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攻心为上》临窗听风过

2、周大小姐

　　周雲深回到自己居住的溯花楼时，一直教导他的燕辛先生已经等在书房里了。
　　要说周雲深身边有什么还算可以信任的人的话，这个燕辛先生就是仅存的几个之一了。这位燕辛先生本命燕云追，是周雲深父母的好友，但因为一直云游在外，周御完全没见过他。因而在周家遭逢大难后，他隐姓埋名，经过重重努力“恰巧”地结识了周御，当了周雲深的教导老师，明面上他一直担当着替周御监视周雲深的作用，其实暗地里却一直帮着周雲深对付周御。周雲深后来能够快速地将父母留下的残余势力收整于手中，少不了这位燕辛先生的鼎力相助。
　　其实燕辛也不是没想过将周雲深偷偷带走，但奈何他并没有能够完全护住周雲深的实力，只能一直埋伏在周御身边。

　　看到周雲深回来，燕辛在心里松了口气，但碍于周雲深身边跟着的婢女，他不能有半点感情外露，只能在日常的问候后，又装模作样地给周雲深讲起了《女德》。
　　讲一句就在心里骂一句周郁。
　　而周雲深也一副乖乖听讲的样子，暗地里却给燕辛递了几个安心的眼色。

　　大致讲了半个时辰后，燕辛就把书扔到了一边，带着周雲深去庭院里边吃点心边赏景去了，非常之不务正业，半点没有身为人师的自觉。
　　而婢女们早就习以为常，也按照燕辛的吩咐退到了屋檐下，并且眼看着燕辛像个登徒子一样摸摸她们“小姐”的手，硬要喂个酒啥的，却一个个低垂着眼，视而不见。
　　这都是周御默许的，周御之所以能放任燕辛教导周雲深这么多年，就是因为燕辛不务正业，且平日里还经常明里暗里和周御提一提他这个小侄女的美色，垂涎之意非常明显。周御要的就是他这种态度，铁了心要把周雲深养废不说，还很有点任人轻薄的意思。

　　——当初读到这一段剧情的时候，周郁这个外来户都想骂一句禽兽，但想想这个禽兽现在是他自己和隐藏卷里的内容，他又硬生生把这句话憋回去了，继续嗑瓜子。

　　好在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燕辛只是装装样子的。
　　他一边装作给周雲深灌酒的样子一边细细分析周御的行为，“周御此人多疑，给你找两个师傅，还要你穿男装，有两个可能。一个是试探你是否还想恢复男儿身，重整势力，第二个，则有可能是他有些怀疑我和你之间的关系，那两个师傅应该也有监视之意。”
　　“要是第二种，就麻烦了。”燕辛的脸上挂着笑意，眼神却担忧，“接下来我会减少和你独处的时间，尽量让我俩处在那些婢女的眼皮子底下，我对你的轻薄也要越来越明显。而且周御很可能找个理由让我离开一段时间，好观察你的反应。雲深，面对那两个师傅，你一定要掩藏好。”
　　“先生放心，这么多年都装过来了。”周雲深低低应了一句，然后反手把燕辛推过来的酒杯扔到了地上，怒气冲冲地走了。他满脸绯红地瞪了那些袖手旁观的侍女一眼，显然是怒极，重重地关上了门。
　　燕辛倒还是笑眯眯的样子，兀自将酒饮尽，对着侍女们抛去一个桃花眼，笑嘻嘻地告辞，麻烦她们代为转告周家主。
　　门外的侍女赶忙恭送，而后其中为首的那个青衣侍女则匆匆走向了周御的住处，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尽数禀报。
　　周雲深在窗户的缝隙内看着那个侍女远去，冷笑一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周雲深在床帐内偷偷复习完燕辛给他的“功课”后，便也准备躺下休息了。
　　他平日里总有点着灯入睡的习惯，然而今日他正把其余烛火都熄灭，只准备将床头的一盏烛灯点起的时候，却在弥漫的烟雾里嗅到了一丝迷香的味道。
　　他当机立断远离几步，略一思索后，从书柜深处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典籍，在封壳里暗藏的暗匣里拿出几枚雪白的丹药服下。这是燕辛给他的，可解迷药。
　　而后他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去吩咐婢女们在门外守夜，继续入睡。

　　到了半夜里，当房门被人轻轻推开时，周雲深立刻就清醒了。
　　来人的动作很轻，坐在了他的床边，因为离得太近了，周雲深能够清晰地嗅到这人身上清幽的冷香，冰雪一般清冽。
　　这是周郁身上独有的香气。与他阴狠的本性截然不同，闻着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周雲深一动也不动，其实心里紧张得快要晕过去。他感觉到那人冰凉的手抚过了他的额发，力道很轻，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那人静静地坐了很久，一只手甚至像是无意识地轻轻拍打着周雲深的被子，像在哄孩子睡觉似的。
　　“你如今已是十四了，离十七周岁的生日，越来越近了。”那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句，声音低柔，和白日里的冷硬截然不同。
　　那些阴狠与冷血像是骤然间从他的身上退却了，湮没在了黑夜里。他坐在周雲深身边，无论是轻轻拍打的手还是温柔地语气，都像是一个真正温柔宽和的长辈。
　　周雲深要是能动，绝对会吓得跳起来。他自认为神经强韧，此刻却还是觉得惊悚。
　　他甚至有一瞬间怀疑来人是不是周郁，然而他跟在这人身边十几年，是断然不会认错的。
　　像是嫌惊吓不够，周郁把周雲深的手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拿出来，往他的手心里塞了一个温热的石头一样的东西。而后周雲深就感觉到一股温和的力量在他四肢百骸里流淌，这股力量所到之处，经脉都会有一种舒展的感觉。
　　“果然是只小狐狸，”那人轻轻哼了一声，“武功的底子打得倒不错。”
　　周雲深已然是被吓得心头冰凉，他甚至怀疑周郁是知道他在装睡的，差点要睁开眼睛。因为他确实从五岁起便偷偷跟着燕辛习武，虽然每次练习都很短，做贼一样小心，但也许真的是血脉的作用，他的天赋非常惊人，燕辛都称奇。
　　他练武之事自然是背着周郁的，也一直认为自己隐藏的很好，然而此刻周郁却轻描淡写地拆穿了这件事，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并且还在帮他温养经脉。
　　周雲深已经知道他手里的东西是什么了，被誉为天地奇珍的“暖墟玉”，这和一般的只能用来暖手的暖玉可不同，相传一万块暖玉里才有一块暖墟玉，放在心口或手掌心就能自动温养经脉，对于身体虚弱者和初学武功者大有裨益。
　　周雲深武功虽不错，身体底子却不算很好，这么一块暖墟玉对他而言正合适。

　　等到觉得差不多了，周郁将暖墟玉抽走，而后又细心地把周雲深的手放到了被子里。
　　然而他做完这一切后，他刚刚的温和像是又被从身上剥离开来，整个人重新变得阴郁，素白的脸上仿佛结了一层冰。他细长的手指捏住周雲深的脖子，嗤笑了一声。
　　“你都和你那个令人作呕的父亲真是越长越像了。唯一像了苏姐姐的，只有一双眼睛，”周郁一边说一边将手微微收紧，周雲深玉白的脖颈上已经有了红痕，“你不如把眼睛送给我吧，我会好好珍藏的。”周郁说着，还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放在了周雲深的眼皮上，玉石一般冰凉，却带着极大的危险。
　　周雲深还是一动不动。他像是真正睡过去了，呼吸平稳，面容恬静，密密的睫毛小扇子一样垂落。
　　好在周郁很快收回了手，周雲深脖子上留下的红痕也很浅，一夜过去就会消失。

　　随着木门轻轻地关上，周郁身上那种独有的冷香也散去了，周雲深确定周郁已经离开了房里，才缓缓睁开眼。
　　他有些惊疑不定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运行起了内力，而后不出意外的发现内力在体内运转的更顺畅了。
　　周雲深简直不能理解，而且他能感觉到，周郁根本不是第一次这样夜间来访，在他没有察觉到迷香而昏昏沉沉睡去的每一个夜晚，周郁，也许都像今天这样坐在他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