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古战场 大风过后, ...
-
二 古战场
坨子是科尔沁草原上特有的地理现象,它是在远古时代由于飓风作用,由湖底沙堆积而成的高大沙丘,由于上面覆盖着蒿草树木而成为了草原的一部分。老乡说的那个坨子距离古城遗址南三公里,和古城这样近的距离,我的心里开始激动了。我们到达了现场,眼前的景象竟是一坡的白骨,在春日的骄阳下熠熠闪烁,就好像在争相述说着曾经热血喷张的故事,令我不由的感到惊悚和迷茫。
这是连续三天大风的杰作,把犁铧多年翻松的沙土抄走了二尺多深,才呈现出了如此景象。我们站在高处向前望去,在大片风蚀的沙土上,白花花的尸骨中还参杂着许多褐色的、已经腐烂的马鞍,马镫、兵器、箭簇等连成一片。我迫不及待地让同事小曹录了像,然后开始小心翼翼地走进现场,做着详细的观察和记录——尸骨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人骨和马骨两部分,人的骨骼和马的骨骼区别明显。有些骨骼竟是成堆地叠加在一起的,一些骨骼上还插着箭簇,仔细观察,可以看到许多骨骼上都留着利器的伤痕。马鞍大多数是和骨骼叠加在一起,马鞍大部分虽然已经腐烂,但是铁制部分和马镫形状都是完整的,能够看得出完整的马鞍竟达到了百具以上,散落的马鞍部件,估计也得在几百件以上,被沙土掩埋着的还不知道有多少?沙土上还散落着已经锈蚀的各种刀具、扎枪、箭簇等,另外也有一些极少的玉石、玛瑙等装饰品。
忽然小曹尖叫起来,我赶紧奔过去,看到半掩在沙土中的景象令我惊呆了——一具完整的人骨骼向下俯着,三只锈蚀的箭簇插进了他的背部,头骨旁边落着一只绿莹莹的翡翠耳环,腕骨上套着绿锈斑驳的铜环,手指骨和一把宽大的战刀刀柄叠加在一起,战刀的大部分仍被沙土埋着,但从仅见的部分也可以看出,这把刀比其它散落的刀械要大得多,也出奇的多,在宽大的刀背上竞排列着几个绿锈斑驳的铜环。我们几个人用铁锹等器械小心地挖开沙土,下面出现了一具完整的马骨骼,和另一个翡翠耳环,那柄特殊的战刀虽然大部分已经锈蚀,但依然可以看出它那血迹森森的原貌。这是一个被箭簇射杀的将军临终的悲壮景象,至死他都没有离开心爱的战马。眼前的这片景象,已经清楚地告诉我们,这里曾经是一处人喊马嘶的古战场。
初步勘查之后,我又回到了坨子的高处向四周观察,这里我是比较熟悉的,因为我是还乡知青,参加农业生产十几年,夏天打草,冬天搂柴禾,这里都是曾经到过的地方。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山,生长着许多榆树,榆树下面是茂密的蒿草,所以沙土并没有被风蚀。但是,从来也没有人想到过这里曾经是一处古战场,那些人喊马嘶的拼杀场面不知道被掩埋了多少年,而且这是一处规模很大的战场,一场经过了高级别生死较量的地方。
但是令我费解,这一带村屯的建立最早也不过百年,历史记载也没有过大的都市,怎么会发生过战争?战争的双方又都是什么人?双方争夺的又是什么?这些疑问令我忽然想起了县志上古城遗迹的记载,这里距离古城的遗址只有三公里,它们之间会不会有着必然的联系?
看看太阳就要落山了,我布置了现场的保护后,驱车回到了文物所,并向上级文物部门作了紧急汇报。第二天市文物管理所的周所长就带着人赶了过来,他对这处古战场遗址的发现非常重视,他扫视着遗址的景象,厚厚的镜片里闪现着激动的目光。他绕着现场疾步地走着,时而停下来专注地观察,时而又迫不及待地奔向另一处……然后他说这处古战场规模很大,对于考证这一地区的历史有着不可估量的价值,它或许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这需要大面积的详细发掘考察。
周所长是古代文物方面的专家,当他来到那个将军殉难的骨骼前,激动之情简直是无法言表,他俯下身来详细地察看着,似乎看到了一位佩戴翡翠耳环,,手握战刀,背负利箭,手腕上闪耀着铜环光芒的,北方民族将军俯身马背英勇就义的景象。周所长站起身来,用颤抖的声音说太珍贵了,真是难得的遗迹,一定要保护好,并且千方百计地使之复原。是呀,即使不能全面地复原整个古战场,如果个别景象能够得到复原,也是难能可贵的。周所长的意见很快得到了采纳,发掘现场请来了雕塑家、画家和作家。雕塑家和画家来到现场,立刻就被眼前的景象感动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工作,对骨骼的姿势和形态进行了素描……
考古发掘是一件抢时间的工作。在政府的支持下,我们雇用了一些社员参与挖掘。工作进行的很顺利,因为都是浅层挖掘,天气又干燥少雨,所以进行的速度很快,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整个古战场就清理完了。
挖掘结束,首先确定了古战场的面积是两平方公里,呈窄长形,西南东北走向,并且它的东北方向正朝着古城遗址。这次考古共清理出人体骨骼千具以上,马匹骨骼几百具,较完整的马鞍、马镫,均在百副以上,兵器已无法计数,主要兵器是柳叶弯刀和木杆铁头的扎枪,亦有一定数量的宽脸大刀、铲、箭头、槊、钩枪等。另外还出土了大量的木制盾牌,盾牌虽然已经都基本腐烂,但沙土上依然保留着他们完整的形状和依稀可见的漆画图案。另外还出土了少量的革质盔甲,盔甲大部分都有铜、银等饰物镶嵌。这些盾牌和盔甲都涂有褐色的油漆,上面饰有粗犷的兽面图案,图案色彩都为白、黑、黄、红等第一原色绘制,虽然色彩已经基本褪去,却依然让人感到醒目,除兵器外,还挖掘出了人佩戴的许多珍贵饰物,这些饰物既有精致的翡翠、玛瑙等玉质耳环,和大小不等的铜环、铜扣、银扣等。
经过周所长等文物专家的鉴定,确定这处古战场所处的年代为辽代,从兵器等饰物的鉴定,确定参与这场战争的主要对象是契丹人,这是一个北方的游牧民族,它创建了封建帝国——辽,在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时间里和北宋相对峙,共有二百零九年的历史,这个朝代距今已逾千年。
经过周所长和上级文物部门的努力,政府批准为这次古战场的出土文物,在县城里建造了一处展览馆,展览馆大体上为三部分:一,展出辽代古战场的考古文物,二,古战场部分场景的复原,三,古战场的考古文献,专家的鉴定报告和作家对古战场的描写、情感抒发。
在展览馆的设计时,我们才深深地感到,当初发掘时,把雕塑家,画家、作家请来参与,真是明智之举。现在那尊契丹将军就义时的雕像栩栩如生地伫立在展厅里,他头戴革质盔甲,盔甲上镶嵌着精美花纹的银饰,两只硕大的翡翠耳环闪着绿莹莹的微光,手腕上两只黄澄澄的铜环熠熠生辉,他手握宽大的战刀,附身于马背上,三只利箭从不同的部位穿透了他的背部,而身下那匹花斑战马,虽然身中数箭,卧于血泊之中,却仍是仰头嘶鸣,奋力挣扎着召唤主人继续拼杀,那个悲壮的情景真是撼人心魄。
画家亦根据有关的资料,绘制了古战场当时的自然风貌,显然画家已经深深地感染了古战场的气氛,画面背景被处理成沉重的褐色,尘土如烟,光线明暗交织,错综闪烁,正是在这样飞扬的尘烟中,身着两种不同服装的军兵正在短兵相接,长枪弯刀光影交织,令人几乎又听到了千年前的铮鸣之声,而盾牌折裂,衣衫血染,又让人似乎闻到了血腥。这幅画和作家那激昂的解说文字,作为雕塑的背景真是给人以身临其境的感觉。
我常常是面对着这些场景陷入了深思——这场战争之谜是古战场的发掘没有能够说明的,我深深地察觉到,古战场的发现,很可能会揭开家乡历史新的画卷。
自从古战场展览馆建成后,在上级文物部门的指导下,文物所接受了一项新的任务——继续收集与古战场相关的文物。古战场的发掘,是这一地区罕见的发现,之前并没有相关的记载,对于古战场展览、参观让人们浮想联翩,老乡们怀着激动的心情奔走相告,聚在一起的时候,自然是交谈的话题。这给我们文物所征集文物提供了便利,老乡们主动地送来了一些年代比较久远的东西,遗憾的是都与这一地区的历史并不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