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 ...
-
秋日的阳光洒满了整个训练场，天空湛蓝，偶尔一两只大雁飞过，却是半点痕迹也不留。
寂静的场中只有清圆一个人的声音：“不可能！我认输便是。”她当场冷了脸，手中的弓和箭双双扔了出去。
莫说是谭眉山，换做任何一个人做靶她都不会同意。
场中的人都被何举所提的要求震住，无一人敢出声。
何举却丝毫不愿让步，“郡主如此怯场实在是……”他笑了，“不如这样，郡主只要中了一箭，都算是在下输了，如何？”
清圆斩钉截铁，“你不必浪费口舌，本郡主不愿就是不愿！”
千画在旁边看着，唯恐天下不乱的上前道：“郡主如此胆小倒叫人笑话，大大方方的比试一场又如何？左右不过是个下人罢了，郡主说呢？”
清圆看了赵守桥一眼，他却不置一词，显然是让他们自己决定。
“人命怎可如此轻贱！”她正发作，却冷不丁的被旁边的谭眉山拦住了。
他上前两步，站在了清圆面前，目光如山间清风，温柔的包裹着她，“我信郡主。”
在这样的关头，有两个人齐心协力地想置他于死地，他却依然平静如粼粼秋水，唇边一抹淡笑让人恍神。
清圆用力地拉住他，满脸焦色：“不是你信不信我的问题，而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他还是那句话，“我信郡主。”
清圆没了话，目光复杂的望着他，良久，她才望着何举出了声：“好！我与你比试可以！”
“但是谭眉山做我的箭靶，我要乔清圆，做你的箭靶！”
以她对何举的了解，何举是断不会拿乔清圆的性命开玩笑的。
然而这一次清圆赌输了，何举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便答应了。
千画瞪向何举，“你疯了！”
何举看起来像是非比寻常的冷静，“你放心，伤不到你。”
准备了片刻，千画和谭眉山两人各拿了一个苹果往场中走去。
谭眉山的背影有些萧索，但步伐却相当坚定，他从容镇定的往目的地走去，在暮色中成了一道让清圆刻骨铭心的剪影。
她慢慢拉弓，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何举瞥了她一眼，也拉了弓。
清圆拼了命的让自己镇定下来，却发现丝毫作用都没有，远处的谭眉山目光沉沉的望着她，仿佛整个世间只有她一人，这样专注的目光像是丝线将清圆一圈一圈紧紧缠住。
她到底在怕什么？怕谭眉山死吗？他死了不正好？乔家何家，都能保命，自己将来或许也能保住一命。
可是为何她手中的箭却迟迟射不出去？为何想到他死她会怕成这样？
纷纷杂杂的声音在清圆的脑中响成一片，终于，她松了手。
却是两声箭矢之声，划破了寂静。
一箭射空了，还有一箭，没入了谭眉山的胸膛。
千画和她头顶的苹果都安然无恙。
众人纷纷惊叫一声。
有那么一瞬，清圆觉得自己失了五感，下一瞬，她扔了弓不顾一切的飞奔入场中，到了谭眉山身边，想碰他却又怕伤了他，她慌得短短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指甲咬断了三根。
谭眉山终是站不住了，整个人滑了下去，清圆扑过去接，却没接住。
他长出了一口气，“郡主，郡主的箭法，还，不错。”
他不说还好，一说，清圆就忍不住了，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很快有医女和大夫过来抬走了他。
何举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望着她这样失态的模样，冷静的说：“郡主可擦亮眼睛看清了？他……”
清圆却声音很轻，打断了他的话，“何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何举突然失了声，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清圆没有再理他，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拍拍裙子站起来离开了。
细雨也不知何时飘了下来，千画在何举身旁淡漠出声：“何举，你再想杀人也挑错时间了吧？平日里看你颇为冷静，怎得今日如此冲动？”
何举没出声，握紧了弓。
“何公子，你箭法不会差到如此地步！你到底缘何如此！”赵守桥疾步过来，面上颇有怒色。
以他对清圆和何举的观察，即使是人靶也是没问题的，所以才放心他们去比试，哪知何举竟是别有用心。
面对赵守桥的质问，何举满不在乎的将弓一扔，语调冰冷无情，“是我失手了。”
他硬要如此说，赵守桥也辩不过他，只能狠罚他一通以示惩戒。
比试就这样无疾而终，所有人不欢而散。
而一路跟着谭眉山的清圆，却在紧要关头被医女毫不留情的赶出了房门，“郡主，接下来要拔箭了，还请郡主回避。”
阑珊见清圆坐立难安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心，“郡主先坐下喝口水吧？那大夫不都说了吗，那一箭虽然位置凶险，却没有性命之忧，拔出来就好了。”
清圆却半点劝都听不进去，她现在即担心谭眉山有危险，又担心他会从此记恨何举。
未几，大夫和医女鱼贯而出，说是谭眉山已没有性命之忧，接下来只管养伤便是，清圆这才一屁股坐了下去，长舒了口气。
缓了一阵，清圆想着还是看看他的伤势最为稳妥，没想到房中还有一个医女。
这医女正弯着腰替谭眉山包扎伤口，清圆看不见她的脸，只注意到她那双嫩白的手上有一颗小痣，那痣的位置相当特别，是在她左手的虎口处，清圆看着只觉得莫名眼熟。
当那医女慢慢转过身时，清圆瞬间清醒，惊得半句话都说不出了。
林山雪！
谭眉山上辈子的妻！
她眉目生的极清秀，人偏瘦，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端雅素净，上一世谭眉山年约三十多才成婚，娶的便是眼前的这位，听闻她是谭眉山年少时的救命恩人，所以两人的婚事当时在京城内颇为出名。
有说谭眉山情深意重的。
有说林山雪福泽深厚的。
清圆做鬼时对谭眉山要娶的人就颇为好奇，曾飘到林山雪身边打量过她，所以对她虎口处的那个小痣印象颇深。
如今再见，却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难道一切真的会像前世那般慢慢发展吗？
阑珊连戳了清圆好几下，“郡主，郡主！”
清圆茫然回神，才意识到林山雪在给她行礼，她慌忙出声，“林姑娘不必客气，起来吧。”
林山雪却一愣，“郡主认得民女？”
清圆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平静的遮掩，“方才在外面听大夫叫过你。”
林山雪恍然，接着交代了一下上药的事便离开了。
谭眉山早已昏睡过去，清圆望着他半天才出了声，“阑珊你留在这儿，等他醒了跟他一起回府。”
阑珊忙道：“那郡主呢？”
“我先回府去喂五五。”
她需要静一静。
何举是不会对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人痛下杀手的，除非——他对那个人恨之入骨。
像是冥冥中两人都有所感应，清圆去到后山的时候何举也刚到。
两个人远远望着，谁都不想先开口。
刚停不久的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沾湿了清圆的头发和衣裳，秋日落雨，天气总变得寒凉，何举怕冻着了她，将她拉到了那棵果树下。
他借此凝视着她。
凝视着这张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面容。
以前的水湾眉成了远山黛眉，盈盈杏眼成了桃花眼，红唇也变得薄了些，可是身上青黛色的衣衫仍是以前的样子，脸上的神情也分外熟悉，就连紧张时会抖腿的习惯，也和以前一模一样。
甚至能来到这里……
“清圆……”他喃喃出声。
只这一声，清圆就知道他已经猜到了，罢了，她本也不打算瞒着他了。
“何举，也许你有些不相信，但……”剩下的不言而喻。
他的坚硬和冷漠忽而疲软下来，“我便知是你，我便知是你！”
“何举，如今我不能回去，还要劳你从旁关照乔家，你的大恩，清圆莫不敢忘。”
何举的目光是那样沉静，“关照乔家自不必说，但我还有一事要你答应。”
清圆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
“杀了谭眉山。”何举很冷静，“只要杀了他，我便能保乔家兴盛百年。”
清圆烦躁起来，“何举！为何就非得走杀人这一条路！为何就不能想想两全之法！”
“何来两全之法？！你忘了上一世是谁带人抄了乔家？何家又是败落在谁手中？你只怜悯他，却不怜悯旁人，这就是你的两全之法？”
何举已经红了眼，像是被她捅了一刀，满目悲怆。
清圆突然意识到，她是当鬼当了许多年，可是千画与何举未必同她一样，他们也许是刚刚死去便重生了。
因为她是在魂魄飘荡的那些日子里，才知道乔家被灭，何家没落并不是谭眉山所为，乔家何家都是前朝忠臣，只孝忠皇帝。后来晟王篡位，多疑成性，一即位便随便寻了个由头降罪下来。
等到谭眉山执掌大权后，第一件事便是替这些家族平冤昭雪。他虽然野心大，城府深，做事狠绝，心中却始终都划着一条线。
只是这些，都是何举死后的事了。
他恨谭眉山情有可原，可是清圆却也不能坐视不理。
她摇摇头，望向了何举，“我不会让他死的。”说罢，决绝的步入雨中。
“那我呢？”何举突然在她身后出声，他的声音颤抖着，“那我呢？这些年，我算什么？”
清圆答不上来，落荒而逃。
雨势渐大，兜头砸了下来，雨雾蒙蒙，让清圆看不清前路，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她的步子慢慢停了下来。
是了，前世她做鬼时见谭眉山的最后一面，便是这样的大雨。
那时他已经成功压制了晟王，大权在握。
倾盆的雨，连宫中的守卫都躲去了檐下，他出了大殿却不疾不徐的步入雨中，也不撑伞，一层阶梯一层阶梯的往下走，清圆远远地望着，只觉得空旷的场中他是那样自在，却也那样孤独。
不知为何，那时清圆特别想去他身边，却总飘不到他身旁，她暗中咬牙，意念更强，却在天旋地转间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她就成了千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