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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二三事 我与赵子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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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满初。
自打我出生以来就不知道我爹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
用我娘的话来说就是:叶满初啊叶满初,真是辜负了你爹给你取这么个文静的名字。
用六六的话来说就是 :初子啊初子,你可能就是上天派来给叔叔下绊子的。
我不喜欢六六叫我初子,那谐音就像是厨子似的,况且我一再告诉她我的理想绝对没有这么庸俗,我不可能去当个厨子,但她就是固执地喊着我初子,从六岁喊到十六岁。
从那栋爬山虎满墙的老房子里喊到社区的公共区域里。
一直喊了十年,从未间断。
有一回我问我爹,我为什么叫满初。
我爹说我出生的时候还是月初,月亮跟个镰刀钩钩似得,他瞧了瞧,觉得自己闺女怎么也得配个满月,于是就叫了满初。
后来我爹又和我说,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他这辈子的祸和缺没想到都在我出生那天降临了。
六六和我爹妈对我的评价其实也不无道理,也许是天赋异禀,我从小就精通十八般惹是生非的本领,那双金刚不坏的牙可以说是咬遍了整整一条大街。
十岁之前,我就是大院里的小霸王。
原本乳牙还没有长全,咬起人来只是有淡淡的痕迹,可随着年龄的增长,牙痕越来越深越来越多。
终于有一天,我这个小霸王用那口摧残过无数心灵的牙,咬到了一个祖宗。
我觉得如果被他知道我称他为祖宗,现在的他肯定要得意地把尾巴敲上天去。
当时我咬了他。
原因是他把六六的裙子弄脏了,我刚好到院子里来捉蚂蚱,看到六六无助地站在一旁眼泪哗啦啦,而他却视而不见似得继续朝天泼洒你那罐破酱油。
也没多想,我顶着铺天盖地的酱油直接冲上去朝赵子池的手臂上就是一口。
他痛的哇一声跳的好远。
等看清楚了来人是远近闻名的小霸王,他倒像是更镇定了一些,只是瞪了我两眼,走出门佯装要走。
单纯如我,以为自己的勇猛击退了他,随即转身安慰六六。
可谁知道他趁我一个不注意,愤恨地蹿上来在我的脸上狠命地就是一口。
赵子池。
我承认当时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时隔多年,我仍然记得脸上灼热的痛感,一如他决绝留下的牙印。
我被他的突然袭击整懵了,这么多年我叱咤沙场,从未有人能够如此敏捷而快速的回击我,并且给我造成了不可磨灭的伤害。
一霎时我的心灵和身体同时崩溃,扯着嗓子便号哭了起来。
如果我知道他那时就学会耍阴谋了,我一定会扑上来跟他厮杀个天昏地暗。但我没有,我只是抱着六六哭,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得。
我想我完了,估计要毁容了,从今以后院里的人都要笑我了。
他看着我哭竟然没有一点动容,只是背过身朝我和六六扭了扭屁股。
人家都说,教育应该从小抓起;但我在他的身上只看到一点:无耻应该从小连根拔起。
我看着他屁颠屁颠朝自家奔去的背影,心里存着幻想,他是去找爹妈来安慰我俩的。
可是事实证明我所有的以为在他的身上都得不到实现。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依旧是。
我和六六无助地在原地哭了会儿,六六拿着手绢帮我擦掉脸蛋上的口水和血迹。
我痛的撕牙咧嘴,心里诅咒了他千百遍。
后来赵子池回来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带的不是他妈,是我妈。
天知道怎么让他找到我妈的,也许那时候我妈正在和他妈拉家常。我那时候就不是很明白,中年妇女们的谈资永远是今天哪里的菜减价了,菜场的黄瓜哪家比较新鲜,她们几乎每时每刻都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能够在第一时间获取到他这种阴险小人打的报告。
更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脸上竟然也挂着泪痕。
我妈牵着他的手,而他撇嘴朝我身上点了点。
然后轻轻地嘟囔了一句 :阿姨,满初妹妹咬我了,好痛……
说罢又要眼泪汪汪。
六六拽拽我的袖子,我还没反应过来,只见我妈抄起身旁的扫把就朝我的屁股抽来。
我上窜下跳地躲避着我妈的猛烈攻击,无意间瞥到他。
他那时候留着挺可爱的小虎辫,正幸灾乐祸地捂着嘴笑。其实他笑起来挺诱人的,只是身后那跟虎辫子太碍眼,在风中摆来摆去的一点也不好看。
如果赵子池仔细看的话,一定能发现六岁的叶满初在那个猫都懒得打鼾的春季,在老院子那棵开满栀子花的大树下,趁着琐碎的阳光,细细的眯起眼睛,嘴角撇起一笑。
赵子池,我要替你剪了那跟小辫子!!
我承认这个想法冒出来的时候我特别得意,感觉自己即将要替天行道似的。
正在我为自己的英雄气概得意的时候,我妈突然拎起我,扒掉我的裤子就朝上面一巴掌,她那出手快的一看就是久经沙场。
我愣了,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在水泥地上开出一朵朵灿烂的花来。
可最终,我也没有剪成他的辫子。
那时候我和他同班,小学一年级。
我坐在离前门最近的位置,他坐在靠窗最后的位置。
后来在兴大门口他对我说 :叶满初,我们之间的距离从一开始就隔着这么远。
我沉默地看着他,好像能透过他那双眼睛倒回到他我在北桥大院里认识的那天,告诉他,我们曾经在彼此身上留下过痕迹,我们之间的距离,真的只差一个,他愿意。
话说那年他的辫子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
至于最后为什么我没有剪掉他的辫子,那是因为他这个卑鄙小人好像听到我内心的咆哮似得,竟然在咬完我的第二天就挂着个自以为特帅的小平头在班级里游荡。
我下意识地去看他的辫子,发现它没有在后面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荡。
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瞬觉得小难过。
2001年9月10日,当天。
他从前门进来的时候特别潇洒地甩了甩脑袋,然后用手摸着扎手的头发朝我嘿嘿笑。
他说,叶满初,你的牙印怎么还在?
我头也不抬,继续做作业。
他也无所谓,看了我几眼就继续炫耀他帅气的平头去了。
我抬手摸摸自己的脸蛋,赵子池这小鬼蛋咬的不深,可是疤痕褪去却要很长时间。
我终于深刻地体会到被我残害的孩子们那种欲哭无泪的痛苦了。
于是从那天开始我就决定。
管好自己的嘴,死也不咬人了。
六六的身体不好,她比我晚一年上学,和她一起上学的还有我的堂弟。
叶淳。
我发誓除了赵子池之外叶淳是我最讨厌的人。他比我晚出生一年,可是竟然连一点做弟弟的自觉都没有。
那年冬天小叔来我家找我爹喝了一夜的酒,第二天天蒙蒙亮就消失了,独独留下和我一般大的叶淳,于是我爹放弃了再生个二宝的念头,把叶淳当做自己亲生儿子一样关照。
久而久之,因为我这个当闺女的作妖太多,我爹对叶淳的宠爱明显要超过了我。
于是这厮就开始了长达几十年的魔化之路。他往我的鞋子里放死蟑螂,用剪刀偷偷减掉我引以为豪的头发,把吃剩的西瓜皮丢在我新买的书包里,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总之一切能干的坏事他都干了。
后来我反省了很多次,为什么长大之后的叶淳天天把臭袜子塞在我的板鞋里。
可能原因是我当初把他的死蟑螂和西瓜皮都原封不动地塞到了他的铅笔盒里。
他这是报复我。
可这位大兄弟,不是你先挑的事儿吗?
我本来以为有个这样的弟弟已经够头疼的了,直到后来,一件更可怕的事儿发生了。
我们家叶淳上了小学,他认识了老霸王赵子池。
他俩竟然一拍即合随后狼狈为奸了整整十多个年头。
我不得不佩服赵子池的魅力,我那冥顽不灵的弟弟竟然被他训的服服帖帖,一口一口地喊他大哥。
于是不幸就这样重叠了。
我记得有天晚上我和六六一起回家。
六六抓着我的袖子安静地听我讲学校里的故事,我胸前的红领巾好像闪耀着非同一般的光辉,那是我好不容易足足当了三个礼拜的值日生得来的奖励。
后来叶淳突然从后面冲上来一巴掌拍到我的脑袋上。
我没防备,小心肝被吓得砰砰砰直跳。我没好气地瞪着他,他笑得特别灿烂,跟我介绍自己的大哥:
姐,你看,这是赵子池。
我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随后我看到赵子池从后面慢慢悠悠地荡上来,背着个小书包,还是从前那种风靡一时的米奇牌大蓝包,他的脖子上也挂着个红领巾,那天好像格外耀眼似得,被风吹得似乎要把他的头包起来了。
尽管他尽量隐藏自己的笑意,还是被我发现了。
其实我心里很不爽,但想了想他有红领巾,我也有红领巾,我管他做啥?
于是我面无表情地拉着六六正准备走,他一个健步飞过来,拉住我,说:叶满初,我前几天丢了根红领巾,是不是你捡走了?
鬼才捡你东西!我瞪着他。
他继续没心没肺地开玩笑:你什么时候有红领巾了啊?不是捡的难道是你自己去买的?
我心里有点火了,一字一句地说:是,老师,发给,我的。今天。
叶淳这小子不帮我忙也就算了,结果胳膊肘向外拐,居然顺着接了一句:姐,你这样的,老师是不是看错名字发错了?
这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受到了莫大的侮辱,这两个小兔崽子居然联合起来污蔑我的红领巾,这简直是污蔑我的老师,污蔑我的班级,污蔑我的祖国!
我刚要跳起来和他们打一架,突然想到多年前赵子池在我脸上留下的牙印。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他现在已经长得整齐坚硬的牙齿,猛地转了个念头。
我拉着六六,一言不发,飞快地跑了。
在北桥大院里一直流传着一个名叫叶满初的女侠传奇。
那是一个灰蒙蒙的午后,我委屈地在爹妈面前嚎啕大哭,几近晕厥。后来我爹妈没法子,叫来了六六,把事情原委弄了清楚。
当然了,这原委是我和六六经过加工而成的。
那也是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赵子池和叶淳皮开肉绽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北桥大院里,他们哭喊着,求饶着,用鲜血将我的红领巾染红。
谢谢他们,我爱他们。
我们的小学生涯很快就过去。
所有的人影都随时光淡去,所有无关紧要的人物都失焦。
在我眼里,那整整六年的光景,唯有他们三个对我弥足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