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夏一代》漂移的香皂

14、引发猜忌

　　台邑大室
　　屋内点着四个火盆，墙壁上插着五六个火把，将这八十多坪的大室照的通亮如昼。
　　几个小奴战战兢兢地躬身进来，轻手轻脚的将燃烧后会发出香气的青蔻树枝条扔进火盆里，不一会儿就飘起袅袅青烟，树木的清香味立刻散了出来。
　　即便如此，这淡淡的香味也遮掩不住屋里浓重的血腥味，中间的空地上还留有点点血迹，是刚才搬运尸体时滴落的。
　　小奴们大气都不敢出，眼神扫过地上的鲜血，不禁心中一颤，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将屋内大致清扫一遍后，就赶紧退了出去。
　　古汨黑沉着脸跪坐在垫了毛皮的丝织席上，他旁边是不停的搓揉手杖的大巫媪，一个十来岁的少女安静的立在大巫媪的身后，屋内还有五个的年岁较长的男人，他们都是台邑里的实权人物。
　　这几人脸色都不好看，涂山氏已传承百余年之久，从未发生过这等大事，他们年年祭四方神灵，郊祖宗报也从未有一日懈怠，先祖先妣按时供奉，每每有事必由巫者卜筮问天，就是批梦占疑也虔心求惑，从不敢丝毫怠慢。
　　怎么就会发生惊扰神灵，招致“河神”发怒从而显形的事情来呢？！回想起刚才那几具看不出人形的尸体，每个人都感觉不寒而栗，好好一个人竟然被扎成了筛子，连哪是哪都分不出来！
　　这都过去了大半日，东边大河的水还是血红一片，那碎肉鱼骨堆积成山，生生溢出了河道！大河下游完全遭了秧，根本看不出清水的模样，现在都没人敢出现在溪水附近，生怕也被“河神”抓住，变成一滩子腥臭的烂肉。
　　“此事甚大，须呈报六邑，祭牲拜祖，求请帝神原谅。”一葛袍戴頍的中年男子面色凝重的说道。
　　“大蓬所言有理，必要禀告伯长知晓，由大族巫亲自出面才可除灾避祸，消河神之惩戒也。”另一个黑脸白须的老者赞同道。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并讨论应派谁去六邑禀报，又该怎么样求祭“河神”。
　　他们七嘴八舌的商讨半天，却发现古汨和大巫媪肃着脸一言不发，几人相互看看也都相继闭了嘴，这事说到底还是要看邑正和大巫的意思。
　　古汨低头看了看手指上代表邑正的骨戒，沉声问道：“蛰蛮可有好转？”
　　大巫媪搓着手杖没说话，她身后的少女恭敬的回答道：“族兄伤势不重，只被刮刺到手臂与后背，但现今神智不清，问其话只言河神发怒，化身巨兽大鱼吞噬人牲，虔心祈求才换得河神饶恕，再细问缘由，已不知所谓。”
　　古汨点点头，他早先在大室处理邑中庶务，被慌慌张张冲进来的小臣禀报出了大事。他在大致了解情况后，第一时间赶到了河边，而当时的情景古汨已不愿回想，总之那满地的碎肉残肢，浓郁的血腥煞气，估计他要有一段时间都不会睡的安稳了。
　　除了几个被处以髌刑和劓刑生死不知的庶民之子，凡是离河边近的隶卒小奴没一个能活下来，蛰蛮由于靠近树林，周围又跪着几个小奴挡住了身体，才侥幸伤的不重。
　　还有的人被戳烂了手脚，或是刮掉了半边身体，伤的最轻的是躲在角落里的小臣伢，只不过是在慌乱中扭到了脚，也是唯一一个能描述出事情经过的人。
　　至于蛰蛮已经和其他人一样，吓的连话也说不清楚，反反复复就是河神现身，河神发怒之类的话，人基本算是废了。
　　最诡异的是在堆满烂肉鲜血的河水里，几个被淹死的孩童尸体却完好无损，甚至被鱼群推挤到岸边。可小臣伢却一口咬定是庶民联合野奴偷抓大鱼导致“河神”震怒，他们只是在河边施行处罚时，“河神”现身将罪奴卷入水中，其他隶卒小奴被当做人牲让“河神”享用了。
　　一个奴隶的话，古汨当然不会轻易相信，更何况这其中涉及到从未出现过的“河神”，而现如今除了小臣伢，再没人能说清楚那所谓的“河神”到底是什么样子。至于那四个还活着的庶民孩童，早在行刑时就晕死过去，后面的事情根本不知道。
　　之后古汨审问了几个庶民，都说在昨晚吃过孩子们带回来的鱼肉，看来入河抓鱼这件事确实不假。但那抓鱼的人...古汨想到匆匆瞥过的亚金色的头发，不禁蹙了蹙眉，在隶卒围堵下却毫发未损，又可赤手在深水中来去自由，还能轻轻松松抓到十几条大鱼，这可不像是一个茹毛饮血的野奴能做得出来的。
　　比较玩味的是这个来历不明的野奴有大巫赐予的奴牌，这到让古汨不得不多想，大巫媪是否知道叫做尚琰的野奴有此等身手，甚至刚到台邑几日就搅合出“河神”降罪的怪事。而且一个幼奴竟然还有名有姓，是谁人所赐却不得而知，或许是赐名的人不想让别人知晓呢？
　　古汨黑沉的目光在低垂着脑袋，神色恭敬的少女身上一顿，十几岁的大好年纪，花一样娇嫩的容貌，絺衣插笄，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干练，即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还能沉稳的回答他的问话，只不过由于年岁较小，还不能完全控制情绪，不免在眉宇间流露出一点焦虑之色。
　　不过对于这个年纪来说，有这样的表现实属不易，难怪在众多子孙巫童中，唯独这个小孙女入了大巫媪的眼，平日里手把手教习巫医卜筮不说，这么重要的议会也要带着身边。
　　古汨嘲讽的勾了勾唇，这么明显的意图他难道还不清楚，说不定这所谓的“河神”事件，也是大巫媪的手笔，毕竟对于他提议让大族巫之子当下任台邑大巫的事情，大巫媪可是严厉回绝了，甚至对他这个邑正，也多有不满啊！
　　可不论事情真相如何，这件事涉及野奴尚琰，即便是大巫媪也别想置身度外。
　　仔细思虑一番，古汨才开口道：“诚如各位族叔和长老所言，此事关系甚大，吾定要即刻亲自启程六邑，“清清楚楚”报于伯长知晓，并恭请大族巫主持祭祀，方可求得河神原谅！”
　　说完又转头看向大巫媪，诚恳的说道：“邑中事宜当交由大巫照应，安抚邑民，献牲祭祀，大巫定能保台邑之安危吧？”
　　不管如何，这趟台邑之行古汨必须亲自前往，一是身为邑正，出这么大的祸事当然要向伯长问罪请罚，二是他也心里发虚，那满河的血肉和碎尸可做不得假，谁知道会不会发生别的灾祸，能避出去几日自然最好。
　　而最重要的是他要找大族巫商议下对策，当初要不是他用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献给大族巫做“巫女”，也得不到这邑正之位。
　　相信有大族巫的担保，伯长顶多罚些布粮，而邑里的这堆烂摊子，刚好交给大巫媪处理，他倒要看看，大巫媪要怎么保住自己的地位。
　　古汨话中的含义，大巫媪怎会听不出来，所谓“清清楚楚”的禀报伯长与大族巫，还不是将责任都推于自己身上，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台邑的神祀祭祖全是由她负责，这么大的事情怎可能没有一点征兆，那她日日卜筮问天又是在干什么，所以这个亏她吃定了。
　　身后的少女当然也明白古汨的不怀好意，她身体刚刚前倾，就被大巫媪的手杖尾部碰了一下，少女只得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就听大巫媪苍老的声音，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邑正之令，媪自当听从，至于“河神”之事，吾会求神卜筮，定会通于帝神，问疑解惑，给伯长与部族一个交代！”
　　古汨眉头微蹙，随即又恢复了轻松的神色，他当然知道大巫媪不会乖乖的任人宰割，肯定会有后手，即便能好运的逃过此劫，也必然是伤筋动骨，况且他古汨也不是吃素的。
　　当大巫媪和古汨在言语间相互试探时，其他几人全都跟闭上嘴的河蚌一样，好似完全感觉不到两人之间暗潮涌动的权利交锋一般。
　　直到定下决断后，他们才开始你一言我一句的商讨接下来的事情，等提到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庶民之子时，古汨一摆手，表示除了蛰蛮，其他在场的人一律祭献河神，而他们的父母兄弟，也挑选一部分出来当做人牲，再多多备下牛羊豕等牺牲，务必要让“河神”满意。
　　至于那个野奴，大家不自觉的看向大巫媪，台邑的规定，持有奴牌者，其生死必须由大巫决定，其他人只能惩戒却不可夺其性命。
　　大巫媪神色未动，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她缓缓闭上眼睛，平静无波的说道：“身为奴隶，却胆敢擅自离邑，况且未经禀报，数次入河抓鱼，打伤庶民攻击隶卒，其罪当诛！”
　　“诺！”其他人立刻躬身答应。
　　古汨意味不明的笑了笑，接口道：“就依大巫所言，即可处...。”
　　“禀邑正！妇娇求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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