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记事》纯阳宫洒扫小道士

1、返魂汤【一】

　　“我和你说啊，少爷身边的小厮好像喜欢伙房新来的那个小丫头，不过那丫头长得挺好看的，他俩光看还是挺般配的。”
　　“你听说了吗？前阵子镇上的朱家似乎出了些事，朱家太太得了失心疯，听说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还有段家的书生过不了多久就要参加乡试，上次他就落榜了，这次就不知道怎样了。”

　　六娘嘴巴上不停，手上也没停着，拿着一颗小白菜，一片片拆分清洗干净。白玉一般的菜茎，水洗过而变得更加青翠欲滴的叶子，更加令人赏心悦目。
　　“嗯。”
　　洛水随意的应着，双手接过她洗好的白菜叶，几片叠在一起，右手运刀如飞，刷刷几下，白菜叶就变成了细细的白菜丝。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的！”
　　“嗯嗯，听着呢。”
　　洛水把白菜丝摆好在白瓷盘子里备用，点着头，随口答应着。
　　六娘鼓着脸颊，气呼呼的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理她，但之后又开始唠唠叨叨的说着话，说着些不着边际的闲碎小事。洛水一边“哆哆”剁着包饺子的肉馅一边听着六娘的声音，也不嫌烦。
　　洛水安静知礼，待人亲切，人缘也好，对谁都挂着三分笑，因着会读书习字，气质文雅，但却不会有什么看不起别人的样子。

　　洛水家里原是不错的，父亲是个秀才，为人老实，但不知变通，文采只能是一般，致死都只是个秀才。
　　洛水的娘是个普通的农家女，读过几年书，识得些字。夫妻俩只有洛水着一个女儿，自然是什么好的都想给她。
　　后来秀才爹生了病，延医问药，家中积蓄都花光了，却怎么也治不好，不久，秀才爹就留下妻子幼女，撒手归西。
　　洛水的娘强忍悲伤，主持葬礼葬下了丈夫。下葬后不久，洛水的娘也病了，病因是操劳过度，忧伤成疾。因为给父亲治病花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实在是没有钱给母亲治病。就连父亲下葬的钱还是向邻居借的。
　　眼看着母亲一天天衰弱下去，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洛水心急如焚。
　　就在此时，洛水知道了一户人家招工的消息，想了想，还是打算去碰碰运气。
　　就这样，洛水成了那户人家伙房的小婢，签的是活契，拿了四两银子回了家。
　　最后，母亲的病也没治好，随着父亲去了。
　　洛水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现在想起也只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看不真切，等到反应过来时母亲已经下葬。
　　母亲下葬后，洛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静静在黑暗中枯坐一夜。
　　第二日，洛水红肿着一夜未睡的眼，拿着置办完母亲丧礼后剩下的钱，挨家挨户的去还钱道谢。并把房子里的东西收拾收拾，卖的卖，扔的扔，办完这些事后洛水就锁上了院子的大门，深深的望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当洛水十三岁时，就认识了小她三岁的六娘。
　　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微风拂过，不热不燥。
　　院子里的葡萄刚刚洒完水，晶莹的水珠挂在翠绿色的葡萄叶上，绿色的，小小的，还未成熟的一串串葡萄也挂着水珠，显得可爱，令人心喜。
　　彼时的洛水还是在伙房做事，不过已从洗碗的小婢成了厨娘张大娘的小徒弟。
　　“洛水，这是新来的六娘，以后就跟你同住这屋子，你们俩要好好相处。”
　　张大娘带着六娘来到正在廊下绣花样的洛水面前。
　　“大娘，我知道了。”

　　洛水放下快要完成的绣样，抬头细细打量着站在张大娘身旁的瘦瘦小小的女孩。
　　女孩很瘦，肤色蜡黄，稀少的头发像干枯稻草，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并不合身，有些大，袖口还有些破旧毛糙，应该是哥哥或姐姐的旧衣服，可以看出她的家境并不怎么好。
　　“你就是六娘吗？我叫洛水，以后我们可就是室友了。”
　　洛水轻笑着，是她对人惯常用的笑，看着亲切眼底却是疏离。
　　“我叫六娘。”

　　六娘全家人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但是，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却并不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在她下面还有一个刚满一岁的弟弟。
　　弟弟还很小，连话都不会说，只知道对着人傻笑。
　　六娘很讨厌这个小她九岁的弟弟，因为他的出生，把父母对她为数不多的关爱全抢走了，在家里，她就成了没人理的孩子，所以，六娘很讨厌这个弟弟。
　　恰逢地里收成不好，交了税后便没有了余粮，本就不富裕的家更难过了，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六娘这时也暂时放下了对弟弟的讨厌，她虽然小但也从饭桌上越来越稀的粥里大概知道家里的境况。

　　一天上午，六娘洗好衣服，回到家时，看见父亲坐在门槛上，神色凝重纠结，抽着好一段时间没有抽的旱烟——因为买烟丝要钱，而家里没有什么钱了——看到六娘时慌慌忙忙的移开了视线，眼神复杂。
　　六娘觉得家里一定出了什么事，胸口有些堵，因为她知道这事一定和自己有关。
　　进了家门，母亲没有说话，木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地把六娘拉进了房间，拿起床上的衣服就往她身上换。
　　母亲没有说话，六娘也没有说话，只是乖乖地换上衣服，这件衣服是大她三岁的四姐的，前段时间四姐出嫁后就把衣服给了她，是她少数几件没有补丁的衣服了。也是她最新的衣服。

　　道路尘土飞扬，呛得人难受。

　　两人来到了一座大宅子，有人引着她们，从角门进了去。
　　那人将两人引去一间屋子里，屋内有这一张桌子，两张椅子，一个中年男子坐在椅子上。
　　中年男人看向六娘，像打量货物一样上下打量了一下。
　　“样子还行，就个子有些小，手脚麻利不？”
　　六娘的母亲忙道，“麻利！肯定麻利，我的孩子中就数她最勤快！”
　　中年男人拿出一张纸来，“那就摁个手印吧。这是七两银子，你数一下吧。”
　　六娘的母亲在那张纸上按了个手印，又拉着六娘的手粘上印泥往上面按。
　　“娘，”六娘不肯，“我们为什么要按手印？”
　　“按了手印我们就有钱了！六娘，快按啊！”六娘的母亲这样说道。六娘直觉母亲还有话没说，可是没有想明白，母亲已经蛮横地拉着六娘的手往上面留了个手印。
　　“拿了快走！”
　　母亲双手从有些不耐烦的中年男子手里接过一个布袋，往里看了看，收进怀里，转身离去，没有看六娘一眼。
　　“娘！”
　　六娘心里一慌，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六娘的母亲身体一僵，但还是没有回头，反而加快脚步向前走，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六娘的视线里。

　　“娘！”六娘想要追过去，却被中年男子拉着不能动弹，眼泪模糊了视线。
　　之后，伙房的张大娘过来带走了她，六娘整个人愣愣的，不发一语，也没有其它反应。她知道，她被自己的父母抛弃了，永远地抛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