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果子日记》初婳

6、第 6 章

　　为什么和不同的人交往，自身会反映出不同的样子？染夕一直在思考。
　　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是坚强又独立的，毕竟大部分的日子，都是独自努力过过来的。可为什么面对着那个人就不一样了呢？
　　念飞正站在楼梯上往下看，即使看不清他的脸，染夕也能感觉得到他的眼神，清冷又透彻。
　　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了仰望他，用有些卑微的角度；从什么开始习惯了跟在他的后面，仿佛这个世界中，只有他的影子下面是安全的。
　　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缺乏的安全感，从来不觉得自己会缺乏的满足感，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染夕感到了战栗。
　　然后，在他惶惶的目光中，念飞伸出手，跟他说“跟上来！”。
　　“你去哪？”随着他沿着主教学楼的楼梯向上爬，染夕问。
　　“天台。”念飞淡淡的回应。
　　天台？楼顶吗？
　　“那里是锁着的！”
　　那个叫欧阳徽的女孩曾和她抱怨过：“偶像剧中学校最浪漫场景——天台，这个学校竟然把它锁起来了，这种行为简直是打破少女的梦！”
　　“你倒挺清楚。”念飞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钥匙在染夕面前晃晃。
　　竟然有钥匙？！虽然惊讶了一下，但染夕已经不会傻傻的去问他钥匙的来由了。开学后的这些天，染夕已经充分的体会到乐韵对念飞的言听计从。
　　九月的天气，若你细细的感觉已经有了一丝丝的凉意，天台上的风有了属于秋天的些微的力度，吹在人的身上脸上，十分舒服。
　　念飞坐在墙壁的阴影下，
　　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服，身子靠后倚着墙，拿出刚刚买的汉堡，不太甘愿的吃起来。
　　这些天染夕发现，念飞其实是很讨厌外卖食物的，像是汉堡、披萨、炸鸡，甚至他最常吃的牛肉面，吃着这些东西，他的眉会以很微小的幅度皱起来。
　　最近这些日子，他每天都会要求染夕做一道菜当做晚饭，只要早上的时间来得及，他也不去外面吃早餐，即使只有牛奶面包，也要在家里。这一点，倒是孩子气十足的。
　　染夕觉得很喜欢念飞孩子似的样子，每每都会顺着他的要求。
　　念飞吃完一个汉堡，正要拿起另一个的时候，手机响了，不很耐烦的擦了擦手，才从口袋里把它掏出来。
　　染夕见他按了通话键，轻轻走远些。
　　其实，从高的地方往上看，那种眩晕感要比往下看时强烈的多。
　　那是种坠落的错觉，近距离的面对那太过高远的天空，便更扩大了自己的渺小。
　　它似乎能包容你的一切，又似乎能溶解你的一切。

　　念飞一边讲着电话一边留意着已经站在天台边缘的染夕，他不像大多数人那样，站在高处便会往远处望，往下眺望，而是抬起头，仰望更高的天空。
　　光线很明亮，他纯白色的衬衫被勾勒出淡金色的边缘，头发也变成金棕色，在阳光下呈现羽毛般的质感。
　　念飞突然觉得心慌，也不顾电话那端还在说着的人，匆匆的挂断。
　　“染夕！”
　　意识还没传达到脑中，念飞喊了出来，那声音惊慌的令自己愕然。
　　然后他看染夕慢慢的转过身，扬起带着询问的笑容。
　　念飞迟疑了一阵，用微弱的声音说：“过来……”
　　“怎么了？”染夕困惑的问，“谁的电话？”
　　念飞缓缓的垂下头，呼出一口气，然后笑了出来。
　　真是，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幻觉。
　　抬起头，念飞笑着揉揉染夕的头，更是让染夕摸不着头脑。
　　那一刻，他仿佛正在消失，消失在蓝色的背景下。
　　“晚上林语请吃饭。”想起刚刚电话的内容，念飞放弃了第二个汉堡，喝起苏打水。
　　染夕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皱起眉。看着他明显不悦的表情，念飞隐在瓶口的嘴角又是微微挑起。
　　“你们……”染夕在脑中努力组织着词汇。
　　念飞了然一笑，说：“我们很小就认识，唐家和念家有些生意上的来往。”
　　染夕愕然的微微张大嘴。
　　“念家也做、□□、生意？”
　　念飞摇摇头：“没有什么能把黑白分得清清楚楚。”
　　染夕想了想，轻轻蹙眉。
　　念飞当然注意到他不自然的表情，却也没有再说什么。

　　刚刚放学，染夕就被欧阳徽拦在教室门口，念飞见了了然一笑，对着染夕的耳朵轻声说了校门口一家火锅殿的名字，便摆摆手走开。
　　手中握着刚从欧阳徽那里收到的粉红色的信封，染夕无奈的苦笑，小心翼翼的放进书包里。
　　出了校门，刚刚拐过一个弯，意外的远远看见林嫣被一群男生围在中间。
　　染夕这才注意到，林嫣穿着的是落英初中部的校服，近看是黑色的中长发，远看着却是散发着酒红色的光芒，她站在那群男生的中间，娇俏的笑着，一副温顺小猫的模样。
　　染夕不由得摇头叹气。
　　突然远处的林嫣迅速的转身向染夕的方向跑过来，有些惊恐的目光和染夕对上，瞬间换成了懊恼。
　　那群男生中的一个立刻追上了她，一只手狠狠的抓住她的肩膀，林嫣拼命的挣扎起来，那男生愤然的瞪着她，另一只手高高的扬起……
　　“住手！”来不及思考，染夕大声喊道，迅速的跑过去。
　　那男生的手应声停在半空，头转向染夕的方向。
　　染夕没有停顿的跑到跟前，先把娇小的林嫣护在自己身后，又看看那男生仍抓着林嫣的手。
　　“放开她！”
　　男生挑挑眉，一声冷笑，显然染夕的气势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瞧。
　　“英雄救美？想不到小林嫣还挺吃香！”男生放开拉着林嫣的手，转而捏起染夕的下巴，轻蔑的看向林嫣，“这个小帅哥也是你喜欢的？！”
　　林嫣抿着嘴瞪着他。
　　染夕挣扎了两下，却没有效果，那男生反而更用力了些。
　　暗暗的染夕冲身后的林嫣使了个眼色，林嫣还没见反应，染夕已经迅猛的一个拳头打在男生的鼻骨上。
　　甩了甩刺痛的手，染夕向后推了推林嫣，林嫣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迅速向后跑开。
　　染夕挡住面前怒冲冲的靠近的男生们，心里苦笑着想：好在林嫣跑得倒是挺快！
　　意料之中的，一个拳头打在自己的脸上，是刚刚那个男生，他的鼻子下已经挂了一行血。
　　染夕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夹杂着腥气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
　　四处打量一下，只有五个人，而且另外四个只是靠近些玩味的看着他们，似乎没有动手的迹象。
　　染夕忍不住笑起来。这样的场面还真是熟悉！
　　当初在白家的时候那个所谓的大哥最喜欢的游戏就是当着一群伙伴的面欺负自己，嘲讽、辱骂、殴打……原本很熟悉的事，现在竟有些回忆不起来了。
　　面前的男生似乎是被这个莫名其面的笑激起了更大的怒气，扑过来又在染夕的胃部打了一拳。
　　瞬间涌上来剧烈的恶心感，染夕咳了两声，勉强压抑住。那男生却显然是没有满足，拽起微微弯下腰的染夕的衣领。
　　“等一下。”
　　男生的拳头停在脸边，染夕睁开紧闭的眼，微微撇过头。
　　说话的是旁边观望的四个男生之一，个子瘦高，挑染着白发，左耳带着一排蓝水晶的耳钉，他的眼睛细长，瞳孔要比一般人小些，看人的样子有些可怖，却是个相当惹眼的人。
　　似乎在那里见过……
　　染夕看着他，搜索着记忆。
　　“三儿，你先放开他。”他开口换上命令的语气，一副老大的样子，抓着染夕衣领的手果然放开了。
　　“银！”虽然放开了手，但被称为三儿的男生的怒气却一点没有减弱，在鼻下抹了一把，冲制止他的人抱怨，“你拦着我做什么？”
　　银没有理会他，思索着看着染夕，然后，微微笑起来。他的笑里透着股凛冽的邪气，令人看了发寒。
　　虽然念飞的笑也总是带着股邪气，却并不吓人，反倒是很好看，会让看他笑的人觉得安心。
　　染夕不禁移开眼睛，但那似曾相识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这不是白家的小少爷吗？”银一副惊讶的样子走上前，掐着染夕的下巴抬起他的脸，“你怎么上这来了，你爹终于发善心了？！居然肯花这么多钱让你念落英！你翻身了？！呵呵~你那好哥哥可还欠我一笔钱呢！”
　　银突然用力把染夕拉近，贴着他的脸说：“你可比两年前的样子好多了，遇上什么好事了，嗯？！”
　　他湿热的气息喷在染夕的脸上，染夕觉得恶心，开始用力的挣扎。
　　原来是以前……
　　“别动！”银命令着，扣住染夕的手，“你就替你哥哥还了欠我的债吧！”
　　染夕紧紧的咬着唇瞪大眼睛怒视他。
　　银审视了他一阵，怏怏的松开手，一副仿佛在说“你很无聊的样子”。
　　“唉……我还以为会更有趣些。”银语气里透着失望，“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呢~”
　　说着对其他几个男孩摆摆手：“我们走吧。”
　　“银！”三儿大声唤到，不想善罢甘休，冲着染夕紧了紧拳头。适时，银转过脸来，轻轻撇他一眼，凛然的目光。
　　“你小心惹咱老大生气啊！”另一个比较壮硕的男生哈哈笑着走过去拉三儿，“算了，我就说人家林家的小小姐看不上你一个小混混，你竟然还敢用强的，兄弟我还真佩服你！”
　　银听了也微微笑了一下，最后轻轻瞥了染夕一眼，转身走了。
　　染夕站在原处，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想不到和白家断绝关系这么久，竟还会遇到“熟人”！

　　推开火锅店包间的门，屋里的三个人都被自己吓住了，染夕忽然觉得这样子也挺有趣。
　　“怎么才分开一会你就这样了？”念飞微微笑着说，眼睛却好像燃着的蓝火。
　　染夕微微一笑，扯动了嘴里的伤口，疼得直皱眉。
　　“怎么回事？”唐筱猛地站起来问，“不会是上次那帮人吧？”
　　“应该不会，过了这么久了，而且他们也没见过染夕~”林语只是微微惊了一下，随即又是一副看戏的模样，“我们还真有缘啊！相继血光之灾~”
　　唐筱哼了一声。
　　“过来。”念飞压低嗓音道。
　　染夕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念飞突然伸手扳过染夕的身子对着自己，伸手撬开他的嘴，染夕颤了一下，念飞伸出另一只手压在他的肩上，靠近，看进染夕的嘴里。
　　伤口不大，却很深，还在流血。
　　“水。”念飞说了声，向后伸伸手，唐筱一脸不情愿却还是快速的倒了杯水给他。
　　“漱漱口。”念飞放开染夕，把水杯递到他手上，“其他地方怎么样？”
　　染夕含了口水，“呼噜”几下，又吐到念飞跟着递上来的空杯里。
　　念飞看看染夕吐出的红色液体，微微皱眉。
　　“我拿去倒。”染夕刚要起身，就被念飞按回去。
　　“你坐着。”念飞说着转身把杯子放在身后的台桌上。
　　“林嫣呢？”染夕有些担忧的问。
　　“林嫣？”唐筱微微皱眉，染夕没见过林嫣几次，怎么会突然问起林嫣？
　　“他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林语说着微微蹙眉，冲染夕比比，“你这副样子不会跟小嫣有关系吧？！”
　　小嫣最近又喜欢上念飞了，不会做了什么蠢事吧？
　　染夕点点头，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故意漏掉自己和那个银从前认识。
　　林语听了默默地舒了一口气，好在不是小嫣……
　　“你放心吧~”林语笑着对染夕说，“她还没打电话来就证明他已经安全了。”
　　染夕这才终于放下心。
　　“那个‘老大’长什么样子，叫什么你知道吗？”林语突然问道，唐筱冷下脸看向他，林语浅浅一笑。
　　染夕迟疑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在林语强势的目光下说出“银”这个名字。
　　林语听了一愣，看看唐筱，又看看念飞。
　　念飞垂下眼不知想了些什么，在抬起头来时看着林语的目光多了些冷淡。
　　“我们走了。”念飞说着拉着一脸迷惑的染夕站起来。
　　林语微微苦笑。
　　“那这顿饭还请吗？”念飞他们离开后，唐筱笑着哈哈问林语。
　　林语转过脸，冷冷的瞥他一眼，随即也笑起来。
　　“当然请~换你请！请我！”
　　……

　　火锅店离住的公寓很近，可念飞还是叫了辆出租车，一路上都冷着一张脸，染夕尝试着叫他，却被严厉的要求“别说话”。
　　下了车，不等司机找零钱，念飞就拉起有些惊慌的染夕，他的手很强势，力道却十分温柔。
　　“念飞。”进了屋，染夕又忍不住不安的唤了声。
　　“我说了别说话！”念飞大吼着，把染夕按在床上，抓着他肩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随后低吼了一声，转过身。
　　染夕呆呆的看着他的背，不知是不是错觉，染夕觉得念飞似乎是在颤抖。
　　他生气了，可为什么要这么压抑自己呢？
　　念飞转过身，眼神平静了些。
　　“上衣脱掉。”
　　染夕一愣，诧异的看向他。
　　“啊？”
　　“你胸口疼吧，给我看看。”念飞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
　　“哦。”染夕轻轻按了按胸口，是有点疼，可念飞怎么觉察的？
　　“不严重。”
　　念飞皱了皱眉，伸手去解染夕衬衫的扣子，染夕一怔，竟忘了躲闪。
　　念飞的手指十分的灵巧，很快染夕的衬衫被退了下来，念飞直起身，从上面俯视着他，微微皱眉。
　　染夕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大概胃部靠上的地方透出青中带紫的瘀痕，在苍白肌肤的对比下，显得格外可怖。
　　这样子，真难看……染夕不禁苦笑。
　　“真没观赏价值！”念飞低低地说。
　　染夕抬头嗔怪的瞪他一眼，拾起衬衫。
　　念飞阻止了染夕穿衣服的动作，又顺势把他拉近自己怀里。
　　念飞弯下身，染夕的左耳恰恰贴在他心脏的位置，念飞的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清晰又有力。
　　染夕突然觉得有些热。
　　念飞抱得很紧，手掌抓揉着染夕的头发。
　　“以后不许做这种超出自己能力范围之外的事。”
　　他的语气强硬，却有些颤音。许久，微微拉开染夕，凝视着他微微泛红的脸，无比认真的说。
　　“有事的话，你可以叫我啊。”
　　染夕会心的笑了。

　　银倚着墙懒懒的站着，看了一眼慢慢走过来的人，打了个呵欠，抱怨的说：“大半夜的叫我和兄弟们来，什么急事啊，念小弟？”
　　念飞从墙影中走到灯光下，冷冷的扫了一眼银，又巡视的看向跟在他后面的兄弟。
　　“哪个是三儿？”念飞问着，默默注意着那些人的反应，然后目光定在其中一人的身上，“你过来。”
　　银迅速的移身站在念飞面前。
　　“今天是来找事的吗？”银挑眼一笑，“我兄弟哪有胆量得罪你呢？”
　　念飞又是冷冷的扫他一眼，眼睛又盯上被半掩在他身后的人。
　　银回头看了一眼，呵呵一笑。
　　念家人的感应力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被念飞盯住的人恰恰就是刚刚入伙的三儿。
　　“你过来。”念飞又重复一边，微微加重语气。
　　三儿看着面前该比自己小些的少年，竟觉得心里发寒，求助的看向银。
　　银在心里摇头，面上却只是微微一笑，商量道：“饶他一次不行吗？”
　　见念飞没有反应，银微微蹙眉：“至少有个原因吧？”
　　念飞这才正视他，笔直坚硬的目光。
　　“不会是……”银的脑中灵光一闪，越想却越觉得不可思议，最后试探的问，“你认识白染夕？”
　　念飞微微皱眉。
　　银愣了愣：“真是？我说呢，一下子变化那么大！原来是靠上念家了啊~你怎么认识他的？”
　　“你怎么认识他的？”念飞冷着脸反问。
　　不会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吧？银在心里苦笑。
　　“呵呵~以前的事了，我认识的是他哥。”
　　念飞的眼神又冷了几分，银暗暗咬了咬舌头。
　　“他现在是念家人。”念飞着重的强调“念”字，然后又瞥了瞥三儿。
　　银直了直身，看了念飞一阵，撇了撇嘴，侧开身看向身后四个兄弟，说：“我不拦你，但是若我其他兄弟要帮三儿的忙，当然，我也不会拦着~”
　　念飞微微低头，轻轻一笑。

　　念飞轻轻的进入房间，顿了顿，微微转头，房间最漆黑的角落，依稀的有一个更加漆黑的身影。
　　“染夕？”
　　念飞唤着按开灯，就见染夕抱着膝坐在小沙发上，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的看着自己。
　　“怎么不睡觉？”念飞微微蹙眉，走过去。
　　“你去哪了？”染夕沉静的问。
　　念飞微微一笑，揉揉他的头：“你不用担心。”
　　染夕微微一怔，猛地挥开念飞的手。
　　“你把我当女人吗？只能被你护着，被安慰‘不用担心’？你去做什么了？！我不用你为我出气！我根本没有在意！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很厉害吗？是、是，你厉害！你什麽都不用怕！”
　　染夕大声咆哮着，宣泄着心里的愤怒和不安，念飞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因为很少如此大声的说话，到最后竟有些憋气，染夕停下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低下声音。
　　“一点伤都没有，连衣服都没弄脏，念飞真是厉害！呵呵”染夕苦笑起来，悲伤的看着念飞，“念飞真厉害，他们都怕你吧？！你家有钱，又有势，他们一定都会怕你吧？！”
　　“对，他们都怕我，我是念家人，没人敢和我动手。”念飞平静的说。
　　染夕垂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讨厌，讨厌暴力，讨厌中伤，讨厌黑色，也讨厌灰色……”染夕顿了顿，又再看向念飞，“因为强大就可以不管不顾的压迫别人吗？念飞刚刚做的事，和白家那帮人对我做的又有什么不同？”
　　念飞一直面色平静的看着染夕，听到这儿，竟是微微的笑起来。
　　“是啊，有什么不同呢？”

　　“你们吵架，所以你就大半夜的跑到我这里来啦？！”念歆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不悦的盯着念飞。
　　念飞瞪他一眼，没说话。
　　“好了念歆，你就别再抱怨了，大半夜的，你让他去哪？”乐然端来两杯温水，一杯递给念歆，一杯塞进念飞手里。
　　“我当然让他在自己屋里呆着！”念歆白了乐然一眼，又转向念飞，“为这么点小事吵架，你们无不无聊？还离家出走？！”
　　“你有资格说别人吗？”念飞挑挑眉，“我又没离家出走。”
　　“那你上这来干什么？好好跟他讲啊！这时候你还惜字如金？！”
　　“乐然不是说‘说服这种事不能找念飞’吗？”念飞说着看向乐然微微一笑。
　　乐然想了想，也随着微微一笑。
　　“不过，不是很难搞吗？”念歆皱了皱眉，“他连干架都无法忍受的话，又怎么能够在念家呆下去？”
　　“所以要靠你了。”念飞笑得邪邪的，“你不是最有办法了吗？”
　　念歆愣了一下，随即轻笑起来。
　　“话说回来……”念飞指指自己坐着的平整的床铺，又指指念歆那边，挑眉问到，“你们睡一起吗？”
　　乐然微微又是一笑，念歆回了念飞一个白眼。

　　门没有关，念歆走进去。
　　听到声音，染夕原本埋在膝间的头迅速抬起来，看见来人是念歆，眼睛又微微暗了下去。
　　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念歆微微一笑。
　　“念飞在我那里，你们吵架了？我听念飞说，你受伤了，严重吗？”
　　染夕摇摇头。
　　念歆皱皱眉，坐到染夕旁边，抱怨的说：“念飞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你受伤呢！”
　　“不是！”染夕喊道，声音有些沙哑，“我……”
　　念歆了解的一笑。
　　“染夕，我呢……”念歆直视着染夕，认真地说， “很喜欢不公平的世界，有强大的人，也有弱小的。强大的人可以保护自己喜欢的东西，也可以甩掉自己不想要的；弱小的虽然常常被别人欺负，但总有人愿意守护他。
　　染夕你也知道，我从小就被发现有糖尿病，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疼爱我，还有乐然……一直照顾我。我有时、真的从心里庆幸，庆幸我是个病人。而且，我也庆幸自己生在有权有势的念家，这样我才能不为买不起胰岛素担心，乐然可以被收养，我可以得到我想要的东西……”
　　染夕若有所思的看着念歆。
　　“我大概没办法明白你的想法。”念歆歪歪头，继续说，“我生来就运气好，染夕你却不是，或许被人欺负后，我也会讨厌仗势欺人这种事吧？！”
　　顿了顿，念歆微微沉下脸。
　　“但是，我几乎可以肯定，念飞……不会那么认为！”
　　念歆含了些懊悔与悲伤的神情，这是染夕第一次见到，虽然仍是漂亮的无法言表，却让人不想去看。
　　“对念飞来讲，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念歆深吸了口气，眨眨眼睛。
　　“曾经发生过一件事，是念家的秘密，除了念乐两家人谁也不知道。染夕，我们不是什么善人，念家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家，你真的愿意留在念家，长大以后为念家做事吗？”
　　染夕有些迟疑，隐隐的觉得自己无法适应这样的大家族，可，又舍不得割舍。
　　念飞……那个什么都拥有，眼睛却总是流露出寂寞的念飞……
　　“那件事，和念飞有关吗？”
　　念歆深深的笑了。
　　从心里，念歆希望这个洁净的像天使一样的少年能够成为真正的家人。最重要的，念飞……需要有人陪伴，而染夕是从始至今唯一一个，被念飞纳入怀中的人。
　　念歆想了想，开始说道：
　　“念安20岁结婚，21岁生了念飞，22岁离婚。小娆也是收养的孩子，念安去外地工作领养回来的。
　　念安是个很不安分的人，常常到世界各地乱跑，把念飞扔给老头子。念飞小时候、一直不说话，别人和他说话他也不理，开始大家都以为他是聋子是哑巴。老头本来就和念安不对盘，念飞又是那个样子，就干脆把他交给佣人照顾，极少理会他。开始三姑姑偶尔还会试着教念飞读书识字，可后来看念飞一点反应也没有，也渐渐放弃了。
　　念飞4岁那年，我生病了，那时全家人都围着我转，更是忽略了念飞这个‘又聋又哑’的孩子。谁又想的到呢？
　　有天，乐乐的画本不见了，念飞那时候总是偷偷的拿走乐乐的一些东西藏起来，让乐乐找，就好像小孩子的游戏一样，开始乐乐还会陪他‘玩儿’，后来发现，即使不去找，过几天，东西也会出现在丢的地方，乐乐也便懒得理了。
　　可那天的画本乐乐正急着要用，就去念飞的房里找他。结果……乐乐发现，看护他的佣人正在殴打他，很巧妙的躲过脸和手脚，只打在前胸和后背。发现的时候，念飞已经断了四根肋骨……乐乐本来是想作画家的，就是被这件事刺激的，改学了医。
　　那个佣人，也是被老头子收留的无家可归的人，可她却一直怀恨，因为三姑姑念幽也是被老头收养的，她们年龄相当，也都是漂亮的女人，她不甘心，念幽是小姐，而她是下人。这股恨，全被念飞承担了。
　　最让人诧异的，那天，念飞说话了，很整齐的一句话……”
　　念歆看向染夕，染夕凝视着他的眼睛缓缓的留下两行泪，念歆笑了。
　　“乐乐当时很生气，冲过去要凑那个女人，念飞拉着他的裤腿跟他说：‘别打姐姐，她没有错，是我太弱了。’”念歆顿了顿，“在小念飞的眼里被殴打也只是个游戏，那个女人，是唯一陪肯他玩的人。”
　　念歆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的呼了出来。
　　“这是二叔跟我说的，我那时也还小，念飞也说他完全不记得了。这可是秘密啊，别和外人说哦~”念歆冲染夕眨眨眼，“你看，念飞从小就善恶不分，现在也是一样。
　　这个世界本就是这样，就像斗兽棋的规则，你无法反抗比你强大的欺压你的人，就去找弱小的人泄恨，又有人看不过眼，替弱小的出头，然后你在拉拢更强大的，再报复……每个人都在做类似的事不是嘛？谁说得清错误的根源在哪里？这不好像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染夕原本安静的垂着头，却突然站起身跑了出去。

　　念飞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手中已经冷掉的半杯水，乐然走过来，拿掉他手中的杯子。念飞抬起头，乐然笑着问他：
　　“为什么不是我呢？你就不怕念歆多嘴。”
　　念飞看着乐然，很肯定的说：“他一定会多嘴的。”
　　乐然微微挑眉：“你要让染夕知道？”
　　“利用别人的同情心达到目的，不是只有念歆擅长。”
　　乐然怔了怔，呵呵笑起来，边笑边说：“不过，还是不像念飞会做的事。”
　　念飞也苦笑一下。
　　“而且……不是很像吗？无法忍受负面事物的染夕，和充满了犯罪感的念歆，在一些方面，可是惊人的相似呢！乐然你、不觉得吗？”
　　乐然微微沉下脸，随后又是浅浅的笑：“犯罪感？”
　　“别告诉我你没有察觉，对你对我，他心中一直都抱有犯罪感。困住了你，让你不得自由，间接连累儿时的我受到乎视。虽然没人认可他的这种想法，但他，却始终这么觉得……很傻，很单纯，不是吗？”
　　乐然总是暖暖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
　　“我可是非常不喜欢这番话。”
　　“那当然了！”念飞幽幽一笑，“你正在利用他的‘犯罪感’不是吗？正因为他心里有挣扎与痛苦，所以才如此依赖着你。都以为是念歆缠着乐然，谁也不知，是你死抓着念歆不放。”
　　“谁也不知？”乐然挑眉道，“你不就很清楚嘛！念飞真是可怕！还有什么是你看不出的？”
　　念飞垂首，缓缓摇头。
　　“我看不出，以后会怎样……”

　　染夕站在念飞面前，红着眼睛注视着他。念飞迎着他的视线，无事一般的微微一笑。
　　虽然乐然知道，这是念飞为了把染夕永远留在身边所演出的“苦肉计”，但是他笑里的寂寞和无奈却那么的真实，好像与生俱来的一样。
　　“念飞，对不起……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染夕哽咽，“不一样，你和他们不一样！”
　　念飞又是一笑。
　　“没什么不一样！我会去伤害惹怒我的人，就像你的存在激怒了他们，他们就伤害你一样。”
　　染夕愕然的看向他。
　　“走路也会踩上花草，会不小心踩死虫蚁，我们总在有意无意的伤害别人……这，你也无法忍受吗？”
　　看着念飞深沉的墨兰色眼睛，染夕缓缓摇头。
　　“你当然不是女人，也不是孩子！”念飞说着又是邪邪的笑，“你是与我完全相反的人，所以我才会觉得新奇。你不用改变你的想法，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没有改变的必要。染夕就该是黑白分明的，而我，大概，也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三个人，怔怔的看着念飞，念飞微微摇首，揉揉染夕的头。
　　“不再生气的话，我们就回去睡觉吧！”
　　说着念飞有些疲惫的揉揉眼睛，站起身，跟念歆点点头。
　　他们走后，念歆一头扎进乐然的怀中，乐然紧紧地抱着他，轻吻他的发旋，像安抚小孩子一般，轻柔宠溺的说：
　　“念歆想起难过的事了，没关系的，我一直都在。”
　　怀中传来念歆模糊的呢喃，乐然听了，苦涩的一笑。
　　“嗯！我发誓，我永远都在！”
　　究竟，谁才该有犯罪感呢？

　　忽然，染夕想起小时候妈妈的话，她说“这个世界是说不清什么好与坏，对与错的，虽然我在做被大部分人鄙视的工作，不过，我却做得开心又满足，虽然你爸爸抛弃我，但是，他有把染夕送给我，这一点，我还该感谢他呢~”
　　染夕那个时候还很小，完全不知道妈妈唠唠叨叨的是什么意思，现在想起来却觉得这好像是妈妈第一次告诉自己的世界真实的样子。
　　看着念飞的背影，染夕忍不住扑过去，紧紧抱住他。
　　“又怎么了！”念飞衣服正换到一半，突然被染夕打断了，微微侧过头，笑问道，“念歆和你说什么了？”
　　染夕抱着他摇头。
　　“我都不记得了……真的！”念飞垂着眼说。
　　感觉背后有些湿意，念飞轻轻叹口气。
　　染夕紧紧地贴着念飞，感受着他比常人低一些的体温，很舒服的温度。
　　“要是那个时候，我在念飞的身边就好了。”
　　念飞愣了一下，暖暖的笑了。

　　那是什么样的道理？
　　因为有黑夜，才更显得白天的明亮；因为有蓝的清冷，才更显得红的热烈。
　　因为懂得悲伤，才能更深切的体会快乐；因为寂寞，才知道什么是充实。
　　世界被阳光划分成两半，中间是一条分明的界线。
　　真的可以那么清楚吗？

　　隔着一段距离，念飞静静的凝视着熟睡中的染夕。
　　他的眼中，世界是怎么的黑白分明的样子？