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你相信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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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小时
“你干什么？”
毫无征兆地被人在走廊拉住自己，千秋的语气中难免压抑着几分火气。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略显慌张的男人，千秋暗自惊叹于他异于常人的发色——不是因为病态或者身体虚弱显得苍白的头发，而是与生俱来的漂亮银白。千秋隐隐地感觉到这银发的主人有些莫名地熟悉。意识到这点，她无奈叹了口气，
对陌生事物的既视感．．．．．．不知怎的，从昨天开始就越来越严重了。也许是这几天连续做了好几个手术，体力有些撑不住了吧，千秋暗自想道。
“一小时之后，我会带一个重伤的小女孩来找你。我知道她生命垂危，但是．．．．．．”男人充满安全感的低沉嗓音此时顿了顿，声线也随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请不要救她。”
“既然你知道她生命垂危，为什么不现在带她过来？”千秋扶了扶眼镜，看着男人的眼神中多了试探的意味。
男人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疑问，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你可以让她去别的医院接受治疗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你不能救她。”
千秋挑眉：“理由？”
“没有理由。”
“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天职，如果她因为耽误这几分钟或者十几分钟而失去最佳救助时期，那就是我失职。所以，抱歉，如果情况真像你说的那样，我不会见死不救。”千秋盯着男人漂亮的银发，一字一顿地道。
不知为何，千秋有些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就仿佛他的目光可以直接穿透身体，使人的灵魂无处遁形。
男人沉默着，他像要将千秋看透似的，死死地盯着她漂亮的眼睛，却只能看到她的眼镜上面的一片反光。
千秋并没有听见，男人在转身一瞬的那声叹息。
深夜的医院走廊总是有些恐怖，巨大的漆黑轮廓下掩盖着的是病人虚弱的呻（河蟹）吟，千秋抬起手，眼神空洞地看着手腕处因为用力过大而被捏出的红痕，脑海里还残留着男人刚刚的话语——
“救她，你会死。”
——71．05小时①
来不及了。
“哥哥，我好痛．．．．．．”
因为疼痛，小女孩全身都在不由自主的发抖，她虚弱的呻（河蟹）吟声像是随时要昏睡过去一样。
“快到了。”
一边轻声安抚着，一边瞥了眼交叉路口处此时显得十分刺眼的红灯，偏过头看了看副驾驶座上一动不动的小女孩，陆淅忍不住用拳头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120秒，不知道哪个该死的工程师在这个路口设计了这么长的等待时间，陆淅在心里暗暗骂道。指示着左转的汽车尾灯也在烦躁地闪烁着，陆淅看着漫长的红灯，眼睛的颜色也有点趋于疯狂的红。
120秒，120秒！！！或许这短短的两分钟就关乎于她的性命。
“哥哥，我怕．．．．．．我怕我睡过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小女孩低弱的声音再次响起，忍不住想去抓住身边那个最可靠的人，就好像他要随时消失一般。
陆淅伸手撩开她前额被冷汗浸湿的头发，轻柔地抚了抚她苍白的脸颊，一边轻声安慰道：“别怕，你很快就会得救的，我保证。”
这句话像是一针强心剂，陆淅下定决心似的猛地一踩油门，黑色的路虎像是离弦的箭一般迅速窜了出去。
他的身后是一片碰撞声以及谩骂声。陆淅很清楚，或许明天警察就会找上他的麻烦，但是此时对于他来说，这些一点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要她活着。
注释① 71．05小时的含义：因为是倒计时，所以此时距离71小时只剩下3分钟，有兴趣的同学可以自己换算下～
——71小时
“．．．．．．／也许下个冬天也许还十年再回到你身边／．．．．．．／剩几个夜晚再几次晚安／．．．．．．”
千秋听着电台里哼哼唧唧的情歌，感觉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了起来。强打起精神，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她心不在焉地用钢笔在纸上胡乱涂划着。
凌晨3点，就连深夜电台的广播DJ都在休息的时间。仅仅是陌生人的一句话，连续几天没有好好休息的她，为什么就要因此而等待呢？
有时候这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真可怕，千秋忍不住在心里自嘲着。
快到那个男人说的一个小时了。24秒．．．．．．再等24秒，如果还没有人来，那就去睡觉。用手挡住一个哈欠，千秋暗自想道。
墙上挂钟的秒针指向“12”的时候，门“啪”的一声被人推开。寂静的深夜环境下，推门声显得十分刺耳，千秋猛地被惊吓到，心脏也跟着跳得快了一拍。
眼前抱着昏迷小女孩的男人，分明就是一个小时前来过的那个人。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只为错过你／．．．．．．”
陆淅瞟了眼桌上还在播放的嘈杂歌声，瞥了眼被自己惊吓到的女人，面无表情的问道：“医生呢？”
看到有病人来，千秋本来想关掉广播，不知怎的，却错误地按到了增大音量的按钮，不合时宜的歌声瞬间充满了整间屋子。
“．．．．．．／祈祷天灾人祸分给我只给你这香气／．．．．．．”
脸色“唰”的一下变红，千秋甚至感觉到耳根都有些发烫。
“叫医生出来！”看着面前女人毫无不在意铃的死活，陆淅压抑许久的怒气瞬间释放了出来，声音忍不住提高了好几个度，“你聋了吗？”
“我就是医生，把她放在观察台上。另外，”千秋轻“咳”了一声，起身拉开了早已准备好的诊疗室的门，“告诉我情况。”
陆淅动作轻柔地把小女孩放在观察台上，像是怕吵醒她似的，压低声音对千秋说明道：“当时我正在实验室做推算，听到她在院子里大叫，跑过去就看到她被咬了。”
千秋在抽血准备做化验，听到他如此说，忍不住插话问道：“被咬？被什么东西咬的？”
“我不知道，看她的伤口像是被什么给咬了。”
回想起一个小时前他说的话，千秋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陆淅盯着千秋的眼睛，语气不耐地回答道：“十分钟前，这很重要？”
千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默默思索着，一个小时前这个人所说过的话。
陆淅看着她在化验室里忙碌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从不轻易相信别人的他，在看到千秋开始诊断的一瞬间，就有一种铃有救了的安心感。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股镇定从容的轻灵气质吧，陆淅心里想。
原本以为这个女人是正在值夜班却偷偷开小差的护士，没想到她竟然就是X市赫赫有名的解毒师千秋，本来还想大发雷霆的陆淅一瞬间有些失神。而有些事，只有在静下心来的时候才会发现，之前心里那股的违和感到底从何而来。
从发现铃被咬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十分钟时间，他开车一路违章地冲过来，千秋的样子却像是早已准备好在等待着他一样，再加上她最后特意问了时间．．．．．．
一定有哪里不对。
“钝尾毒蜥②。”千秋一边戴橡胶手套，一边说道。
“什么？”陆淅沉浸在思考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咬她的东西，一种毒性很强的蜥蜴③，”千秋朝着铃躺着的观察台偏了下头，“拉丁学名Heloderma suspectum，或者称做吉拉毒蜥更合适一点。”
“蜥蜴？”陆淅眯起了眼睛，“我的院子里怎么会有毒蜥蜴？”
千秋无奈地耸了耸肩：“我怎么知道？”
陆淅没有说话，他像是想到了些什么，眼神里含着某些危险的东西。
“帮个忙，”千秋随意地把头发束在一起，拿着镊子的手指了指隔壁房间，“把她放在那边手术台上。”
注释②钝尾毒蜥的含义：吉拉毒蜥是北美地区最有名的蜥蜴，有毒，毒器位于下颔。牙齿非常锋利，每只都有四分之一英寸长。
注释③钝尾毒蜥的毒性：被它咬中的疼痛十分惊人。吉拉毒蜥的毒液属于神经毒，被咬到就会出现四肢麻痹，昏睡，休克，呕吐等征状；毒蜥的咬合力量不但很大，而且不会主动松口，而会持续啃咬，造成严重的伤口。
——69．5小时
“呼．．．．．．”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千秋慵懒地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微凉的晨风轻轻吹在脸上，她感觉终于是清醒了许多。
那个人看来真的很重视小女孩的病情啊．．．．．．千秋想起了刚刚陆淅坐在病床前专注的样子，不由得在心底咕哝道。那为什么一开始的时候他会阻止自己救那个小女孩？随手把额前被风吹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千秋心里的那种违和感越来越强烈了。
那句“救了她，你会死”的话，也是骗人的吧？这样想着，千秋轻蔑地“哼”了一声。
她倒想看看，自己会不会因此而死。
——69小时
“该换药了。”千秋用手挡住一个哈欠，对着急救室内的那个人说道。
确定铃病情稳定之后，陆淅便是趴在接诊室的桌子上，拿出笔，头也不抬，忘我地开始算了起来。对于千秋的话，专注于研究的他并没有回答。
千秋有些无奈的瞥了一眼，叹了口气，便是拿着药瓶和绷带向住院部的病房走去。
她并没有察觉到，陆淅在看着她刚刚随手涂画的字迹时，那副若有所思的眼神。
住院部内。
“你．．．．．．不是在忙么？”看见病床旁安静地守着小女孩的陆淅，千秋诧异地问道。
不留痕迹的抽离自己被铃紧紧握着的手，陆淅抬起头，对着千秋反问：“我在忙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这是在考验自己有没有偷窥他的工作么？这么秘密就不要在这里写啊。千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自吐槽道。
无视千秋话语里的讽刺，陆淅轻轻抚着铃紧皱着的眉，前言不搭后语地低语着：“你还是救了她。”
“嗯，”千秋略带挑衅地说，“而且我没死。”
陆淅没有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千秋，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一般。
千秋被他审视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摸了摸口袋，习惯性地掏出打火机拨弄着。漂亮的银色金属小盒子打开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音，就像是一根钉子一样，在千秋的脑海里回响着，激起了一阵不安。
总觉得，他的眼神里含着某些神秘的东西。
“要抽么？”陆淅首先打破了沉默，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伸出手，对着千秋问道。
“．．．．．．好。”
千秋看着陆淅递过来的那支烟，压抑住心底的惊讶，略微迟疑地回答着。熟练地吐出一个烟圈，千秋的思维渐渐沉浸在了氤氲的烟雾里。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喜欢DAVIDOFF的烟？
天台上。
“说吧，”千秋说着，深深地吸了一口烟，感觉着那醇厚的味道，心情顿时愉悦了起来，“叫我来天台上干什么？”
陆淅看着栏杆外寂静的城市，点上一支烟，嘴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笑容：“没什么，不想你在病房抽烟而已。”
“好吧。”说完这句话，千秋便再也没有出声，黑暗中只能看见一大一小两团火花在不断闪烁着。
她的心里真的有太多太多的疑惑，千秋暗自思忖着。一切不对劲的地方似乎都是因面前这个男人而起，但是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借着月光，千秋偷偷地观察着面前这个写满秘密的人。银色的月光静静地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精致而坚毅的轮廓。
“你相信命运吗？”陆淅忽然打破了沉默，低低的说道。
“我只相信我自己，”千秋愣了一秒，便是想也不想地说道。她用手指了着自己胸前佩戴着的解毒师名牌：“还有这个——我的医术。”
“以前我跟你一样，只相信我自己或者科学。”陆淅苦笑着偏了偏头，想要把脑海里多余的东西甩掉一般，“但是我的科学并不能改变命运。”
“我不同意，”千秋反驳，“每天不计其数的病人从我手中得救，这难道不算改变了他们的命运吗？”
“可是你怎么知道，他们原本的命运就不是被救？即便没有你，或许就会出现另一个‘千秋’来救他们。”
千秋愣住。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如果说他说的是对的，那这些人本就不会死，而且她存不存在岂不是都不会影响他们获得救助这一个结果？
然而他是错的。
这个莫名其妙的命题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我坚信，”千秋倔强地说，“知识一定可以改变命运。”
“不，你错了。”
陆淅神情恍惚的说道，他的声音里仿佛掩盖着巨大的悲伤。
“命运掌控着科学。”
千秋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对这句话的否认：“照你这么说，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是可以被替代的了？没有爱因斯坦，现代科技也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没有牛顿，牛顿定律也会被发现——这与已发生的历史完全是背道而驰的。”
“不是这样。
已发生的历史，看上去似乎是一种不可被替代的发展轨迹——因为对于人类来说，过去就是一种既定且无法改变的事实；但从时间角度来看，人类历史的发展——甚至包括人类本身，都只是一个个巧合的堆砌——我们只是恰好走到了这一步而已。”
“荒谬。那你现在站在这里，和我进行这段完全超出我知识领域而且十分荒谬的对话，这也是一种巧合？”听见陆淅如此言论，千秋眯起了眼睛，语气不快地反驳着。
“不是。”陆淅嗓音低沉地说着，出乎千秋预料的是，他这次没有反驳自己，“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这段时间——以及这段记忆，都是独一无二、不可代替的。”
温柔的月光轻轻洒过来，使得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沾染了一层圣光。
真漂亮。
这样突兀地想法，千秋忽然就感觉自己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狠吸了一口烟，来平静有些不安的内心。
“时间差不多了，“陆淅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打断了两人忽然间有些暧昧的气氛，“我去看看铃。”
千秋没有回答。在栏杆上随手摁灭了烟蒂，她静静地看着即将迎来朝阳的城市。
“不管怎么说，”陆淅走下天台的步伐忽然停顿了下，他的眼里晕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悲伤，“谢谢你救了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