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传之乾元本纪》末烬

16、长亭送远

　　“此去天涯路远，愿王兄一路安好。”
　　城郊的一处长亭内，玄凌斟满一杯梨花白，轻笑着敬向眼前之人——仍旧是一袭白衣胜雪，长身玉立，恰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正是“池玄周”——或者说是周玄池。
　　周玄池，已故摄政王周奕菏长子，自幼体弱，以其母出身低微故不得封爵，也从未出现在皇室成员面前。在摄政王被诛杀前两月病故，不得追谥。
　　寥寥数语，就是史书对他一生的概括了。
　　或许是摄政王一早预料到了时事有变，也或许是别的，周玄池被设计假死送出王府，留下一条性命。
　　他本该怨恨皇家，不必去理会那个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父亲是生是死，但当甘文峰派人拿着母亲的玉璧找他时，一切负面情绪都在瞬间吞没了他。
　　“他告诉我，是你下令杀了我的母亲。”在玄凌问他为何与甘文峰合作时，周玄池如是说道，“我并不在乎那个男人的生死，他只是让我存在，而母亲让我活下来。”
　　玄凌这才明白，他口中的“那个男人”就是他的父亲，摄政王周奕菏。而周奕菏心中的人是谁玄凌再清楚不过，他注定是要对不起别人的。
　　“你的母亲是自杀的，就在你被送出王府那天，你母亲自缢身亡。”
　　玄凌平静地叙述着从甄珩那里得到的消息，平静地看着周玄池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酒杯，然后强忍着泪水微笑。
　　“母亲总是这样，总是这样。”
　　周玄池呢喃着，仿佛要说些什么，但玄凌再没等到下文。
　　“甘语浓，就劳王兄照看了。”玄凌随意地瞥了一眼马车内的窈窕身影如是说道，“她家里出了事，留在宫里也没有活路。如今外界皆以为她暴毙，她是另嫁或是终老，全凭她自己做主，朕会保证她一生无忧。”
　　“真是任性的皇帝呢。”
　　周玄池仍是那般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忽想起那日，他被侍卫团团围住，这人却只是抚摸着那张焦尾，不住地摇头叹息。
　　“周玄池已经病故，至于行刺的琴师……有人看见过他进宫么？”
　　记得在料理了汝南王之事后，那个甄侍卫询问如何处置他时，就得到了主子这个十足无赖的回答。
　　他当时就在屏风后面听得一清二楚。之后，小皇帝就像那个男人当年一样，对外宣称安嫔甘语浓暴毙，实则将她送出宫。
　　说他善良？可他杀甘文峰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过，尽管那就是甘语浓的生父。说他残忍？可也是他亲手放了自己，尽管他的父亲就是曾经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然而，多说无益。眼前这人的人生，由不得他来评判。
　　“后会无期。”
　　周玄池稽首施礼，旋即转身上马，护卫着马车遥遥而去。
　　“那张焦尾放上马车了么？”玄凌忽然问道。
　　“回皇上，俱已妥当。”甄珩沉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已经请甘小姐代为转交。”
　　“你怎么来了。”玄凌没想到甄珩会来，毕竟他现在是兵部侍郎，玄凌不便阻他仕途，便将他的副手杨安国提拔做了副统领，那杨安国心思缜密，倒也做得有模有样。
　　“回皇上，此事乃微臣经手，遂赶来禀明。”
　　“有劳甄卿了。”
　　“微臣不敢。”
　　似乎汝南王一事后，玄凌就习惯了同甄珩用这种相处方式。甄家兴起之后，甄珩为甄家声名计不敢时刻在皇上身边转悠，毕竟忠臣和佞臣之分，也不过是言官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儿。
　　玄凌经历过群臣明君变昏君的风评转变，对此也再清楚不过，遂由了甄珩去。
　　“对了，”玄凌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你可见过林将军？朕好像有一阵子没见过他了。”
　　自从他封了林铭做怀化大将军，林家在乾元朝似乎变得炙手可热，他知道林铭是武人，不喜欢理会那些墙头草一样的大臣，特地以林铭“军旅劳累”为由，禁止大臣私下拜访。
　　因此前的册封旨也是直接派人去的林家，又免了谢恩，之后林铭就请旨休假。玄凌掐指一算，竟是从丽春院那日之后，他就再没见过林铭，连回报军情都是林老将军自己来的。
　　甄珩面色一滞，半晌方道：“微臣……不知。”
　　这……玄凌要是能信就有鬼了！
　　玄凌当即冷了脸，沉声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甄珩犹豫片刻，终于在玄凌冰得没有一点温度的目光里败下阵来，沉吟道：“林将军在剿灭叛党时被汝南王射了一箭，正中胸口……”
　　玄凌闻此一把按住甄珩的肩膀，一时也忘了什么君王仪表，连珠炮似地发问：“那林铭他怎么样？可曾请太医过去？为何没有人告诉朕？”
　　要知道古代医疗卫生极其落后，正中胸口……基本就是没命了！
　　甄珩等玄凌平静下来，才颔首回禀：“皇上无需担忧。林府府医说箭头偏离心脏两寸，并无性命之虞，林将军身强体健，只需好生静养即可。”
　　玄凌这才恢复了心神，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连忙收回扣住甄珩肩膀的双手，微带歉意道：“是朕失态了。”
　　“是微臣有罪，不该隐瞒此事。”甄珩撩袍跪下，弓手道：“林将军隐瞒伤势，是为朝局稳定，不致有心人趁虚而入。微臣为他隐瞒，却有知情不报之罪，请皇上责罚。”
　　“恕你无罪，起来吧。”
　　玄凌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也算是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眉间却微微蹙起仿佛在思索什么。良久，他才望向林府的方向轻声道：“你随朕去看看。”

　　站在林府紧闭的大门前，玄凌无数次伸手想要叫门又无数次放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愧疚使然，因着丽春院之事，林铭应是对他生怨了吧。
　　颇踌躇了一会儿，玄凌才终于下定决心般道：“甄珩……你来敲门。”
　　应门的还是上次那个小兵，他这次认出了玄凌，忙不迭地下跪叩头。玄凌连忙叫起，命他不要惊动府中人，悄悄带他到林铭处即可，并让小兵守住院门，免得闲人闯进。
　　甄珩心里清楚，主子所说的闲人其实根本就是修雅长公主没跑了，所以特别嘱咐小兵别让夫人进来。
　　“你在门口等朕吧。”
　　给自己做好了心里建设，玄凌方缓缓伸出了白玉般的手，轻轻推开了房门，又小心翼翼地阖上，将甄珩不明悲喜的面容隔离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