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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苏醒 二度催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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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初升,晨光微曦。
浓雾笼罩着整座山头,四周白茫茫的一片,偶尔几缕光线掺杂其中,朦胧虚妄。
一滴露水顺着草叶缓缓滑动,掉落到他的眼睑,惊扰了他的美梦。躺在潮湿的地上,他感受到丝丝寒意如网般束缚着他,从上到下仿佛浸泡在冰水中。大概是许久没活动身子了,他觉得四肢有些发麻,尝试着抬起手,并用手抵住地面,终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起来,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白雾充斥整个视野,很多东西都看不大清楚,只显出些隐隐约约的轮廓,这里是森林深处,此时寂静无声,他不记得是怎样来到这个地方的,也不记得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他猜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重大的事。他下意识的看向远方,脑海中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阴翳的天空、沙沙作响的树林、温暖的篝火、围在一起说笑的人……还有……还有……还有什么?记忆好像断片了,他只是回想起一些模糊的片段却无法将它们串联起来,组装完整。越是努力去想,头就越疼,最终,他抱着头,蹲在地上。
必须快点记起来,他拼命地想,却没有多大的用处。疼痛成倍递增,渴望压垮他最后一丝清明。苦思无果下,他决定放弃,转而站起来寻找出路。
迷雾中,他像稚儿蹒跚学步那样踽踽前行,脚下不时传来卡卡声,那是树叶脊骨断裂的声音,回荡在空气中。由于起雾,无法判断前面究竟有什么,因此他每迈出一步都胆颤心惊,生怕稍有差池便会置于万劫不复之地,直到脚平稳地落到地上,才松了口气。一步,一步,又一步,渐渐落入未知的深渊。
亦步亦趋地前进了一阵子,疲倦悄无声息地缠上心头,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势不可挡。他停下脚步,打算休息一下,恍惚间一束光出现在不远处,欢快地跳动着。
是有人来找我了吗?他想,随即放声大喊:“我在这里!”一遍又一遍重复。而那束光仅在雾中雀跃,未曾靠近。是被抛弃了吗?他感到些许失落,不可以,不行,我绝不允许被抛弃。他深吸一口气,让大脑暂时摆脱困倦,朝那束光走去。
阳光透过密集的枝丫,打到地上,碎成斑斑点点的光团。混合着泥土味和青草芳香的清风吹来,眼前的雾慢慢散开了,虽然并没有完全消失,但可见度提高了不少。
追随着光,穿过茂密的灌木丛,蹚过泥泞的水坑,拨开密集的草丛,他终于看见了光的来源——
一间低矮的木屋坐落在郁郁葱葱的树丛中,似乎历经风霜,屋顶有些破旧,窗台边的爬山虎贴着墙壁生长旺盛,覆盖了整间屋子的大半,把木屋隐藏在浓厚的绿意中,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光是从窗户那传来的,屋里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开派对,震耳欲聋的重金属音乐和人群狂呼声使得他心头冒上一团热火。他很愤怒,在林中转悠了那么久,忍饥挨饿,而他们却在这里有吃有喝还有的玩,丝毫没有去找他的意思,真是太可恨了。怒火让他丧失理智,急冲冲地踏上吱吱叫的破旧台阶,“砰”的一声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不是他想象中的幸福天堂,而是魔鬼们的盛宴。刺眼的红光遍布各个角落,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令他防不胜防,等他看清里面的状况时已悔之晚矣。出现在他面前的景象与他想象的差不多,是有个派对,只不过参加派对的不是他所认为的那些人,而是另外一批“人”。不,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怪物,他们虽有人形,却无人样,身上的皮都被剥落,只剩下肉与骨架连在一起,鲜血淋漓。在这些怪物身上还悬挂着许多小小的骷髅头,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血,一滴滴地落在地上,泛着不祥的红光。
它们冲着他笑,黑黢黢的眼眶中什么也没有,扭曲的肌腱盘折错杂,看到这一幕,他的腿在发抖,几乎站不住。此时一双手挟持住他,将他拖进屋。
被迫双膝跪地,冰冷的触感使他重返清醒,发现自己正处于一群穿着黑斗篷的人中间,前方是一张古朴的雕花木桌,桌上摆放着一个刻着繁琐花纹的骷髅头和一个插着燃烧香烛的铜鼎。
烟雾弥漫,似有若无,四周开始变得虚幻。
桌子后头忽然出现一个黑影,做着怪异的举动,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祷告。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依稀只记得抬头那一刹对上的明亮眸子,给他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害他差点透不过气,于是他连忙错开那人的眼,低下头去。
长期的静谧让他乏累,迷迷糊糊中听见那人用沙哑的声音念着古怪的咒语:那沙咕咘哆咔沙,那沙咕咘咔哞……
“铮——”
刀刃出鞘的声音使他再度回神,一道白光闪过,身旁的人已经倒下,那是个美丽的女人,殷红的鲜血从她的脖颈喷涌而出,如霓虹般发出诡异的红光。刀正悬在他的头顶,但他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绝望地闭上双眼,任由利刃划破他的皮肤,分割他的躯体,游走于他的每一寸血管之间,无能为力。弱小,胆却,是别人对他的一贯评价,明明不顾一切用尽各种手段想要生存下去又有些期待死亡,自己总是这样心口不一,所以在遭人背弃后仍以己身献祭,无怨无悔。命运将自己蝼蚁般地玩弄于股掌之间,真是不大甘心呢。临死之际他想了很多很多,最终在刀锋的寒意和深刻的痛感侵蚀下分崩离析。
尖厉的鸟啼打破了山林的寂静,他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正站在河边一块大岩石上,手里拿着个相机。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已经死了么?为什么会在……照相?带着满腹的疑惑,他仔细地回想刚刚发生的种种,暗自认为那应该是幻觉,但是濒临死亡的痛感真的好真实。
傍晚时分,古御从帐篷里出来寻找几分钟前说去附近照相的堂弟,却发现他傻傻的站在石头上发呆,他没贸然上去打扰,而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然而没过几分钟,他便不耐烦地问:“阿晓,你好了没?”
“快了,再等等……”撇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源晓一边应答,一边摆弄着相机。照完几张自认为不错的相片后,他跳下岩石。
啊……啊……
凄惨的叫声响遍山谷,尽管古御对自家蠢堂弟做的蠢事已经见怪不怪了,但此刻看着他从五六米高的石头上一跃而下摔成四脚朝天的样子,还是默默掩面。
帐篷旁,古御拿出医药箱,帮源晓处理那只掉在碎石堆里被石头尖锐处扎得血淋淋的右脚,防止伤口感染,严厉地训斥道:“怎么这么粗心?明明爬上去的时候告诉过你,下来要注意点。一会就忘光了?万一你有什么损伤,我怎么和你妈交代啊?”
源晓听着堂哥的斥责,低下了头,闷声回答道:“我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而已,别大惊小怪。再说,我又不是玻璃做的。”
“但是你不久前刚做完手术!”古御不容辩驳地说出缘由,气愤之余顺带拍了一下那受伤的右脚,源晓痛呼,无力争论,连忙转移话题,“找到回去的路了吗?”
“没有,那个导游磨蹭了老半天,才支支吾吾地告诉我们他不是本地人,根本不认识山里的路,所以很高兴通知你,我们迷路了。”暂时简单包扎伤口后,古御在源晓旁边坐下,打开一瓶汽水,喝了一大口,缓缓说道,“累了一整天,居然只是在这山里兜圈,气死人了。”
“难道我们一行人里没一个认路的吗?”。
“还真没有。你说巧不巧,一共十三人,全都是外地来旅游的,没一个当地人。看来我们要老死山林咯。”
闻言,源晓小声地说:“对不起。”
“哈,我开玩笑的,别当真了。”他知道堂弟现在很自责,因为要不是陪他来旅游,自己也不用在这山里乱转,但是自责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行动起来,去寻找出路呢。
瞧见源晓一脸愧疚样,他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而是站起来,走开,说是要去找其他人商量对策。
夕阳快下山了,姹紫嫣红的云彩布满天际,晶莹剔透的阳光仍停留在大地上,余晖萦绕山间。
源晓拒绝了别人想要帮忙搀扶他的好意,一个人拄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跟在队伍后头。他们打算找个合适的地方安营扎寨,度过漫长的夜晚。
“哎,大家快来看啊!前面有栋房子!”
队伍里一个青年突然向散落在四处的人喊道。其他人立即围过来看,果然,在树木繁森处有一个小屋子。
屋子?晚上不用风餐露宿了?源晓好奇地凑了过去,瞅见那丛林中真的有间木屋,感觉有点眼熟,似乎在哪见过。他想了一下,顿时脸色大变。
“那间应该是守林人的屋子吧?”
“要不要过去看看有没有人?”
“好呀,说不定今晚可以住屋里,再也不怕半夜刮风了,昨天晚上我快被冻僵了。”
众人三言两语的讨论着,最终决定让三四个人先去探查下情况,其余的在原地等待。
凉风习习,源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沉默不语,就在刚才那几个人回来了,告诉大家屋里没人,因此他们都打算住到木屋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不安,那个屋子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怪异。
“阿晓,走了!”古御叫源晓一起过去 ,右手却被一把抓住。
“别……别去!”
“为什么?”
“……”
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是承受了巨大的恐惧,源晓面对堂哥的询问,摇摇头,一言不发。
尽管很奇怪自家堂弟的举动,但也无可奈何,只能挥挥手让其他人进屋,自己留下陪他。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
火堆燃起,炊烟滚滚,源晓处于一片光影之下,神色晦暗不明。
深夜,他心中忐忑,久久无法入睡。一阵寒风袭来,他睁开眼,发现身边的堂哥竟然不见了。
去哪了?他疑惑着,起身走出了帐篷。四周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又回帐篷里摸了把手电筒。
“哥,你在哪?哥!在的话,回我一声。”他边找边喊着,没注意脚下,猛地一个踉跄摔倒在地,手电筒也不知滚落何处。
“沙……沙……”
身后的林丛间窸窸簌簌地响动,他回过头,用手半掩住双目,一道刺眼的白光在黑夜中格外突兀,那是利刃反射出的光。借着昏暗的光线,一张凶神恶煞的脸浮现在眼前。
随着那人的逼近,他感到无比的恐惧。虽然想找回同伴,但是如今的情形已经顾不了太多了,现在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逃,快逃。
从地上爬起来,磕磕绊绊地跑了一会后,他停了下来,发现那人没跟上来,松了口气。不料,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他昏倒在地。即将失去意识的那一刹,他听见一声鸟啼。
“廖医师,为什么那么久还没结束?”
“快了,选择性失忆主要是因为病人自身对某些记忆的排斥,要想让他重新记起那个时候的事,必须有耐心。”
“可是……”
“病人醒了!”
一片混沌中懵懵懂懂地放出一缕光明,他睡眼朦胧地听见两个人在交谈。努力张大双眼扫视周围的环境,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窗帘,白色的……白大褂?
“你感觉怎么样?”一个医生打扮的俊秀青年站在他床尾,关切地询问。
“你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源晓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我叫廖锋,是一名催眠师。”青年微笑着回答道,“至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也不太清楚。不过,你可以问我身旁的警察同志。”
警察?经廖锋的提醒,他才注意到病房里还有第三个人的存在。视线转了四十五度角,窗台边一个孤傲的身影赫然映入脑海。
那是个穿着警察制服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几岁,板着脸,表情严肃,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他走了过来,从一旁拖了张椅子,坐下说:“你还记得我吗?我姓荆,是负责木屋案件的警察,在你被催眠之前我们见过的。因为你对整个事件的记忆不清晰,所以我们对你进行催眠,让你记起整件事情的每个细节。”
“荆警官?我记得你,”面对对方那锐利而又毫不友善的目光,源晓有些紧张,他拽着手里的被单,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我已经记起一切,你有什么要问的?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东西。”
荆羽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道:“那开始吧!”
“不行,病人刚从催眠状态中返神,精神疲惫,得让他休息一下。”考虑到催眠的后效,廖锋赶紧阻止道。
“没事的,我可以的,”源晓对廖锋投以一个感激的微笑,“而且我也很想知道真相,你让他问吧。”闻言,廖锋也不再说些什么,只是在一边默默地整理他的资料。
“根据你之前的说法,你们一共有十三个人,但旅行社提供的名单里才十二个人,你确定是十三人吗?”
“这……我也不太确定,人数什么的都是听我堂哥说的。”
“我曾经问过你为什么不进木屋,你当时的回答是'主人不欢迎我们。'是吗?”
“是的,我看到他了。”仿佛忆起世间最恐怖的一幕,源晓不禁抓紧了手中的被子,颤抖着。
“你还记得清他的脸吗?”
“当然记得,很清晰。那张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里见过,暂时想不起来了。”
“那……”荆羽还想再问些什么,却被人打断,“荆警官,够了,别的等下次再说吧,病人需要休息。”
看到源晓十分疲倦的模样,荆羽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我太想早日破案,忘了你刚醒,身体虚弱。这样吧,你好好休息,我晚点再过来。”
“嗯。”源晓轻轻应了一声,将自己裹在被子里,瑟瑟发抖,其实他都记得,记得那个令人悲伤的事实——其他人都死了,就他一个人活下来了,苟延残喘地活下来了。他,根本从未忘却。因为恐惧而活下来的人——他,好想家,想逃离,回到过去温暖的家,但是……真的回得去吗?
望望四周,如铁笼般的禁室,他能感觉得到,他们在怀疑他。唯一一个幸存者,一个异类,有时便会成为所有人排斥他的借口。于是他沉默了,他没有说出真相,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真相。
十分钟前。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门外传来交谈声,他刚好醒来,好奇地趴在门上听着。
“把那段记忆强行插入他的脑海里,这样做真的好吗?”
“只有那样才能帮到我,你也不想因为这诡异的案件影响我升迁,对吧?”
“这……”
“老同学,再帮我最后一次吧,以后绝对不会有这种事情麻烦你了。我保证。”
对方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有没有答应,而外面寂静无声了。
也许我不该说出真相,他想。听完那些话后,他回到床上,反复思量后做出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没有杀人。”
法庭上,源晓替自己申诉道,但所有人都不信他所说的,甚至听众席上
那些死者的家属都叫嚷着“杀人偿命” “凶手” “还我儿子/女儿” ,神情十分激动,恨不得把他扒皮抽筋,啖食其血肉。
“经调查,嫌疑人源某杀害十二人证据确凿,法院判处其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考虑到嫌疑人患有严重心理疾病,可缓期执行。”
精神病医院探望室。
“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很抱歉,但是为了他,我必须那么做。因……因为……”
听到这话时,源晓已经从最开始的愤怒渐渐变为漠然了,他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前来忏悔的人,冷笑道,“呵呵,就为了你们几个人的破事,把我一个正常人关在这种地方,你为他做了那么多,可是他压根就不知道你的存在吧!伍医生。”
“尽管如此,我还是愿意在角落守护着他,无怨无悔……”
“够了!!别说了!”痴狂的话语令源晓再度燃烧怒火,他气冲冲地拽起她的衣领,贴近她的脸,恶狠狠地说,“我不想再看见你,你给我滚。”
“嘿,住手。”赶来的警卫用电棒电击他,他吃痛撒手,被制服。看着那个虚情假意的女人装作弱小可怜,依附在警卫怀中。
嗬嗬。
这一切的发生,他始料未及。
回到专属他的铁牢病房时,一股莫名其妙的倦意触不及防地袭来,他晕晕沉沉地倒在地上。
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长发青年走了进来,默默地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
就在他以为他会一直安静的站下去时,他却迷迷糊糊地听见那人呢喃道找到你了。
声音清冷,满是怀念的温柔,但那人手中闪光的利器竟快速落下,他逃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