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眉山》王观

7、07

　　第二天考试的结果一出来，清圆瞬间成了整个书院一百多个学子讨论的对象。

　　老先生特意将这次的考试结果贴在了寒菊苑的墙上，试图激起清圆的危机感，然而一切都是枉然。

　　在清圆看来，自己这一次的成绩已经比前世好很多了，除了下学后的任务较重，其他的她都很满意。

　　可是这满意在老先生眼中就是冥顽不灵，死性不改。老先生无比痛心，因此在课上就格外“照顾”清圆，千画再顺便给她添一下堵。

　　一天下来，清圆觉得自己差不多快废了。

　　好不容易捱到了黄昏，她却也再提不起劲儿去抄那两本厚得像砖块的书，拿着笔才写了一页整个人就瘫在了桌子上，想着怎么才能逃过这两本书。

　　阑珊和谭眉山站在旁边皆不敢出声，生怕惹祸上身。

　　想着想着，清圆就把主意打到了谭眉山身上，她撑着下巴，慢慢就笑开了，神情带了七分讨好三分坏，眼睛亮的惊人。

　　“谭，眉，山——”

　　她甫一张口，谭眉山就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很是平静的来到她面前站着，“奴才在。“

　　清圆眨着眼睛忽然问：“你喜欢吃小果子吗？”

　　“奴才不……”

　　他刚刚开口，清圆就双掌撑住桌子凑上去盯着他，“谭眉山，看着本郡主的眼睛回答。”

　　谭眉山只得改口，“奴才，不讨厌。”

　　清圆眯着眼笑，将手里的笔放在他手中，语调欢快，“那你先替我抄着，我去给你摘小果子，后山有一种小果子可好吃了。”说话间她已经起身，“阑珊，你去门外望风。”

　　阑珊有些不情愿，不过碍于清圆说一不二的性子还是慢吞吞的挪去了门口。

　　清圆正要溜出去，想了想又忽然转身，两只手拍了拍谭眉山的脸颊，非常快的交代：“记得将字写丑一点，乖乖等着本郡主的小果子，嗯？”这才放了心，偷偷离开了。

　　大殿里顷刻间只剩谭眉山一个人，他愣了半晌，终是没忍住，沉声笑了。

　　而溜出来的清圆，像是出笼的鸟。她深吸一口气，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轻车熟路的挑了人少的小路来到修竹书院的后山，清圆惊喜的发现前世那棵她常来的果树竟还在原处。

　　前世清圆爱玩儿，大部分时间都浪费在了此处。

　　有树有河，还有好风光，倒是鲜为人知的好地方。

　　清圆一股脑的跑到了果树下，才想起如今是夏末。树上只有零星的几颗果子，还都是青的。

　　她不禁有些泄气，朝着树干扔了颗小石头就往河边走，哪知千画竟然从树后走了出来。

　　这一刻，清圆才体会到什么叫阴魂不散。

　　她颇为无语的望着对面的女子，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多亏了何举，我才知道，原来我们书院还有这么个好地方。”千画看着很悠闲，一步一步朝清圆走过来。

　　清圆可没忘了她有多狠心狡猾，忙后退了两步，打出手势，“别，你可别过来了，离我远点儿。”

　　千画一笑，走得更快了，“你怕我？我还当你胆子有多大呢。”

　　清圆一边撇嘴一边往旁边退，笑眯眯的回：“正人君子我自然不怕，怕就怕蛇蝎美人。毕竟‘我’的那张脸，那么美，你说是不是？“说罢还眨眨眼。

　　千画一时之间被清圆恶心得不轻，想发作还是生生忍住了。

　　“你这张脸我根本看不上！”

　　清圆愈发淡定，“那没办法，佛说相由心生，也不知为何你用了就丑了，陈寺可是已经夸我好多次越来越美了，你说……”正说着，清圆却觉得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落去，本着绝不吃亏的原则，她的手疾如闪电的抓住了千画的腰带——

　　双双摔进坑里的两人不约而同的尖叫一声，显然是跌疼了。

　　清圆目瞪口呆的看着比她人还高的坑口，显然是回过味来了。

　　她终于忍不住了，还没等千画站起来，又一把将她推到了地上，“千画你幼不幼稚！无不无聊！脑子挺聪明的就只会用来设计人了是不是！一直和我针锋相对有意思吗！啊？！有意思吗！”

　　“你以为我想变成你啊！不就是一个破郡主吗谁乐意了！你知不知道你也在享受着我爹娘的宠爱和其它亲人的包容，眼睛里就只看到你这郡主位子了是吗！瞪！你还瞪！”

　　清圆恨恨的戳着她的脑门继续爆发：“那来啊，去告诉别人啊，让别人将我们两个当做妖孽抓起来烧死啊！你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变回你自己吗，那你怎么不先自己死一死啊！”

　　“乔清圆！”千画皱着眉大叫。

　　清圆比她嗓门还大，“干嘛！我……”

　　千画忍无可忍，打断她的话：“你后面有蛇！先弄死好吗！”

　　清圆僵住，瞬间收声。

　　一动不动了好半天，她忽然想到昨日骗千画的事。

　　“哼，以牙还牙，你以为我会……”她说得毫无底气，刚要转身去看，脚踝就忽的一痛。

　　再定睛一看，咬着她的不是蛇是什么！

　　清圆只觉得头皮一麻，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她开始声嘶力竭的尖叫，整个人在坑中上蹿下跳，像是被烫了屁股的猴子。

　　清圆从小不怕别的，唯独怕软黏黏的虫子。

　　千画得意的笑了好一阵，直到耳朵快聋了才捡了根树枝，让清圆停下来，瞄准了蛇的七寸，眼睛眨都不眨的就刺了下去。

　　清圆的眼泪已经悬在眼睫了。

　　千画抬起头盯着她的狼狈模样，笑得闲适自如，“什么以牙还牙，我这可是以，德，报，怨。”

　　清圆一句话也不说了，扁着嘴鼓着腮帮子，挑了个离那蛇远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了下去，将鞋袜全都脱掉查看自己脚踝的伤，她连着被蛇咬了两下，脚踝上的四个小窟窿正不停的往外冒血。

　　出乎千画意料的，清圆吸着鼻子简单的将伤口处理了一下，穿好鞋袜以后背对着她竟然直接往地上一躺，像是要睡觉。

　　千画有些懵，“乔清圆，你这是做什么？”

　　地上的人闷闷出声：“你不是想我死么，现在我中了蛇毒，命不久矣，你一边儿开心去吧。”

　　知道千画会得意，却没想到她会得意成这样！一阵一阵的笑声像是魔音入耳，让清圆极不开心。

　　千画一边笑还一边冷嘲热讽，“那你赶紧死啊，我先出去了。”说着已经着手往外爬。

　　清圆理都不想理她了，闭上眼睛就打算睡觉，可是一会儿扑通一声，一会儿扑通一声，扰得她烦不胜烦。

　　清圆小声嘟囔：“让你将坑挖得那么深！活该！”

　　千画瞪她：“这坑不是我挖的！是我前几日看到一个农户挖的！”

　　清圆闭着眼掏耳朵：“那你等着吧，说不定过会儿那农户会过来看看，你就有救了。”后面还小声加上一句：“哼！害人终害己！”

　　清圆话音落了，却蓦然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千画一喜，瞬间认出来人，“何举！我在这儿，这儿！”

　　那一瞬间清圆有点失望，哪知当何举的面容出现在上方时，第一句话竟然先问的是她：“郡主怎么了？”

　　千画和清圆双双一愣。

　　清圆坐起来无所谓的摆摆手，有些黯然的道：“你先拉乔姑娘上去吧。”

　　何举目光清亮的望着她好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向了千画，可是千画却不知在想什么，神情微妙，竟迟迟没有伸手，直到何举叫她，才有了动作。

　　千画刚刚上去，清圆就听到了一道声音。

　　她心中一喜，连脚伤都忘了，一瞬间跳了起来，“谭眉山——谭，眉，山——”

　　“郡主！”

　　当谭眉山汗涔涔的脸出现在她眼中时，清圆一直悬在眼睫的泪忽然落了下来。

　　她带着浓浓的哭腔凶道：“还愣着！手伸过来啊！”

　　她的眼泪占据了谭眉山所有的视线，竟让他忘了该做什么。他沉默不语的迅速伸手，那胳膊看着瘦，却有力的将清圆带离了地面。

　　何举在旁边目睹了她不肯轻易示人的软弱，竟莫名的觉得手心很空，他拉了千画，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

　　清圆一上来便揪着谭眉山的袖子狠狠的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忍不住扯着他的袖子擦了个鼻涕，一边哭一边跟他讲：“你，你放心，我死前，会吩咐阑珊赔，赔你一身干净衣服的，呜……”

　　谭眉山的面色有些严肃，扶着她的肩问：“什么死不死的？”

　　清圆吸吸鼻子，指了指坑里的蛇。

　　那一瞬间，谭眉山有一种深深的……哭笑不得之感。

　　“郡主，那蛇没毒。”

　　整个后山静默了一刻钟。

　　该死的千画难怪笑得那么放肆！

　　清圆默默的用谭眉山的另一只衣袖抹抹脸，忽然问：“书抄完了吗？”

　　“已抄完了，但是久不见郡主回来，所以跟着何公子找到了这里。”谭眉山蹲在清圆面前，“奴才背郡主回去吧？郡主的伤还得早些回去上药才是。”

　　清圆心头一松，没了眼泪又骄傲起来，“虽然来的迟了，不过还算实相。”

　　伏在谭眉山背上离开时，清圆看了眼果树，头枕在他肩上闷声道：“谭眉山，小果子还是青的。”

　　“没关系，郡主可以秋天再来。”顿了顿，他又添了一句，“奴才会替郡主守着这果树的。”

　　“真的？那我可将它交给你了，要是秋天没了果子……谭眉山你稳着点儿，我快滑下去了！”

　　谭眉山一边应声，一边又将她往上颠了颠。

　　“嗯——你这轿撵不错，本郡主甚是喜欢，就是……硌人了点儿，以后午膳添你一顿荤，将肉给本郡主养起来，可记着了？”

　　“奴才记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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