度很低，需要加上保暖衣裤，再套上厚厚的防风外套，脚上蹬上长筒皮靴。我一向既怕冷又怕热，不免多穿了些，一眼看去，圆滚滚地像个气球。在街上偶尔看到骑着自行车的老大爷，身上虽然穿得厚，但却是没戴手套的，一溜烟从身边驶过，银白的头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真是身体倍儿棒。

　　我们一行人到达北京的那天，难得天气特别晴朗，碧空如洗，空气新鲜，不见雾霾。道路两旁的树叶已经一片枯黄，风一吹，便掉落一地。的士师傅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说：“您们这是挑了好时候来呀。”

　　大家苦笑，天气是好天气，时候却不是好时候，这趟出行可谓任务很艰巨，任务量很繁重。

　　小马作为项目组长统筹整个专项审计工作，到了酒店，大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各自明确了分工，迅速进入现场推进工作，一旦驻场，即便是最严格的保密也恐怕会引来猜疑，只怕时间拖得越久对方越有时间伪造假文件、假证据，所以阵仗一铺开，就要快速执行。

　　趁着北京负责人正在国外陪老婆孩子度假，我们又以集团整体常规巡视为幌子，对方的人事部、财务部等部门还是比较配合的提供各项事无巨细的资料文件。

　　我们在堆积成山的纸质文件、电子邮件里埋头苦干，寻找蛛丝马迹，完善证据链条。大家在小会议室中低声交流，问题确实比想象中还要严重。

　　经过整整两周的调查之后，问题终于清晰明白地全部暴露出来。

　　调查结果显而易见，确实如举报信中所说，采购上吃回扣，用人上任人唯亲，篡改审批流、私自定规则。除此之外，甚至还有纵容亲属在公司吃空饷、挪用资金等其他违法违纪行为。简直像是个占山为王的土皇帝。

　　按说北京公司的负责人是陪着丁总一起打天下的老伙伴，丁总给予他的信任远远超过总部很多职业经理人，即便北京公司近两年业绩下滑较快，丁总也并没有追究他业绩上的责任，该给的也都给，丝毫没有亏待他半分，最终却发现他是才是那个蚕食组织利益的毒药，这样的结果多让人寒心。

　　小马带着项目组成员远程向王海礼做了详细调查报告，王海礼一脸严肃，当下决策将审计报告向上提报，隔日得到回复——移送司法机关。

　　尘埃落定，一锤定音。

　　听说那些天丁总的心情很不好，预约好的汇报会议都被顺延了2天，一个人跑到深山老林里打坐修禅去了。

　　也难为他如此心伤，确实也叫人心伤。

　　回去的前一晚，小马请大家一起去吃了老北京的铜锅，羊肉不小心贴在铜锅上发出嗞拉嗞拉的响声，冒出一缕白烟，稍稍用力将剩下的肉卷撕下来放进锅里，却只剩下了一半。

　　同行的同事们都在讨论高层管理者们对这件事情的态度。举报信之前也不是没有收到过，只是当时分管的领导知道北京公司负责人和丁总之间的革命情谊，自行做主就把事情给压下了。审计部年度巡检的时候也不是什么问题都没有审出来，也是因为这层关系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如果不是高层管理者管理风格、思维和意识的变化，恐怕我们来这一趟腰杆也不会这么直，这么敢要敢问的。由此便开始上升到另外一个层面，自从这华总来了之后，公司治理上确实果敢了很多，下面人做事情也更加有方向了。小马总结陈词慷慨激昂，信息部和人事部的同事听得入迷连连表示羡慕审计部被划到华总管辖范围。

　　我跟着打哈哈，偶尔起个哄。

　　其实我有点心不在焉，耳边的话题再劲爆、眼前的鱼滑再好吃我也丝毫感受不到乐趣。

　　我的心全被刚收到的微信吸引了过去，肖涵发来微信说：“记得你是明天傍晚回，秦岚明天也来，跟你差不多时间的航班。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我还想好怎么回，因为我还没想好要不要吃这餐饭。

　　但是我知道这餐饭是迟早要吃的，肖涵常驻在深圳，秦岚也早晚会来深圳，他们一家三口总要团聚的。那么我无论如何都要面对这样的局面，除非我再重复一次两年前的失踪案。

　　也许是年龄大了，有些跑不动了。

　　“那天不是正好是你的生日么，我们一起庆祝庆祝。”又是一条来自肖涵的微信。

　　哦，对啊，我自己都忙得忘记了，两个月前还许下诺言，30岁的生日要给自己办一场盛大的Party，约几个好友，昏天暗地的混醉一回。可经过断腿、唐夏结婚以及临时出差这些事情之后，时间好像是一眨眼就过去了，我把这事完全给忘在脑后了，难得他还记得。

　　我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过去，接着一行字：“好，顺带给秦岚接风。”

　　肖涵回给我一个傻大猫的摸头杀的表情，配着一行小字在傻大猫的头顶，乖~

　　心下一阵泛酸，这是何必呢，给不了的和明知不可能的，早就应该放开、放下，不再见面就是对彼此最好的祝福，这一点，我能想明白，肖涵怎么想不明白呢？还是他真的就把我当作亲如骨血的妹妹，无法割舍、放心不下？还是他只是想带着秦岚孩子在我面前炫耀一番，让我彻底死心，断了这个念想？如果是最后者，他真的是太残忍了。

　　第二天在机场出口，我见到了肖涵一家，儿子跟照片里一样，圆滚滚白胖白胖的，趴在肖涵的肩头，一副要睡着的样子。秦岚一头乌黑的长发，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依旧是仙气十足。我不禁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白色T恤、牛仔裤搭配白色的球鞋，和多年前一样，相形见绌。

　　我告别了同事朝他们挥挥手，努力让眼睛笑成一道弯月。

　　肖涵看到了我，便牵起秦岚的手过来迎接，我从背包里掏出准备好的玩具递给孩子：“小肖乐，送给你，你好可爱呀。”

　　“快谢谢阿姨。”秦岚在旁微笑提醒。

　　“嫂子，你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依旧这么貌美如花。”

　　“你倒是成熟不少啊，职业女性干练的样子。”

　　“哪啊，就是混口饭吃。”

　　肖涵将孩子递给秦岚，要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我婉言拒绝：“我就是个糙汉子，这点行李不在话下，你可别照顾我，搞得我还不好意思。”

　　“你的腿都好全了？”

　　“奇迹般地可以活蹦乱跳了。”

　　肖涵拗不过我，又从秦岚的怀里接过了孩子，孩子刚闭上眼睛又被打扰，嘟着小嘴不高兴。

　　我捏捏他的小手：“你不是叫肖乐吗？怎么不乐呵了，愁眉苦脸可不对呀？”

　　肖涵和秦岚一起望着我笑，他们笑我也笑，但我仍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餐厅是肖涵精心挑选的高档餐厅，29层的高度，宽阔的落地窗，俯瞰这个城市的灯火通明。

　　小肖乐听到餐厅里面悠扬的音乐，顿时手舞足蹈起来，摇头晃脑地在原地旋转。原本对孩子就毫无免疫力的我心都被萌化了，握着他的小手随着他的步子一起旋转。

　　幸亏有了这个小孩子，大人们间的话题才显得不那么尴尬、生涩。

　　餐后服务生推来生日蛋糕，那是当下流行的镜面蛋糕，很好看，星空般绚丽多彩，蛋糕底座的白色巧克力块上用飞扬的字体写着：“小萝卜头，18岁生日快乐！”

　　这是肖涵的口吻，眼睛微微发涩，再过多一分钟眼泪就要决堤而出了。

　　我笑笑：“谢谢哥哥和嫂子。”

　　秦岚温柔地看着我笑：“快许个愿。”

　　我听话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心里默念，让我早些忘记肖涵，让我早些遇到自己对的人，让肖涵和秦岚永远的幸福快乐。而后吹熄那“18”字样的蜡烛。

　　小肖乐伸着小手要去够那蛋糕，被妈妈拦腰截住：“要等姑姑切给你。”

　　“要切哪里，跟姑姑说，姑姑给你切。”

　　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其乐融融。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我循着声音回头一看——“冰冰先生”？

　　他内里穿着一件黑白格子的休闲衬衫，下穿墨蓝色商务休闲裤，脚上蹬着一双鹿皮休闲鞋，整个人显得舒服而惬意。

　　“华总？”我下意识的“蹭”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您也在这里就餐？”

　　肖涵和秦岚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故事，表情惊诧地看着我，我赶忙解释：“这位是我们公司新任总裁华郁华总。华总，这位是肖涵，在医院您见过的，这位是他的爱人秦岚。”

　　华郁朝他们微微点头后扭头看我：“北京项目负责人的事情，你们做得很好，辛苦。”

　　“应该的。”

　　“你这边结束之后给我电话，我要详细了解一下北京项目的情况。”说完他就昂首阔步地离开了。

　　这……不太合适吧，项目组长不是我，部门经理也不是我，何况我和他之间差了n个职级，横竖来看，都轮不到我来向他汇报这次项目审计的详细情况吧。可他的口气又那么不容置疑，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一脸黑线的站在原地，这是吃完蛋糕就赶紧联系他的意思？谁敢让领导多等？

　　我抱歉地对肖涵和秦岚笑笑：“实在不好意思，我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领导。我得赶紧去找他，怕时间长了领导有意见。”

　　秦岚打圆场：“赶紧去吧，工作要紧，我们改天再聚。”

　　肖涵则不置可否：“蛋糕吃完了再走，也没必要这么着急。”

　　我摆摆手：“不了，蛋糕你们带回去给乐乐吃，小家伙馋得很。”顺手摸摸小肖乐的小脸蛋：“阿姨先走啦，下次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送你下去，箱子还在我车上。”

　　从餐厅到地下停车库的这段距离里，我和肖涵彼此都没有搭腔，他默默地将箱子从后备箱中取出交到我手里：“自己注意安全，到家了给我电话。”

　　我语气轻松地和他逗笑：“你在担心什么？”

　　“你觉得我在担心什么？”他的表情突然间变得十分严肃，“在医院的时候，我并没有看出来他竟对你存了这份心思。”

　　“什么心思，你的话不要讲的这么难听。”听到他这样讲，我的火气一下子全部涌上心头，“他是我的老板，亲自分管我所在的部门，我这趟去北京也肩负着特别敏感而重要的任务，领导想要早一些知道进展，怎么就是存了什么心思呢？”

　　肖涵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站在我的对面一声不吭，我仍感到气愤难平：“即便是存了什么心思，男未婚，女未嫁，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我看到肖涵肩膀僵硬的愣在原地，便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向出口电梯走去。这是我自记事起，第一次这么强硬地和他说话。

　　见到“冰冰先生”的时候，他正坐在大堂休息区的沙发上低头翻看手边杂志，听到我拖着箱子走近的声音抬起头来。看到我后嘴角微微上扬：“走，车停在外面。”随即站起身来，自然不过地接过我的行李箱，转身走在前面。

　　老板，能安静做个精英范儿的高高在上的老板么？不要总是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滴滴司机，刚认识您的时候您还是个高冷的“冰冰先生”啊。

　　然而他今天似乎是心情很好的样子，像个好奇的孩子，一直在问北京现在的天气是否已经转凉、铜锅是不是真的像传说中的那么好吃、我们在王府井的小吃街都吃了那些特色小吃……如此等等，直到我被他问得昏昏欲睡也没听到他关于审计项目的一句疑问。

　　因为早上实在起得太早，这一天又舟车劳顿，加上晚上吃饭的时候又抿了一些红酒，我实在是撑不过去，才头一偏睡了过去。

　　我竟然是我第二次在老板的车上睡着，实在是不应该。

　　骤然惊醒的时候车已经安静地停在了一条临海公路上。

　　见我睁开眼睛，华郁声音柔和地问：“睡好了？”

　　我赶紧坐直身子，整了整头发和衣着：“不好意思，我竟然睡着了。”

　　“没关系，你一定是累坏了。”

　　“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他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哪里？”缓过神来之后我才留意到周围的环境，车子停在临海公路上，海滩上有星星点点的人群，天气已经渐凉，海边已经不是热门的休闲场所。不过，他带我来海边干嘛？

　　“有兴趣陪我走走吗？”

　　老板，我可以说没兴趣吗？这么晚了，既然没什么重要事情，各自回家睡觉不好嘛？

　　“好啊。”嘴上应和着，心里却是把自己鄙视了千千万万遍。

　　说是走走，其实他关了车灯下车之后并没有“走走”，而是原地站在了车前。我刚想问他是否要往那片灯光稍亮的区域走走的时候，就看到了远处腾空而起的第一朵腾空而起的绚烂的烟花。紧接着，一大朵一大朵的烟花争相在空中开放，蓝的、绿的、紫的……甚至照亮了一方天空。最后的那一朵弹在空中，开出了一张大大的笑脸，我望着，也禁不住跟着扬起了嘴角。

　　印象当中，华郁全程唯一的一句话是：“与洛，生日快乐。”

　　那天海边的风有点大，在我耳边呼呼地吹着，甚至已经盖过了海浪的声音。我的头发被吹的有些乱，发丝一直往我嘴里跑，可能是怕我晚上太局促没有吃饱。我入迷地看着那些烟花一道道在空中绽放开来，又慢慢黯淡下去，直到所有的烟花都放完，天空一片漆黑，我才意识到，这场烟花表演是特意为我准备的生日庆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