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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十岁,盛夏。

      送走父母的小女孩,在村民混杂着怜悯又疏远的注视中,安静地收拾好并不多的行李,独自搬进了山里。

      绿野漂流到了视线所能触及的任何土地,铺织了最生机盎然的绿色毛毯。其上宽阔的穹空,颜色胜过最纯粹的蓝宝石。有白色不知名的细嫩花朵在微风中摇曳生姿,共同绘成盛大的景之夏卷。

      山路少有行人,显得崎岖且窄小,坎坷不平的路面布满大小不一的碎石,非得让人用十分的小心翼翼才能走得顺畅。

      而这样的条件,未免太为难一个稚女。

      待走到木屋前时,小女孩那身干净的白裙变得灰扑扑,也就成了情理之中。

      把稍微有点沉的包裹放在地上,她上前拿下闩门的短横木,推开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咳了出声。

      灰尘太大了……

      也难怪,对于毕竟已经很久没有入住者的林中小屋,实在无法有太苛刻的要求。

      这座木屋属于父亲,作为他还是个优秀猎手时的暂居住所,偶尔因为一些不可抗因素才会滞留于此。

      但被使用过的历史时间,听说可以追溯到她爷爷时期。

      子承父业的父亲,在继承了爷爷的引以为生的技能后,这间简陋朴素,但却十分坚固可靠的小木屋,自然也由他继承了。

      只是直到后来腿受了伤,就没再来过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住人……

      姑且抱下侥幸的心态吧,毕竟不出意料之外的话,作为仅剩的去处,这里,今后就是她的长居之所了。

      “大概会有个相当轻松的大清扫呢。”

      虽然是这么说,可当事人却看不出任何高兴,环视了一遍从根本上诠释着“家徒四壁”的屋中,烦恼地抓了抓头发。

      ******

      难受。

      是什么感觉?呼吸……

      “唔……”

      气管仿佛被强硬的挤压,缺氧所带来的难耐晕眩,使得森乃橞香茫然睁开眼睛。

      ——对上了那双有着如日轮般浅淡金辉的狭长眼眸。

      月光凄冷,正是夜深。

      “那么,请问您是?”

      屋主柔弱的躺在被单上,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凌乱在洁白枕间倾泻着,黑白分明,一派不明就里。

      背光的对方所垂落长发被镀上一层浅淡银雾,色泽有些猩沉。不速之客静静地看着她,看不清神情,不说话。

      但有杀气啊。

      她有些伤脑筋的想,指了指仍旧被掐着的脖颈,目光却平和依旧,直直地回应着对方的视线:“抱歉,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如果可以,能换一个沟通方式吗?”

      手,松开了。

      “犬千代。”

      来人随即起身,沉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告诉我,翼在哪?”

      *******

      森乃翼,她的爷爷。

      据说是个箭术和人缘都很棒的猎手。
      大概谁也不知道,后者范围居然囊括到“非人类”。

      闯入她卧室,名为“千代”的犬女,满面冰霜着向她询问这间木屋最初的主人下落。

      ——难办啊,该怎么告诉对方,爷爷已经作古有二十多年了?

      虽然昨天晚上以“因为是睡觉时间所以明天再说”搪塞过去了,但是切实睡了一晚上的自己,现在不得不继续烦恼这个问题。

      森乃橞香一边思索着,一边叼着发带随意把黑色长发盘了起来,才回过头看向坐在门口石阶上的犬女。

      披散着发尾微卷的橘红长发,一如黄昏时分的辉芒,自肩膀柔和倾泻而下。轮廓线条十分精致,五官英气凌厉,却看上去与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稚嫩面容。

      倘若不是头顶那对毛绒绒的兽耳揭示了妖怪的身份,大概会被当成骗局吧……

      敏锐察觉到注视的目光,红衣白裙的犬女回头看了过来,金色的眼眸宛如陨落了最纯粹的日曜,蕴含了澄澈的明光。

      森乃橞香一阵恍惚。

      爷爷的……故友啊。

      倒映在犬女视野中是人类少女站在餐桌前,掩去黯然的温和笑容:“早饭时间……千代要不要一起来?”

      隔着门槛,犬女定定地望着她。

      ******

      独居深山,这样的日子也有五年了啊。

      由刚开始的手忙脚乱,无所适从,到如今可以井井有条的打理好房间,准备食物……这些年来经历的种种,多少磨砺了那本就坚韧的心性。

      看似温婉柔弱如白百合的少女,实则再刚强无谓不过了。

      ——干脆直说吧。

      所以最后,森乃橞香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放下碗筷。

      “首先,自我介绍一下。”于是这么率先开口了: “我是森乃橞香。如果没错的话,应该是你所寻那个森乃翼的……孙女。”

      她抬头,别好松散下来的鬓边一缕黑发,认真地看向对方的眼睛,声音仿佛揉碎了阳光,温和又轻缓。

      “……所以?”

      犬女的视线微垂,神情不明。

      “人类的寿命……是一种很难形容,嗯……对我们来说是很充实的漫长了,但如果参照物,是有着接近永恒寿命的妖怪的话……很抱歉呢。”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打在那张白皙秀美的侧脸上,光影交错,也模糊了黑发少女细微的表情。

      “爷爷的去向……记得据父亲说,奶奶去世后,老人家的身体也不大康健了吧。不过他还是时常来山里,一呆就是大半天……好像是等什么的样子。”

      森乃橞香一边回想一边慢慢恍然,当年的真相……或许就是爷爷所等待的,就是面前的犬女……?

      闻言,犬女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容上所流露出的些许怔忡,毫无疑问肯定了这个无端的猜测。

      “有一段时间,他病得下不了床了,但还是坚持让父亲,每天早上将某样东西放到木屋里,晚上又带回来。明明很珍视,不过奇怪的是每天他得知那个东西还在时,都会很失望的样子。”

      森乃橞香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解下脖子上白色的缎带。

      只见白缎中间处下端,垂坠着一块黯淡的琥珀,失去了鲜明的色泽,如今仅余惨淡的灰白,半透明的性质,隐约能看到其中封存的一点绿意。

      “他留下了这个,我想,应该是一直希望着物归原主吧。”

      她将坠饰递给对方,接过那一刹那,橘发少女似是明悟了什么,脸上浮现出浅淡的悲伤,慢慢捏紧了手心。

      “那个时候,我还小,只记得某一天他突然变得很有精神起来,和父亲谈了什么……唔,‘看来不去找的话,是无法见到……’大概是这样的话吧。然后偷偷扬帆出海了。”

      但那天,最为猛烈的暴风雨亦曾肆虐而过海面。

      很多年后回想起没能拦住对方的那一天,父亲都还会自责到痛哭。

      “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

      即便没出事,本就年岁已高的爷爷在多年后的现在,也不可能还存于人世了。

      “知道了。”

      后面的没来得及说完,便被冷沉的口吻打断。

      “我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橘发犬女表情平淡,仿佛作为妖怪没有听懂话语所揭示的事实,或者干脆置若罔闻。

      ……真的是这样吗?

      ——可她听到了啊,微颤的尾音,和内心深处的哭声。

      森乃橞香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而将视线投向窗外。

      太阳升起来了。

      *******

      身为大妖的犬女,显然不会是能够平凡相处的同居者。

      这点很快在接下来的生活中体现。

      在自作主张决定留下来等人后,名为千代的犬女理所当然的住了进来,光明正大地占据了木屋的半壁江山。

      面无表情发表了“在我睡觉后不要太靠近,否则有死掉的可能”这样形似恐吓的宣言——然而就睡在旁铺的对方,似乎并不认为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

      彼时森乃橞香注视一脸认真的犬女,心底一片无奈。

      而且自从对方声明,绝对不会吃水系生物和任何植物后,每日料理也成了大问题。

      几乎半是与世隔绝的森乃橞香很少接触外界。而且因为对方是除了自己以外,仅存于世与“森乃”这个姓氏拥有关联,故而出于心底不知名的感情,她尽可能满足对方的需求。

      不过绝大部分时间,两者还是默契保持着缄默。仿佛有堵无形的墙依旧隔阂在她们之间——人与妖怪,生与死的某种不可言明分隔。

      所以日常的话,大概就是“虽然会定点回来吃饭,但更多时间在外面游荡的妖怪,和每天家务忙碌到仿佛陀螺一样转个不停,倒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与对方交流的人类”,两者都在回避着什么。

      倘若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发生,这种状态大概会一直保持下去吧。

      然而名为“意外”,正是因为它是无法预知的意料之外。

      *******

      天空蒙上一层厚重的阴霾,太阳早就不见了。

      大雨将至。

      “还没回来……”

      正收衣服的森乃橞香望着森林,面露担心。

      不然等会儿去森林里找找吧?

      一边这样思索着,就在她捧着衣物转头回房那一刹那,有风划过。

      不……是谁的身影。

      森乃橞香停在还摇晃着的大门前,眸色微沉。

      没看错的话……是血。

      ******

      想了想,她还是从橱柜顶拖下了落满尘埃的药箱。拎着它走到门扉边,抽手敲了敲。

      “可以进来吗?”

      正靠在墙边的犬女瞥了她一眼,似有诧异,片刻颔首。

      拎着箱子的步速不快,森乃橞香直径走到犬女面前。

      “流了好多血……”她放下手中的箱子,瓶瓶罐罐相撞发出清脆的“叮咚”声。盯着对方血淋淋的肩膀和腰侧,发出意味不明的感慨,随即跪坐在地,打开旁边的箱子。

      伤者似有了悟:“实在不用麻烦……”

      “嗯——?”从药箱里挑挑拣拣出所需工具的黑发少女捏着药水偏过头,眉目间温柔的渗人:“千代说了什么吗?”

      满不在乎的话语顿住,某种强烈的预警使得橘发犬女闭口不言。

      指尖触到伤口那一刻身躯下意识绷紧,犹豫了片刻却还是任由了对方的摆弄。

      “这里,这里……没看错的话,已经深可见骨了。”所以即便涂药的动作放到最轻,她依旧会担心会弄疼对方。

      “……会很痛吗?”森乃橞香内心发寒,咬着唇,终于忍不住这么询问。

      “就这样简单的包扎没问题?不然……还是去看一下大夫吧?山外那个村庄里……我带你去。”

      “不要紧。”犬女一懵,摇头沉声道:“可以自愈。”

      “……真的?”

      “嗯,这种程度的伤势,明天就能完全修复了。”出于以前丰富的经验,大妖十分笃定的回答。

      “这样啊……”出于某些原因,非迫不得已,森乃橞香也不想到村庄里去。故而虽然半信半疑,也打消了那个念头。低首继续包扎,“不过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放着不管啊。”

      沉默再次降临。

      良久,涂完药的森乃橞香拿起包扎的绷带。

      “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从来没有说过呢。”比量出一个大概长度后,她咬断绷带,拿捻着白色的两端,动作轻柔缠上伤口处,神情低落道:“千代,没有把我当成朋友吧?”

      像是被惊到一样瞪大眼睛,然而橘发犬女眉间微蹙,却语塞。

      “我也会担心啊……”人类少女沉沉地叹口气,指尖掐着绷带绑好定结,空下来的双手顺势滑落在对方膝上。

      她抬眸,深沉的黑发所衬出的脸色更加苍白,那双微黯的茶眸定定注视着犬女,像是要看进那双金色兽瞳里。

      “看到千代随随便便受了这么重的伤回来的时候,真的感觉很害怕啊。”

      放置在膝上的双手慢慢收紧。

      “已经……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任何人死去了……”

      橘发的犬女望着对方蕴着粼粼波光的茶色眼眸。一颗又一颗泪珠顺着那人两颊滑落,砸在红色的外衣上,晕染出一团团深色,而她就这么一脸空白地发愣着。

      反应过来后顿时手足无措,她张口欲言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森乃橞香哭泣的声音很轻微,像奶猫一样,细细的,低弱的,她的语气依旧非常平静,不特别注意的话很难发现这个人已经泪流满面。

      那种拼命压抑住的情感,却莫名更让人感到难过,仿佛无法呼吸般沉重。

      心脏……控制不住一下又一下地收缩着,仿佛某种温度灸烫到了一样。

      于是犬女局促不安,满脸不认可地试图申辩:“我不是人类。”

      所以很强的,不会死。

      干巴巴地纠正了这个认知误点——显然并没有什么用。

      不善言辞的她一时有些哑然。

      良久,犬女犹豫伸出了手,摸了摸少女的头顶。

      “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

      所以,别哭了啊。

      下意识地,居然做出了这样的承诺。

      “有点犯规了……真是的。”

      眨了眨眼,森乃橞香不可置信地捂住嘴,眉目却愈发柔和。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犬女温暖的膝上,顺滑如丝绸的黑色长发便沿着腿侧散落,微凉的触感。

      ……真好。

      然而呜咽声,反而逐渐清晰起来。

      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犬女勉强维持面无表情的神态,只好低手继续顺着一头黑毛。

      好一会儿,穿梭在发间的修长手指慢了下来。

      她掀唇低声道:“乖,睡吧。”

      木屋里另一个人的呼吸,缓长起来。

      雨势渐大。

      “哦呀,来得不是时候?”

      门外,摘下帽兜的年轻人偏过头,如是笑言。

      “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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